一曲终了后,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沈砚舟坐在案前,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他原本以为,这所谓的青楼花魁,不过就是长得漂亮点,会弹几首曲子,最多再懂点茶艺。

  但万万没想到,人家仅凭一双手和一把古琴,竟然能把情绪的递进与渲染,做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地步!

  这就好比看一场电影,连台词都没有,光靠配乐就能把你给听得起一身鸡皮疙瘩。这水平,哪怕是放到后世,也绝对不比那些所谓的殿堂级大师差,去鸟巢开个人巡演都绰绰有余了。

  难怪古代那些文人墨客,总爱追捧什么“扬州瘦马”“秦淮名妓”,搞得跟大型文艺女团似的。

  现在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人家是真有实打实的“业务能力”啊!不光是闺房里的能力强,这台前的业务能力更是顶尖的。

  反观张金祥和吴大海,此刻表情就十分统一了。都是一种"我虽然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呆滞。

  张金祥憋了半天,最终只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卧槽……”

  吴大海转过头,五十笑百步:“看看,没文化果然只会说这个。”

  沈砚舟在旁边深以为然:“但却很精准,确实很卧槽。”

  等大厅里的掌声稍微静了些,红纱帐后的苏念夏缓缓起身,隔着帘子对着众人盈盈施了一礼。

  “这第二关,不仅考校才学,更看重懂不懂小女子的心思。因此不强求大家参与……若是有意试一试的公子,落笔即可。”

  说着,几个丫鬟端着纸墨在人群中徘徊。

  但这下可好,原本还咋咋唬唬的公子哥们,一看见丫鬟端着纸过来,就跟考场上遇到巡考老师似的。有的赶紧埋头避免对视,有的假装在思考人生,还有的直接端起酒杯猛灌,装出一副“我正在品酒没空写字”的样子。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厅,瞬间冷清了不少。

  就在场面有点尴尬的时候,前排那位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公子,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

  “既然诸位都在酝酿,那不如让在下先抛砖引玉,试上一试。”

  丫鬟闻言,立刻殷勤地将纸墨递了上去。

  只见这位锦袍公子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接过之后落笔如飞,一气呵成。写完之后,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便示意丫鬟拿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强大气势。

  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墨迹未干的宣纸捧进了红纱帐里。

  纱帘后的苏念夏看到纸上的内容后,似乎愣住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开口吟诵:

  “金戈声里起风云,万骨成灰铸帝勋。”

  “看尽浮沉归一处,万家灯火是升平。”

  四句落下,满堂皆惊。

  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文人墨客,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首诗,无论是文采还是意境,都已是上上之作!

  更绝的是,它完美地契合了方才那三段琴音的情感转折——第一句“金戈声里起风云”,写的是开国之初万邦来朝、开疆拓土的意气风发,正好对应了第一段欢快的琴音。

  第二句“万骨成灰铸帝勋”,隐喻了战乱时的生灵涂炭与无尽苦楚,完美对应了第二段如泣如诉的凄厉。

  而最后两句,则是历经沧桑后,四海升平、天下大同的极致太平!

  用家国天下的兴衰,来印证一首青楼女子的残曲!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怎能不让人拍案叫绝?

  “好!好诗啊!大气磅礴!”

  “真乃奇作!将这残曲的意境拔高了何止百倍!”

  就连围观人群中几个平时眼高于顶、极为自傲的老学究,此刻也忍不住抚须长叹,看向那位锦袍公子的眼神中,充满了敬意。

  沈砚舟坐在角落里,也不由得多打量了那白衣公子几眼。

  果然不是一般人!

  正所谓“见字如晤,文如其人”。一个人的文字,是骗不了人的,它能最直观地反映出这个人的思想、格局,甚至是人生经历。

  这首诗里的视角,绝对不是一个普通读书人能写出来的,甚至连寻常的权贵子弟都不具备这种悲天悯人的大局观。

  这更像是……一个站在云端、从更高处俯瞰天下兴亡的人。

  帝王将相,王公贵族,这人必居其一!

  红缎之内,苏念夏也颇为惊叹。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隔着红缎,对着锦袍公子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欠身行了一礼。

  “公子这首诗,心怀天下,笔触阔大,有吞吐山河之志,小女子佩服至极。”

  听到花魁给出如此极高的赞赏,大厅里的众人都暗自点头,心想今晚这第二关,这位锦袍公子绝对是稳操胜券了,那闺房一叙的名额,非他莫属。

  然而,苏念夏的话锋却在此时微微一转。

  她的声音里,突然透出了一丝极其清冷的落寞:

  “然则……公子可知,这琴声,终究只是拨弄在这风尘市井、烟花柳巷之中的靡靡之音。”

  “它所写的,不过是我这样一个烟花女子的境遇罢了……而非公子的宏图霸业与万里江山。”

  “妾身这一点卑微的薄命,哪里配得上公子笔下,那般浩荡的天地。”

  这番话一出,绵里藏针,却又一针见血。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懵了。谁也没想到,花魁竟然会用这种理由,拒绝如此惊才绝艳的一首诗!

  不是说锦袍公子写得不好。

  恰恰相反,是写得太好了,格局太大了!

  大到……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这首曲子本身的意义,甚至于超出了苏念夏这个弹琴的人。

  换句话说,苏念夏是在委婉地提醒这位公子:你这首词写的根本不是我弹的曲子,你写的是你自己。你借着我的琴音,抒发了你自己的壮志豪情,却根本没有去体会我这个弹琴女子的心思。

  自然,也就难以合她的心意,算不得“闻弦解意”。

  那位锦袍公子听完这番话,先是明显地怔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像一般文人那样因为被驳了面子而羞恼成怒,反而在短暂的错愕后,洒脱地失笑出声。他坦荡地站起身,双手抱拳,对着红纱帐拱了拱手:

  “苏姑娘说得没错。在下听曲时,只顾着借曲抒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忽略了弹琴之人的心境……”

  “这一局,是我不解风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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