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宋华韵去了宋二小姐在金陵城西的住处。

  那是一栋青砖小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宋二小姐正坐在廊下织一件毛线围巾。

  自从老先生离世之后,宋二小姐便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如今见宋华韵进来,宋二小姐放下手里的针线招呼她坐下。

  “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宋华韵也不客套,在她对面坐下,把请柬从包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宋二小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端详了一会儿那枚蜡封上的“囍”字。

  “你三姐让你去送?”

  “嗯。”

  宋二小姐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

  她只是把手里的毛线重新理了理。

  随后,宋二小姐叹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她就跟你大姐亲近。”

  “她们是一路人!”

  “二姐。”宋华韵往前坐了坐,那张俏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我知道!”

  “以前不愿意相信,但现在终究是要长大了。”

  “只是我不甘心!”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认为国良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国良没欠他们什么!”

  “从来没有!”

  “甚至他们欠的更多,没有国良的浴血奋战。”

  “他们凭什么坐在高堂之上,喝着红酒!”

  “高谈阔论,争权夺利?”

  “他们又凭什么?”

  “在整个金陵种上梧桐树?”

  “这套虚假的浪漫,用的是民脂民膏。”

  眼见宋华韵的义愤填膺,宋二小姐笑了笑。

  “心疼你的心上人了?”

  “才没有!”宋华韵别过头去,像极了个生气的小女孩,“我才不会心疼他!”

  “去了滇南这么久!”

  “信是经常给我写,就是没见他带我去!”

  “噗嗤!”宋二小姐笑了笑。

  “滇南山高路远,这就叫天高皇帝远。”

  “他自己都没站稳脚跟,怎么可能花费太多精力在儿女情长上呢?”

  宋华韵将小脑袋枕在自己的一双玉臂上。

  小嘴儿嘟嘟的。

  那张绝美的小脸,更显几分俊俏。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只是!”

  “只是……离得这么远……”

  “这家伙又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二姐,你是不知道!”

  “上一次他气死我了,我上一次把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几千大洋,寄给了他!”

  “这混蛋!”

  “竟然全部寄回给了我!”

  “这可是姑奶奶的全部家当,他竟然全部寄回来了!”

  “还说什么杯水车薪,钱的事情不用我操心。”

  “呸!”

  “这个渣男,他还以为我是心疼他呢!”

  “我就是为了滇南的建设,出点力罢了。”

  宋华韵气鼓鼓的说道。

  “噗呲!”

  宋二小姐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前段时间,你一直去你三姐、去你大姐家蹭饭。”

  “感情是全部家当都寄给情郎了?”

  “你这傻丫头!”

  这下,宋二小姐是真的哭笑不得了。

  “什么情郎不情郎的?”

  “我去蹭饭!”

  “那是消灭这些资本家掠夺的民脂民膏。”

  “与其肥了他们!”

  “不如我多吃点!”

  “不吃白不吃!”

  “至于我的钱,当然是给革命做贡献了。”

  宋华韵依然是死鸭子嘴硬。

  “好好好!”

  “我们华韵就是觉悟高,觉悟高得很!”宋二小姐摸着宋华韵的小脑袋说道。

  “那是!”

  “我可是受过纯正大夏国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

  宋华韵挺了挺自己的胸,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对对对!”

  “不过韵儿!”

  “国良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这话落在宋华韵耳朵里,让宋华韵的小脸红了红。

  “二姐胡说八道!”

  “不过二姐,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

  “你说我该不该去?”

  “去。”宋二小姐说得干脆,“请柬送到,话带到,剩下的看他自己的决定。”

  “你不需要替他做选择。”

  “或许!”

  “他也需要一个契机!”

  “先生在世的时候说过,国良不是普通人。”

  宋华韵抬起头看着她。

  宋二小姐站起身来,拿起廊下那件织了一半的围巾抖了抖,搭在椅背上:“华韵,你比你三姐强的地方在于你没那么多算计。”

  “你和国良是同一类人。”

  “也许在滇南的他!”

  “也在想你!”

  “我家小妹可是能够跨越太平洋,追着情郎满世界跑的存在。”

  “今天!”

  “怎么就瞻前顾后了?”

  宋华韵的小脸儿变得更红了一些。

  她坐在那里,手里的请柬被她翻来覆去地摩挲了好几遍。

  最后,请柬被她塞回了小皮包里,拉上了拉链。

  “谁说我瞻前顾后了!”

  “我可一点都没变!”

  ……

  滇南的十一月,天气比金陵暖和得多。

  春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

  偶尔有几缕云丝飘过去,又很快被风扯散。

  陈国良蹲在校场边的土坎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正看着远处一个连队在搞战术演练。

  他旁边蹲着蔡光举,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两尊蹲在田埂上的石狮子。

  “师长,金陵那边来电报了。”应威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步子迈得飞快。

  陈国良头也没回:“谁发的?”

  “宋四小姐发的,说她后天到春城。”

  陈国良“哦”了一声,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随即!

  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这段时间,他确实是冷落这丫头了。

  蔡光举在旁边看着陈国良那个表情,没忍住笑了一声:“行了,别憋着。”

  “你都快笑出声了。”

  “宋四小姐!”

  “咱北伐名将的克星,又杀过来了。”

  陈国良瞥了他一眼:“你少来。”

  “我这叫从容!”

  “你懂个屁。”

  “从容?”

  “你刚才差点把烟卷叼反了。”

  ……

  十一月底的傍晚,宋华韵的马车进了春城的城门。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布旗袍,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滇南的风吹得有些散。

  她隔着车窗看见陈国良站在城门洞里。

  穿着崭新的军装,袖口挽到小臂,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军靴。

  这家伙站在不远处。

  对着自己笑着。

  马车停下,宋华韵没有等车夫来扶,自己跳了下来。

  陈国良看着她跳下来的动作,眉毛挑了一下:“你这身手见长啊。”

  “那是。”宋华韵拍了拍手上的灰,“本小姐在金陵练出来的。”

  两人并肩沿着春城的街道走了一段路。

  春城的街道两旁的铺子灯火通明,烤饵块的摊子冒着白烟,路边有人蹲在门槛上抽烟。

  看见穿军装的陈国良,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陈国良朝他点了点头。

  宋华韵环顾了一圈四周,忽然说:“你这儿比金陵热闹。”

  “金陵现在什么光景?”

  “我不喜欢的光景。”宋华韵言简意赅,“还是你这边好。”

  “看得出来,某人是乐不思蜀了。”

  “也不知道勾搭了哪家大姑娘、小媳妇儿了。”

  “连自家女朋友都给忘了。”

  陈国良咳嗽了几声,他没有接话。

  女人的醋劲一上来。

  那可不得了。

  于是乎,陈国良领着宋华韵拐进一家临街的小馆子,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

  小二端上几碟小菜,又提了一壶温过的米酒。

  宋华韵没有急着动筷子。

  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抽出那封请柬,隔着桌面推到陈国良面前。

  “下个月,金陵。”

  “我三姐和校长的婚事。”

  陈国良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囍”字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校长让你送来的?”

  “三姐让我送来的。”

  “那你呢?”陈国良抬眼看她,“你是替谁送的?”

  宋华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我替自己。”

  “也是替你!”

  “我了解你!”

  “你从来只有一个目标,从加入黄埔军校开始。”

  “你就想着推进大夏国的一统吧。”

  “我想你!”

  “不愿意错过这些事情。”

  “我不想你有危险,一直在打仗。”

  “但我也知道。”

  “我的男人。”

  “有很大很大的梦想,大到愿意付出自己生命的梦想。”

  陈国良看了她片刻,他沉默了。

  不知为何。

  他总感觉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能够看穿自己的心。

  蕙质兰心。

  说的大概就是她吧!

  “韵儿!”

  “没想到,校长和你三姐就要结婚了。”

  “真是太快了!”

  “是啊,某人现在都没有一点动静呢!”小丫头毫不客气的呛声道。

  陈国良听到这句话,差点被米酒给呛到了。

  这小妮子的怨气。

  很重啊!

  “怎么了?”

  “宋大小姐羡慕了?”陈国良迎难而上。

  “姑奶奶我才没羡慕呢!”

  “政治联姻,两个人都心怀鬼胎。”

  “有什么羡慕的!”

  不得不说,自己选定的女人就是通透。

  一眼就看出了这桩所谓的政治联姻。

  也就那样。

  陈国良当然知道小妮子的几分怨气。

  他咳嗽了几声,随即对应威打了个手势。

  应威很快将一个盒子送了上来。

  “这是什么?”小妮子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你打开看看!”

  “我送给你的礼物!”

  听到陈国良这么一说,宋华韵立刻打开了盒子。

  下一秒。

  小妮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很显然,陈国良的这个礼物俘获了她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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