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周知便下了山。

  他背着旧布包,里头放着给王余弦的信、两包干粮,还有尚仁另写的短笺。短笺没有封口,只写着请金玉钱庄核清旧债期限,若要另议,须由对方写明条件。

  吴道蜗守在门口,替他记下出山时辰。黑龙趴在歪脖子老槐上,尾巴从枝桠间垂下来,半睡半醒地看着周知走远。它本来想跟下山,尚仁说今日不是赶集日,跟下去也是白跑一趟。黑龙便留在树上,把下巴搁在树干上,眼睁睁看着周知的身影过了白石桥,拐入山道,最后被晨雾吞没。

  周知先穿过龙泉镇,绕到金玉钱庄龙泉镇分部,将短笺交给柜上的伙计。对方接得客气,只说会尽快回话。周知没有停留,转身便往镇北官道去了。

  镇外山路潮湿,昨夜的风没有下雨,却将石阶吹得发凉。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被他的衣摆一碰便簌簌落了。他走得不快,却很少走错路——龙泉镇外的岔道多,卖炭的、挑药的、赶早集的都爱抄近路,路被踩得乱七八糟。周知只认路边那块缺口朝北的白石。

  白石旁有辆空板车,车轮陷在湿泥里。赶车汉子正拿肩膀顶着车尾,车却纹丝不动。周知放下布包,替他在轮下垫了两块石头。

  板车终于动起来。

  汉子连声道谢,问他往哪里去。

  “清凉山。”

  汉子愣了一下,说近来常有人来买清凉山的石料,都是生面孔,买得不多,问得却细,山脚旧桥承不承得住车、西坡石阶有没有松动,都要问。

  周知只应了一声。

  再往前,他见一名挑水的老人站在井边发愣。老人是熟人——姓周,和山上送豆腐的周老头是堂兄弟,两人合用一个菜园子,种的萝卜比别家大一圈。周知常在镇上见他,偶尔也会打声招呼。此刻他扶着扁担,低头看着刚打上来的那桶水。

  “老周伯。”

  老人抬头,认出是落魄山的周知,松了口气似的招招手。

  “来得正好。你帮我瞧瞧——这水今日怪得很。打上来时还和往常一样,放一会儿便有土腥味。”

  周知弯腰凑近。桶底沉着几粒细沙,沙粒上沾了一点极淡的灰。

  他看了片刻,道:“先别喝。这一桶倒掉,另打些水。”

  老人点头。周知替他重新打了一桶。这一桶比刚才清些,水面也不再转得那样急。老人谢过,挑着水进了镇子。

  再往前,路过一座小石桥时,周知又停了下来。桥下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溪,水不深,溪底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几条小鱼正逆着浅水往上游。溪水很缓,逆游也算不上奇怪,可它们游得太整齐了——不是一群鱼散漫地游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条接一条,鱼头都朝着落魄山的方向。

  周知站了片刻,仍旧没有停步。

  他此行不是来查水的。事情若一件件都往身上揽,信送不到,债也问不清。可走出几步后,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罩在溪面上,鱼影已经散了。

  落魄山中,骆宝起得比平日晚些。

  她昨夜守小鲨鱼守了大半宿。小鲨鱼自从在后山闻到旧木气息,便总爱贴着药池朝后山的那一侧游,像在等什么。骆宝趴在池边陪了它许久,直到它终于闭上眼睛,沉到池底,把脑袋埋进石头缝里,她才轻手轻脚地回屋。

  睡的时间不长。醒来时,太阳已经爬到老槐树的枝头,阳光从屋顶的瓦缝里漏进来,在床铺上画了几道细长的亮痕。

  刚洗过脸,吴道蜗便抱着一封飞剑信来敲门。

  信封是青冥城的样式。纸色偏青,是青冥城特产的那种竹浆纸,比寻常信封薄,却韧,折角不皱。封口压着一枚小小的云纹,印泥颜色很淡。送信飞剑停在山门外的老槐上,剑身细窄,比寻常飞剑短一截,尾端还挂着一只淡蓝色的纸鹤,风一吹便轻轻打转。

  “收信人是你。”吴道蜗道。

  骆宝接过信,先看了三遍名字。落魄山,骆宝亲启。字迹端正,笔画圆圆的,收笔处总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弧度。她确认没有写错,才小心拆开。

  信是蔡犇写来的。

  蔡犇是她上次游历时在路上遇见的人。那时骆宝刚离开一座叫白石的小镇,身上盘缠不多,背着一把比她还高的剑,走在官道上显得格外扎眼。蔡犇从后面赶上来,背着一只比人还大的藤编背篓,里头装着草药、干粮和几卷旧书。她说她要去青冥城投奔一个开剑铺的远亲,正好和骆宝同路。

  两人同行了几日。蔡犇会认山里能吃的野果——秋天路边的刺梨、藏在灌木丛里的野柿子,她看一眼叶子就知道底下有没有果子。

  分开前,她们约过:谁先安定下来,便写信给对方。

  蔡犇已在青冥城剑铺落脚。信上写了糖人长街、彻夜不熄的剑炉,还有城外那座能望见满城灯火的小山。最后写道:有空便去玩一玩,不必带礼,带着人就好。

  骆宝将信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她坐在门槛上,把信纸摊在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信纸的青底上,把云纹印泥照得微微发亮。蔡犇在信纸右下角画了一张小图,歪歪扭扭地画着那座能看满城灯火的小山,山顶还画了两个极小的人影,一个扎着马尾,一个背着藤编背篓。骆宝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那两个人影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她拿着信去找尚仁时,尚仁正在偏院晾晒旧被褥。屋顶前夜漏过一场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得看不见却能渗进瓦缝的雨——被褥沾了潮气,晒晚了便容易发霉。他把被褥一床一床摊开,铺在竹竿上,又用木夹子夹住四角,免得被风掀起来。竹竿旁边放着一盆清水,水里泡着几片干艾叶,是用来擦被褥上的霉斑的。尚仁正挽着袖子,拿一块粗布蘸了艾叶水,对着被角一处铜钱大的灰斑来回擦拭。他擦得不快,力道却均匀,一下一下,那块斑便慢慢淡了下去。

  骆宝站在偏院门口,手里攥着信。

  “尚仁。”

  尚仁把粗布搁回盆边,转过身来。

  “我收到一封信。”骆宝把信纸往前递了递,又缩回来,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看。“是蔡犇写来的。她是我上次游历路上认识的人。她在青冥城落脚了,问我有没有空去玩一玩。”

  尚仁没有接信,只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该不该去?”

  尚仁把手里那块粗布拧干,搭在竹竿上。布上的水珠顺着竹竿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把最后一角被褥压好,又把木夹子往里推了推。风吹过来,被褥鼓了一下,又被夹子牢牢扯住。

  “你已经有答案了。”他说。

  骆宝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纸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细褶,她赶紧用手指压平,又摸了摸折角。她确实想去。不是因为青冥城的糖人或剑铺——虽然蔡犇写得很好,糖人龙听起来确实诱人——而是因为蔡犇说,带着人就好。她上次游历回来后,常常觉得路上的日子像一阵风,过了便散。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吃过的野果,都堆在记忆里慢慢褪色。可如今有人还记得那段同行的路,也还在等她去看一看。

  “想去便去。”尚仁道,“但不是今日。”

  “为什么?”

  “不合适。”

  骆宝点头。她没有追问哪里不合适。周知刚下山,王余弦还没来,后山又添了禁令,俞鑫鑫外出未归。她若这时候走,药池没人守,小鲨鱼没人喂,尚仁一个人也管不住黑龙。这些事不用尚仁说,她自己能想明白。但她也没有失望。青冥城又不会跑,蔡犇在信上说她会在那里很久,剑铺的炉火一年四季都烧着,糖人摊子也不只在年节才摆。

  尚仁又道:“等山里安稳些,你自己安排。”

  骆宝将信收进怀里,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不是那种大大的笑,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也跟着弯了。

  她回屋后没有立刻将信收进箱底。信纸被她叠得很平,压在枕边。上头有蔡犇画的那张小图——小山、灯火、两个小人影,笔触歪歪扭扭,却让人看着心里踏实。骆宝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才将信重新折好,放进床头那只装旧书信的木匣里。匣子里没有几封信。一封是刚上山时家里托人捎来的,一封是上次游历途中在驿站收到的。加上蔡犇这封,一共三封。

  她把匣子盖好,去后院练了一遍剑。剑势仍有些急,收剑时却比昨日稳了不少。剑锋偏开半寸,没有削断老槐的枝桠。

  上午,黑龙和小鲨鱼已经在山里闯出了第一件祸。

  黑龙原本只是想去阵房找点晒得暖和的地方睡觉。阵房的屋顶有一片瓦破了,阳光正好从那个窟窿照进来,在墙角晒出一小块干爽的地面。顾见龙虽然嫌它碍手碍脚,但今日他忙着调迎客阵的边角,没空赶它。黑龙便心安理得地占了那个角落,把尾巴盘在身前,准备好好睡一觉。

  可小鲨鱼从早上起便粘着它。

  先是赖在石墩后不走。黑龙换到老槐树底下,它便从药池游出来,沿着溢水沟一路扑腾,湿漉漉地爬到树根边。黑龙挪到廊下,它又从廊下的排水沟钻上来,脑袋顶着沟盖的石板,啪嗒啪嗒地甩尾巴。黑龙忍无可忍,终于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小鲨鱼安静了片刻。黑龙以为它终于走了,抬起头,发现它正趴在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它,嘴巴一张一合。

  “巴拉。”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

  黑龙和它对视了很久。

  最后是黑龙先败下阵来。它叹了口气——如果一只灵兽也能叹气的话——把脑袋低了低,让小鲨鱼顺着它的鼻梁爬到头顶。小鲨鱼趴在黑龙头上,背鳍贴着黑龙的耳朵,尾巴从它额头垂下来,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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