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协和医院。

  走廊里的灯昏昏沉沉的。

  陈广发攥着手里从右路军指挥部传来的那份电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

  八面坡守住了。

  敌军退了。

  东征大局已定。

  这些字一个个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出来的时候。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国良那小子现在还躺在那儿,浑身是血。

  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陈广发站在走廊尽头,他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

  像刀子一样。

  过了很久。

  陈广发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是不疼,是疼得已经顾不上自己了。

  老先生还在病房里等着消息。

  这是国良拼了命打出来的胜仗,是老先生用最后一口气在等的捷报。

  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坏了这件事。

  “二叔。”

  宋华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小妮子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留着咬破的痕迹。

  此刻的小妮子还不知道发生在前线的事情。

  不过眼下的她,自然也是开心不起来。

  她的姐夫!

  青天党的党魁!

  如今看来,已经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

  “捷报呢!”

  “给先生送去!”

  “走吧。”陈广发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先生还在等消息。”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先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要碎。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着。

  老先生吊着一口气。

  一直在等着从前线传来的捷报。

  他相信陈国良!

  不会让自己失望!

  “先生。”陈广发走到床边,“前方战报。”

  老先生的手动了一下,那枯瘦的手指在被褥上轻轻颤了颤。

  “说。”

  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枯叶。

  陈广发深吸一口气。

  “八面坡!”

  “我们守住了。”

  “敌军七个团加一个炮兵营,轮番进攻近十二个小时。”

  “未能前进一步。”

  “我军击毙、击伤敌军数千,敌军已向北溃退。”

  “东征……大局已定。”

  老先生没有说话。

  他躺在床上,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在病痛的折磨下。

  挤出了一丝笑容。

  “好……”

  老先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好啊……”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国良那小子……能行……”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宋二小姐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拿手帕去擦。

  老先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

  “先生,您别说话了……”宋二小姐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让我说……让我说完……”老先生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我这一辈子……说了太多话……”

  “不过今天……今天我想多说几句……”

  “你们……”

  “你们别拦我……”

  “过了今天,我便是想说,也说不了了……”

  听到这里,陈广发的眼眶红了。

  “先生,您说!”

  “我们听着。”

  老先生点了点头,目光慢慢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这一生……”

  “为革命……”

  “为大夏国……”

  “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有人说我是大炮……到处放空炮……”

  “不办实事……”

  “没关系……没关系的……”

  “临近人生之结局时,我总算是有了……有些些许建树……”

  “黄埔军校……是我此生最后的心血……”

  “是革命的希望……”

  “国良那小子……没给我丢人……没给黄埔丢人……”

  “他守住的……不只是一个八面坡……”

  “他守住的……是革命的未来……”

  “也是大夏国的希望……”

  老先生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他。

  过了很久。

  他重新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散去。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广发。”

  “在。”

  “国良那小子……怎么样了?”

  陈广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听说受了点轻伤,包扎了一下。”

  “现在已经醒了,还嚷嚷着要喝酒。”

  “这小子,打了胜仗就得意忘形。”

  老先生笑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

  “让他……让他好好养伤……革命还没成功……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告诉他……我……我在天上……看着他……”

  声音越来越轻,像要散在空气里。

  “先生!”宋二小姐扑到床边,紧紧握住老先生的手,泪如雨下。

  老先生的手,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

  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轻龄……莫哭……”

  “诸位同志……”

  “莫哭!”

  “大夏革命……革命尚未成功……”

  说着,老先生看向了宋华韵。

  “华韵!”

  “国良那小子……是个好样的……”

  “你……”

  “你没看错人……”

  “以后……”

  “以后你们……要好好的……”

  “要替我这个老头子……替那些已经走了的同志们……”

  “替这个国家……好好的……”

  “奋斗下去……”

  “告诉国良……”

  “让他……让他以后替我……替那些牺牲的同志们……”

  “多打几场胜仗……”

  “多……多看看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未来的样子……”

  “我……我看不到了……”

  “但我相信……相信你们……”

  “相信国良……”

  “相信……相信大夏国的未来……”

  声音断了。

  老先生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他奋斗了一辈子的革命,有他呕心沥血创办的黄埔军校。

  有那些已经先他一步离开的同志们。

  还有一个叫陈国良的年轻人,嬉皮笑脸地站在他面前,说:“先生,您放心!”

  “未来的大夏国!”

  “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病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宋二小姐趴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已经是泣不成声。

  陈广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毕竟他是个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的人。

  在此之前,陈广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此时此刻,当这位为革命奋斗了一辈子的老人。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时候。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疼。

  疼得喘不过气来。

  “先生……”

  陈广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一路走好!”

  陈广发慢慢地,慢慢地,举起右手。

  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那个军礼,敬了整整一分钟。

  至于宋华韵也是跪在床边。

  小妮子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医生、护士、宋家的随从、老先生身边的秘书和警卫。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许久之后!

  众人齐齐向老先生,鞠了一躬。

  表示自己的感谢!

  ……

  另一边。

  棉湖镇,兴道书院!

  临时野战医院!

  灰砖灰瓦的老书院门口,此刻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警卫。

  院子里临时架起来的帐篷和木板房,就是右路军的野战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碘酒、来苏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书院后院的一间厢房,被临时征用为重症病房。

  陈国良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的军装已经被剪开了,露出满是伤痕的身体。

  此刻,他额头上缝了七八针,纱布上渗着血。

  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

  绷带下面是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个伤口!

  也是对陈国良生命威胁最大的伤口。

  伤口中!

  一枚弹片嵌在距离心脏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稍有一丝偏差,陈国良早就去阴曹地府报到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已经冰冷的遗体。

  军医蹲在床边,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浸湿了白大褂的领口。

  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这位姓顾的军医从羊城被急调过来时,满以为只是普通的战伤。

  等看到陈国良的伤势,整个人当场傻了眼。

  “顾医生,”一个护士在旁边低声说,“血压……”

  “我知道。”顾医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沙哑。

  他从医十几年,在羊城也做过不少大手术。

  但这种嵌入胸腔、靠近心脏的弹片,他从来没遇到过。

  他不敢动刀。

  一营的临时驻地就在野战医院隔壁。

  八面坡撤下来的时候,一营四百多人能站着走回来的不到一百个。

  剩下的要么躺在担架上,要么再也回不来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黄埔一期、二期的学生兵,都像炸了锅一样。

  就在众人焦急等待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陈国良在哪儿?!”

  一个声音炸雷似的在院子里炸开。

  黄卫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子。

  他的眼眶通红,吼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

  余相乾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王尔卓是跑着进来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

  浑然不觉。

  左荃比他们晚到一步。

  这位黄埔一期出了名的冷面书生。

  此刻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走到王庸面前:“国良呢?”

  王庸指了指厢房的方向,没说话。

  左荃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没再问。

  陈明仁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巴,腿上还有一道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位日后名声显赫的悍将,此刻像一只被激怒的豹子,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庸!”陈明仁走到王庸面前。

  那股子压抑着的怒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喷出来,“你告诉我,国良怎么受的伤?”

  王庸抬起头,看着陈明仁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问你话呢!”陈明仁一把揪住王庸的领子,把他从地上薅起来,“陈国良怎么受的伤?!”

  “明仁!”

  “你松手!”杜律明上前去拉,“这事不怪王庸……”

  “不怪他!”

  “怪谁?!”陈明仁吼了一声,眼眶通红,“国良是你们一营的营长!”

  “明仁!”杜律明的声音也拔高了,“八面坡打了十几个小时,一营四百多人扛了七千多人!”

  “你看不出来吗?”

  “王庸身上也带着伤,你他娘的……”

  陈明仁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王庸身上缠着的绷带。

  然后他蹲了下来。

  陈明仁并非不知道情况,他只是有些绷不住了。

  “明仁,”王庸拍了拍陈明仁的肩膀,“国良那狗日的命硬,阎王爷不敢收他。”

  没人是冲着王庸来的。

  在场的黄埔一期生们。

  谁身上没带着伤?

  谁眼睛里没有血丝?

  陈国良倒下了。

  他们心里头憋着一股火,一股无处发泄的火。

  就在众人情绪都极为激动之际。

  一声大喝猛然炸开。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成什么体统?”

  “有点军人的样子吗?”

  “全部都给我立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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