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京城外,冰雨夹杂着雪花,浇得人浑身麻木。

  看着东齐的兵马越来越近,萧靖远脸色剧变。

  东齐和南楚明明是盟国,去前还签了互不侵犯的条约。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直奔着南楚大营而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十万东齐铁骑已经呈半扇形,将南楚军的后方死死围住。

  东齐主将霍振远提着马刀,在阵前勒住缰绳。

  萧靖远气急败坏地纵马上前,指着对方的鼻子厉声质问:

  “东齐这是什么意思?我南楚与贵国素来交好,更有白纸黑字的盟约在先!你带兵从背后堵我,莫非是要背信弃义!”

  霍振远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咳嗽了两声,摆出一副还算客气的笑脸。

  “萧将军这是哪里话,我东齐可是礼仪之邦。“

  “本将乃是奉女帝陛下之命,护送大乾七公主回京省亲。”

  萧靖远听得肺都要炸了。

  十万重甲铁骑,跨国几千里护送大乾公主探亲?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

  萧靖远满脸怒容,直接开启道德绑架:“霍振远!你少在这里放屁!当年你东齐先帝在位时,国内大旱闹饥荒,是谁借了你们粮食救急?是我南楚!”

  “尔等竟然这般忘恩负义,在今日此时落井下石,还有没有半点道义!你家女帝就不怕天下人戳脊梁骨吗!”

  霍振远皱了皱眉,明显不吃这一套。

  “萧将军,你这账算得就不地道了。前年你们南楚闹水患,我们也没少帮忙。“

  “再说了,我真是来送公主探亲的,还请南楚大军速速离去,莫要挡路。”

  萧靖远根本不信,咬死不放:“荒谬!公主呢?连人都没带还好意思说探亲!“

  “尔等大军压境,分明是包藏祸心!”

  “你东齐若是还有半点廉耻之心,就该立刻退兵三十里!否则传出去,天下人只会笑你们……”

  “哎呀你这人烦不烦!给脸不要是吧?!”

  霍振远实在没耐心再讲什么名正言顺,刀尖直指萧靖远,装都不装了。

  “老子就是奉女帝陛下之命来驰援尚京,助楚玄破敌的!怎么了!”

  “不守盟约又如何?交恶又如何?我东齐还怕你们不成!”

  “老子今天打的就是你!废什么话,传我将令,把这帮南楚人全都宰了!”

  萧靖远被骂得脸皮抽搐,气急败坏地大吼:“狂妄至极!简直无礼!”

  话音未落,东齐铁骑已经撞进了南楚军的后方。

  原本还在看镇南王笑话的南楚军,根本没防备背后,直接被打了个穿透。

  防线大乱,惨叫声连成一片。

  朱雀门城头上。

  楚玄一脚踹开一具刚刚爬上来的死士尸体,抬眼眺望城外。

  远处那面硕大的金边“齐”字大旗,在灰暗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扎眼。

  看来慕容玥果然早有准备,这应该就是之前驻扎在东齐边境,潼关渡的那支军队。

  楚玄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眼前的局势。

  东齐铁骑切断了南楚的退路,西南三州又被秦喜带人给占了。

  现在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最佳时机。

  “周铁!李大柱!”楚玄厉声大喝。

  “侯爷!”

  “传令各门守军,不用再守了!”

  楚玄看着身后那些满身血污、却依然双眼冒光的虎啸营将士。

  这群汉子从守城跟着他守城那天起,就没被饿着过。

  相比于城外那些面黄肌瘦、连兵器都快握不住的叛军,大乾守军的体力和士气一直都在巅峰状态。

  他们站在城头吹了接近三个月的冷风,看着外面的敌军天天叫阵,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今天,终于可以出去会会他们了!

  “弟兄们!”楚玄声音响彻整个朱雀门。

  “东齐的援军到了!”

  “城下的那帮叛军,现在已经无路可退!!”

  “开城门!随我一起杀出去!斩赵雍,灭叛军!”

  “杀——!!!”

  城头爆发出震碎云霄的狂吼。

  朱雀门那扇紧闭了两个多月、被砸得坑坑洼洼的城门,轰然向外推开。

  楚玄一骑当先,从城门中策马而出,立于风雪之中。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万名憋足了劲的虎啸营精锐。

  这帮汉子在城头上吹了快三个月的冷风,天天吃着自热火锅、穿着保暖内衣,浑身气血早就躁动得无处发泄。

  此刻城门一开,一个个活像一群出闸的饿狼。

  反观城外的镇南王大军,本就在之前的攻城中死伤惨重,剩下的人饿了两个多月,冻得手脚生疮,连举刀的力气都没了。

  两军刚一撞上,根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厮杀,而是一面倒的屠戮。

  “给我剁了这帮反贼!”李大柱挥舞着大刀,一刀便连人带盾劈翻了一个敌军百户。

  楚玄与叶红鱼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尖刀直插敌阵。

  同一时间,战场后方。

  南楚大将军萧靖远勒住战马,看着前方被东齐十万铁骑冲得七零八落的后军,又看了看前方杀出城的大乾守军,眼角直抽搐。

  他看得很清楚,大势已去。

  尚京城今天不仅打不下来,再耗下去,连他带来的南楚大军都得全折在这里。

  萧靖远果断拨转马头,长枪一指:“传我将令!前军改后军,立刻脱离战场,向南突围!”

  旁边的副将大惊失色:“将军!我们就这么走了?那镇南王?”

  “哼,管他去死!”萧靖远冷笑一声。

  他心里很清楚,东齐十万铁骑加上大乾守军,赵雍今天肯定是死路一条了。

  自己只要保留住这几万南楚精锐回去,照样是大功一件。

  毕竟,此番虽然没能攻下尚京,但借机内耗了大乾国力,还顺势占领西南了三州,怎么算对南楚都是有利的。

  至于跟赵雍的约定?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约定。

  眼看南楚大军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调转方向就跑,被困在中央的镇南王赵雍破口大骂:“萧靖远!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远处,东齐主将霍振远看着南楚军疯狂向南逃窜,却没有下令死命拦截。

  “将军,南楚人跑了,咱们不追吗?”副将急忙问。

  霍振远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追个屁!装装样子追出十里就收兵。”

  来之前,女帝的秘旨中早就交代过底线。

  出兵是为了帮大乾解围,也是为了让东齐占据主动权,但绝不能跟南楚结下死仇。

  让大乾和南楚以后接着狗咬狗,东齐才能两头占便宜。

  第一天的白刃战,就在南楚的背刺逃亡中落下帷幕。

  第二日的战况,就愈发惨烈到了。

  赵雍知道自己无路可退,硬生生把最后的八万定州军聚拢在一起,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在冰天雪地里死磕。

  虎啸营这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一天打下来,足足折损了近万人。

  叶红鱼一袭灰衣早就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她手持长剑,硬是单人匹马杀穿了敌军战阵整整三次。

  若不是楚玄强行把她拽回来,这女人真能一口气杀到力竭。

  直到第三日黄昏。

  大雪彻底停了。残阳如血,将尚京城外的旷野映照得如同炼狱。

  赵雍那引以为傲的二十万定州大军,此刻只剩下不到五万人。

  这些兵卒早就弹尽粮绝,看着满地的尸体,再也扛不住内心的崩溃。

  “咣当——”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破刀,紧接着,成片成片的定州军丢盔弃甲,跪在泥泞的血水里乞降。

  军心彻底散了。

  大阵中央,赵雍披头散发,身上的金甲布满刀痕。

  他死死抓着那把百炼大环刀,身边只剩下最后三千名亲卫。

  “王爷……降了吧,没活路了。”一名断了胳膊的亲卫统领哽咽着跪下。

  “闭嘴!本王不降!”赵雍双眼赤红,“随本王杀出去!”

  他带着最后这三千人,试图做最后一次突围。

  刚冲出不到一里地,一排排端着钢防爆盾的大乾甲士堵在了正前方。

  铁墙从中间分开,楚玄骑着一匹黑马,披着玄色大氅,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叶红鱼提着滴血的长剑,静静地守在他身侧。

  楚玄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赵雍,冷笑着朗声开口。

  “岳父大人,您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郡主和岳母大人,还天天念叨着您呢。不如随小婿一起入城,一家人好好聚聚?”

  这一声“岳父大人”,简直太打脸了。

  三个月前,赵雍在城墙下耀武扬威,叫嚣着城破后要把揽月楼的女人全都抓去犒军。

  甚至连妻女的命也毫不在意。

  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他最看不上的人堵在这里叫岳父。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赵雍指着楚玄破口大骂:“楚玄小儿!你不过是仗着些奇技淫巧和东齐兵马罢了,算什么真本事!”

  “有种的,出来与本王单打独斗!赢了,这条命你拿去!”

  这话一出,大乾守军这边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周围这么多人人围着你,谁他娘的还跟你单挑啊?

  楚玄淡淡一笑:“岳父大人,您这是陷我于不孝不义啊。“

  “小婿怎好意思跟您动手?若打伤了您,天下人岂不要说我是殴打岳父的狂徒?”

  周围的虎啸营将士发出一阵哄笑。

  赵雍索性扔了手里的大刀,仰天大笑起来:“随你入城又如何!你以为你敢杀我?”

  “我乃先帝亲弟、当今圣上的皇叔,太皇太后是我生母!你一个商贾出身的奴才能奈我何!”

  楚玄懒得再听他废话:“来人,把我岳父大人……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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