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傀看着苏清南。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溢出来。

  “听我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急了些,“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话没说完。

  她的眼珠忽然定住。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眶里停住了。

  苏清南看见,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不是那种黑色的、深深的、像井一样的东西。

  是金色的。

  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金色。

  那金色从眼底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眨眼间就把那双黑色的眼睛染成了金色。

  月傀的表情变了。

  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上,所有表情都在消失。

  惊讶、急切、担忧——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神情。

  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苏清南心头一紧。

  他见过这种神情。

  在那片金色世界里,在那东西披着娘的脸对他笑的时候,在那东西张嘴要吞他的时候。

  这是——被什么东西占住了的神情。

  “三师姐——”他开口。

  可他话没说完。

  月傀周身忽然燃起来。

  金色的火焰。

  从她身上每一寸皮肤下面涌出来,从她眼睛里、耳朵里、嘴里、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

  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热浪,只是亮。

  亮得刺眼。

  亮得苏清南眼前一片白。

  他听见月傀的声音。

  不是方才那种清淡的、疏离的声音。

  是另一种声音。

  更远,更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记住——”她说,“不要相信——”

  那声音断了。

  金色火焰炸开。

  苏清南被那火焰扫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也有金色的火。

  那火从他的指尖开始,顺着手臂往上爬。

  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肘弯。

  所过之处,皮肤没有烧焦,血肉没有烧烂。

  只是——消失了。

  他的手在变淡。

  像一幅画被人一点点擦去。

  不是痛。

  是另一种感觉。

  是那种——自己正在变成不是自己的感觉。

  苏清南抬头看月傀。

  月傀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一团金色火焰,在屋中央烧着。

  那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高,烧得整间屋子都亮起来。

  亮得刺眼。

  亮得——

  轰——

  门被撞开。

  幸冬冲进来。

  她左手掐诀,右手往腰间一摸,摸出一柄短剑。

  那短剑只有一尺来长,剑身乌黑,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可她握着那柄剑,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坐在石阶上、裙摆拖在雪地里的女人。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硬,更——

  更像一柄剑。

  一柄出了鞘的剑。

  她抬手,一剑斩向那团金色火焰。

  剑落。

  火焰炸开。

  火星四溅。

  那些金色火星溅在墙上,墙就淡一块。

  溅在地上,地就淡一块。

  溅在幸冬身上——

  幸冬闷哼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一道金色的灼痕正在蔓延。

  那灼痕从手腕开始,顺着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在变淡,血肉在变淡,连骨头都在变淡。

  她咬着牙,左手掐诀,往右臂上一按。

  一道白光闪过。

  那金色灼痕停住了。

  停在肘弯处。

  幸冬脸色惨白。

  惨白得像一张纸。

  可她没低头看自己的伤。

  她抬头看苏清南。

  苏清南还站在那里。

  金色的火已经爬到他肩膀。

  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金色火焰。

  火焰里,月傀的身影正在淡去。

  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还在。

  还在看着他。

  嘴唇在动。

  在说什么。

  可听不见了。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一点点淡去,一点点消散。

  最后只剩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井。

  那眼睛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闭上了。

  火焰灭了。

  屋里暗下来。

  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灰白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臂还在。

  刚才那种快要消失的感觉,没有了。

  只是皮肤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

  那痕迹从指尖一直爬到肩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握拳。

  拳头还能动。

  只是那金色痕迹,在掌心亮了一下。

  亮得很轻,很淡,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眨了一下眼。

  幸冬走到他身边。

  她走路的时候,右臂垂着,不动。

  可她没有哼一声。

  她只是走到苏清南身边,低头看他手臂上那道金色痕迹,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着屋里。

  屋里什么都没有了。

  月傀不在。

  那团金色火焰不在。

  只有那张椅子,还摆在窗前。

  椅子上空空荡荡。

  风吹进来。

  窗纸被吹得呼啦呼啦响。

  苏清南走到椅子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椅背。

  椅背是凉的。

  凉的像冰。

  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他收回手。

  转身,看着幸冬。

  幸冬的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还在。

  从手腕爬到肘弯,像一条烧焦的疤。

  那疤的边缘,有极细极细的金色光丝在蠕动,像活的。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

  幸冬看着他。

  “嗯?”

  “疼不疼?”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麻。”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道金色灼痕。

  那灼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边爬。

  像虫子。

  像活的虫子。

  “那是门那边的东西。”幸冬说,“沾上了,就消不掉。”

  她顿了顿。

  “像我手腕上那道疤一样。”

  她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

  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旧了,颜色发白。

  可那道疤的形状,和苏清南手臂上那道金色痕迹一样。

  从指尖一直爬到手腕。

  苏清南看着那道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幸冬想了想。

  “很久了。”她说,“刚守门的时候。”

  她把袖子放下来。

  “那一次,我差点死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幸冬。

  看着那张清淡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像结了冰的井。

  可他看见了,那冰底下,有东西。

  是那种——

  见过太多、经过太多、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东西。

  “三师姐。”他说,“谢谢。”

  幸冬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她看见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很深的东西。

  “不用谢。”她说,“她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该护。”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

  窗外,天快黑了。

  暮色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

  灰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灰尘。

  在光里飘。

  苏清南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幸冬跟在后头。

  两人走出那间屋子,穿过院子,从那棵老槐树旁边走过。

  走到院门口。

  苏清南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门窗紧闭,窗纸破了一个洞,暮色从洞里透进来。

  他看着那个洞。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迈步,跨出院门。

  靴底踩进积雪,无声。

  幸冬跟在后头。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朔州城还是那座朔州城。

  青砖砌的城墙,豁了口的垛口,结着枯苔的砖缝。

  街边的老槐树,枝丫上落着雪,雪里藏着两个没被风吹走的干果子。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狗叫。

  有一声没一声,不紧不慢。

  卖豆腐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从街那头传来。

  还有货郎的吆喝声,拖得老长——

  “针头线脑胭脂粉——”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苏清南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那些在街角追着玩的半大孩子,那些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的货郎。

  看着这座和天下任何一座边城都没什么两样的城。

  幸冬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七师弟。”她开口。

  苏清南没答。

  幸冬继续说:“你现在知道了多少?”

  苏清南想了想。

  “一点。”他说,“不多。”

  幸冬看着他。

  “够不够?”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金色痕迹。

  那痕迹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活着的蛇。

  “不够。”他说。

  幸冬点头。

  “不够就对了。”

  她顿了顿。

  “有些事,知道一点,比全知道好。全知道的人——”

  她没说下去。

  苏清南替她说:“都疯了。”

  幸冬点头。

  “对。都疯了。”

  她抬起右手,露出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

  那道灼痕还在动,还在爬,可爬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我守了二十年门。”她说,“二十年,就学会了这一件事。”

  她看着苏清南。

  “别贪。”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幸冬,看着那道金色灼痕,看着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三师姐。”他开口。

  幸冬看着他。

  “嗯?”

  “你刚才救我,用的是什么?”

  幸冬愣了一下。

  “什么?”

  “那柄短剑。”苏清南说,“你用它斩火的那柄。”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腰间解下那柄短剑。

  剑身乌黑,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她把剑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剑入手沉得很。

  那重量,不像一柄剑,像一座山。

  一座很小很小的山。

  他低头看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很小,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守拙”。

  苏清南看着那两个字。

  幸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是师父给我的。”她说,“守门二十年,就靠它。”

  苏清南抬头看她。

  幸冬也看着他。

  “它挡过很多次。”她说,“挡过那扇门的震动,挡过门那边的东西往这边探,挡过——”

  她顿了顿。

  “挡过刚才那一下。”

  苏清南低头,再看那柄剑。

  剑身上,有一道新的裂痕。

  很细,很浅,像头发丝一样。

  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

  “剑裂了。”他说。

  幸冬点头。

  “裂了。”

  “还能用吗?”

  幸冬想了想。

  “一次。”她说,“最多再用一次。”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张清淡的脸。

  看着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他看见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是那种——

  快撑不住了的疲惫。

  “三师姐。”他开口。

  幸冬看着他。

  “嗯?”

  “你受伤了。”

  幸冬没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

  那灼痕还在动,还在爬。

  可爬得更慢了。

  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死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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