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南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冰蓝长剑。

  那是从白月使手里夺来的。

  剑是好剑,可跟幸冬那柄二十年凝成的法则之剑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没拔那柄剑。

  他只是抬起右手。

  右手食指伸出。

  对着幸冬。

  “来。”他说。

  幸冬看着他。

  看着他那根食指。

  她没说话。

  只是——

  剑出。

  一剑斩落。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没有撕裂天穹的威势。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灰白线,从剑尖延伸出来,向苏清南斩去。

  线过之处,空间开始消融。

  像雪落进温水里,悄无声息,无影无踪。像墨滴进清水里,慢慢化开,什么都剩不下。

  这一剑,不是斩人。

  是斩这片空间。

  她要连人带这片天地,一同抹去。

  苏清南看着那道线。

  他看着那道线越走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三尺。

  一尺。

  他动了。

  那根食指,对着那道线——

  点出。

  指尖与灰白线相触。

  没有巨响。

  没有光芒。

  只有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像人间的静,像别处的静。

  像坟地里的静,像深海里的静,像从来没有人的地方的静。

  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

  嗡——

  一道低沉的共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从脚下传来,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从地心,从地肺,从这世间最深处传来。

  整座朔州城开始摇晃。

  摇晃越来越剧烈。

  房屋倒塌,城墙崩裂,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

  有间屋子塌了,梁柱砸下来,砸在地上,砸成一堆碎木头。

  碎木头滚进沟壑里,滚着滚着就不见了。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一切,都在崩塌。

  可那崩塌,没有声音。

  像一部无声的默片。

  灰白线还停在那里。

  停在苏清南指尖前三寸。

  它还想往前,可进不去。

  苏清南那根手指,像一堵墙,挡住了它。

  那堵墙不高,不厚,只是一根手指。可它就是过不去。

  幸冬看着这一幕。

  她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那兴奋像火,从眼底烧起来,烧成两团光。

  “好。”她说。

  她抽剑。

  再斩。

  这一次,不是一道线。

  是九道。

  九道灰白线从剑身迸发,从九个方向,同时斩向苏清南。

  九道线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上、下、左、右、前、后、左上、右下、正中。

  无处可逃。

  苏清南没逃。

  他只是收回那根食指。

  双手同时抬起。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圆与方在空中交织,形成一道玄奥的图纹。

  那图纹复杂得很,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像道家的符,像佛家的印,像儒家最古早的典籍里记载的那些已经失传了的规矩。

  图纹旋转,越转越快。

  九道灰白线斩在图纹上。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九声轻响。

  九道线同时崩碎。

  图纹也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散在风里。那些光点飘啊飘,飘到半空,就不见了。

  苏清南收手。

  他看着幸冬。

  幸冬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三息。

  幸冬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很长,不再是一闪即逝。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爬到眼底,把那双冻了千年的井,化开了一点。

  “好。”她说。

  “好得很。”

  她松开手。

  那柄灰白法则之剑,从她掌心坠落。

  落地的瞬间,化作光点散去。

  那些光点比方才的还多,还亮,像一群萤火虫,在雪地里飞了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她看着苏清南。

  “不打了。”她说。

  苏清南挑眉。

  “为何?”

  “打不过。”幸冬答得干脆,“再打下去,你的朔州没了。”

  苏清南笑道:“幻境之内!朔州就算没了一万次,现实也是安然无恙!”

  幸冬看着苏清南,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雪沫子落在水面上,刚起个涟漪就没了。

  “被你瞧出来了。”她说。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这片灰白天地轻轻一握。

  像握碎一把雪。

  咔嚓——

  四周的白开始碎裂。

  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间砸了一拳,裂纹从幸冬掌心所向之处蔓延开来,爬满整个天地。

  那些裂纹里透出别样的颜色,青灰的、暗黄的、乌黑的,是人间的颜色。

  三息后。

  白碎了。

  碎成无数片,哗啦啦往下掉,掉到一半就化成光点散了。

  光点散尽。

  朔州城回来了。

  青砖砌的城墙,豁了口的垛口,结着枯苔的砖缝。

  街边的老槐树,枝丫上落着雪,雪里藏着两个没被风吹走的干果子。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狗叫,隔着一道墙,叫得不紧不慢,像在打发日子。

  还有风。

  真正的风。

  从城门洞灌进来,带着雪沫子,带着冻土的腥气,带着远处不知谁家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声音。

  还有声音。

  卖豆腐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闷得很。

  挑担子货郎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喊的是“针头线脑胭脂粉——”

  还有孩子跑过青石板路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跑得急,像是后头有人在撵。

  朔州城活过来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着四周,看着那些刚从幻境里挣脱出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百姓,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看着那个追着货郎跑的半大孩子。

  然后他看幸冬。

  幸冬还坐在那块石阶上。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

  泥是黑的,裙是白的,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她没管,就那么坐着。

  鞋尖上沾着雪,雪化了,洇成湿印子。

  她抬头,看着苏清南。

  “再说,我本来也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苏清南看着她。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幸冬没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街对面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落着一只乌鸦,黑羽黑爪,眼珠子也是黑的,正歪着脑袋看她们俩。

  乌鸦看了会儿,嘎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幸冬收回目光。

  “师父让我来的。”她说。

  风吹过来。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着坐在石阶上的幸冬,看着她拖在雪地里的裙摆,看着她沾了泥的鞋尖,看着她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师父让你来做什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手,指了指天上。

  苏清南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头顶是灰白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雪的样子。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锅扣在城上头。那云灰得发白,白里又透着铅色,厚墩墩的,看着就沉。

  可那灰白里,有一道极淡的痕迹。

  像裂痕。

  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那里走出来。

  苏清南看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再看幸冬。

  幸冬还是那么坐着。

  裙摆在风里轻轻动着。

  她看着他,眼里的那点东西,已经不见了。

  又变成两口井。

  井口结着冰。

  冰上落着雪。

  “师父让我来告诉你,”她说,声音很淡,“那边,有人想回来。”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二十年,我在极北之地,不是为了练剑。”

  她顿了顿。

  “我是守门的。”

  苏清南看着她。

  “什么门?”

  幸冬没答。

  她只是又抬手指了指天上。

  那道淡淡的裂痕。

  “那扇门,”她说,“门后头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师父也不知道。师父只知道,那东西想过来。”

  “多久了?”

  “三年。”幸冬说,“三年前开始撞门。一年比一年撞得凶。今年开春那会儿,门裂了一道缝。”

  她看着苏清南。

  “就是你现在看见的那道。”

  苏清南抬头,再看那道裂痕。

  裂痕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仔细看,能看见它在动。

  极轻微地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一下一下地顶着。

  “师父说,”幸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咱们七个里,最能打的。”

  “师父还说,”她顿了顿,“真要有什么事,让我们找你。”

  苏清南收回目光。

  他看着幸冬。

  幸冬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三息。

  苏清南开口。

  “师父人呢?”

  幸冬没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

  声音很轻。

  “三年前门开始响的时候,师父去了门那边。”

  “去了就没回来?”

  “没回来。”

  风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着幸冬。

  幸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人都没说话。

  街那头,货郎的吆喝声还在响,拖得老长。

  “针头线脑胭脂粉——”

  尾音被风扯散了,飘得到处都是。

  卖豆腐的梆子声还在响,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有妇人隔着墙喊孩子回家吃饭,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朔州城还是那座朔州城。

  可苏清南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抬头,再看那道裂痕。

  裂痕还在那里。

  淡淡的。

  蠕动着。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

  他收回目光,再看幸冬。

  幸冬已经抬起头了。

  她看着苏清南,那双眼睛里的井,好像化了那么一点点。

  “七师弟。”她说。

  苏清南看着她。

  “嗯?”

  “师父说,他要是回不来,”她顿了顿,“让我们七个凑一块儿,把门堵上。”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

  “可咱们七个,二十年没凑齐过了。老大死了,老二废了,老四疯了,老五老六下落不明。就剩你跟我。”

  她看着苏清南。

  “我一个人,堵不住。”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什么时候?”

  幸冬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时候?”

  苏清南看着她。

  “那扇门,”他说,“什么时候堵?”

  幸冬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比方才长了些。

  “我就知道,”她说,“师父没看错人。”

  她站起身。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更多的泥。

  她没管,只是拍了拍身后的土,拍下来几块冻硬的雪疙瘩。

  她走到苏清南面前。

  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她抬头,看着这个七师弟。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玉色青白,温润,巴掌大小,上头刻着两个字。

  苏清南看见那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

  (pS: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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