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单于被俘的时候,他的战马已经跑不动了。

  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在狂奔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

  四蹄已经开始发软。

  口鼻中喷出的白沫顺着唇边往下淌。

  脊背上渗出一层湿漉漉的汗。

  在跑动中不断蒸发又不断地重新浸出。

  它已经尽力了。

  载着它的主人从战场边缘一路逃出近百里。

  避开了那些最密集的追击。

  可它毕竟是一匹凡马。

  不是那些大秦骑兵胯下配了铁掌、喂了精料、蓄足了体力的战马。

  它的速度在不断地下降,步伐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落地都会激起一小片带湿气的尘土。

  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量撑起自己的躯干。

  头曼单于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尘土中,数道骑兵的身影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那面绣着"秦"字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

  那些大秦骑兵追击的速度比他的马快得多。

  同样跑了将近两个时辰。

  那些马却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仿佛才刚刚开始奔跑一样。

  马蹄下落和抬起的动作整齐利落,正不紧不慢地缩短着最后那段距离。

  他没有下令让剩下的残兵停下来迎战。

  他们也没有停下来迎战的力气了。

  那些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人。

  马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人的意志也已经崩溃到了极点。

  有人看到身后追兵逼近时。

  干脆停了下来,翻身下马,跪在草地上等着被收拢。

  有人还在催马跑,但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终被追上的大秦骑兵从两侧包抄过去,围在中间,没有再反抗。

  头曼单于的那匹战马终于在又跑了小半刻钟之后,前蹄一软,整个身躯向前栽去。

  他在马背上感觉到那阵失重的瞬间便已经知道结果了。

  身体在马背翻倒前顺势向侧前方跃出。

  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草屑和尘土。

  那把镶着狼头纹饰的长刀还别在腰间,但他没有拔刀。

  追兵在他面前勒住了马。

  一名骑兵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刀,伸出手来。

  头曼单于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掌中。

  他没有说话,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正在收走他佩刀的普通骑兵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被马蹄踏得稀烂的草地上。

  看着自己那匹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的战马。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垂在身侧。

  微微抖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像是连最后的力气也随着那把佩刀一起交了出去。

  大秦轻骑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对逃散的匈奴残兵进行了收网式的搜索和收拢。

  那些跑散的人大多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奔逃了。

  有人弃马徒步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被追上的骑兵赶上时便束手就擒。

  有人躲在低洼的沟壑中,被斥候发现后便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两天之内,大秦骑兵又俘获了将近两万人。

  加上之前在战场上被围住的俘虏。

  总数达到了八万余人。

  剩下的那些跑得更远、消失在更深处草原中的人。

  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全部追回来了。

  但以他们的战马、干粮、体力。

  以及草原上没有补充水源和草料的状况来看。

  即使逃出去,恐怕在抵达下一个部落之前就会因为脱力或迷途而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

  整片战场绵延数十里。

  从最初的接触点到溃败的最远端。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是匈奴骑兵,有的是战马。

  有的是被遗弃的兵器残片和碎裂的甲胄散落在草丛中。

  无主的战马在尸体间徘徊。

  不时低头嗅一嗅地面,偶尔打个响鼻。

  像是在寻找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大秦骑兵在那片战场上休整了三天。

  有人修补兵器的绑带,有人喂马饮马。

  有人轮流值守放哨,有人坐在倒下的战旗旁。

  在铁片上刻画着一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迹。

  风从北面吹来,战场上的血味已经淡了许多。

  三天后,后方的步兵赶到了。

  他们的队列很长,推着板车、赶着驮畜,带着绳索、铁链和临时的囚笼。

  开始分批清点战场上的尸体、收拢无主的战马、押送俘虏。

  八万多匈奴俘虏被捆成数条长队。

  由步兵押送着朝南方的长城方向移动。

  那些俘虏低着头,脚步沉重。

  蒙恬站在那座已经被踩平了的草丘上。

  目送着第一批俘虏被押送远去。

  然后他翻身上马,率领那两万轻骑,转向了北方。

  那里是匈奴王庭的方向。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王庭还有大约十万骑兵留守。

  由头曼单于的左贤王统领。

  还有数十万老弱妇孺和上百万的牛羊牲畜。

  正散落在那片水草丰美的中心地带。

  那些人和牲畜还没有得到主力全军覆没的消息。

  或者说,还没有人来得及把完整的消息带回去。

  而在那片更北方的草原上,消息已经在以一种被刻意放大的速度传播开了。

  那些从战场上侥幸逃脱的零星溃兵。

  有的骑着跑得最快的马。

  有的徒步走了几十上百里。

  在疲惫和恐惧的驱使下。

  不分昼夜地向着王庭的方向赶路。

  沿途经过的其他部落和游牧营地?

  他们也顾不上绕路了。

  只是冲进去扔下几句零碎的情报。

  便又继续赶路。

  那些断断续续的消息像是从战场的边缘被风卷起的草籽。

  落在草原的各处,在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角落中引起一波波蔓延的惊惧和不安。

  第一批溃兵到达王庭的时候。

  左贤王正在帐中处理一桩关于冬季牧场分配的纠纷。

  他听到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放下手中的木简,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从马背上滚下来,双腿打颤地跪在地上。

  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大单于……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大单于被俘了……"

  左贤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名骑兵灰白的嘴唇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战场的方位、以及逃回来的人数。

  那名骑兵的回答支离破碎,说着说着便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像是那些记忆中的画面已经把他的语言能力搅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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