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门开着。

  安思明跪在那里,膝盖压在青石板上,硌得生疼。

  他没有动。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细碎的裂纹。

  裂纹是新添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茬口,是刚才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

  他数着那些裂纹。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门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他抬起头。

  门里走出一个人。

  玄色长袍,墨发披肩,眉眼清俊,看不出年纪。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有太多东西,多到看不清了。

  才几个月不见,苏清南又变得不一样了。

  安思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先帝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只是个校尉,远远地跪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眼睛,也是这样。

  深得看不见底。

  可此刻眼前这双眼睛,比那个更深。

  深得像海。

  安思明低下头。

  “罪臣安思明,叩见王爷。”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安思明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然后苏清南开口了。

  “罪臣?”他说,“你何罪之有?”

  安思明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罪臣镇守西凉,未能支援王师——此罪一。”

  “罪臣明知王爷驾临凉州,却没有来立马前来觐见——此罪二。”

  “罪臣——”他顿了顿,“罪臣今日来此,是为求活命。此罪三。”

  苏清南笑了。

  “你倒是实诚。”

  安思明没有说话。

  只是伏着。

  苏清南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四五十岁年纪,身材魁梧,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人。

  身上那件甲胄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可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跪着的姿势很标准,脊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按在地上,头垂得很低。

  是那种常年跪人跪出来的姿势。

  苏清南忽然想起关于这个人的事。

  安思明,西凉节度使,麾下十万西凉军。

  此人出身寒微,十八岁从军,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杀到节度使的位置。

  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的伤疤比脸上皱纹还多。

  此人有一句名言,流传甚广——

  “老子不怕死,老子只是不想死。”

  苏清南看着他那副标准的跪姿,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

  “起来吧。”他说。

  安思明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南。

  “王爷——”

  苏清南已经转身往府衙里走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

  “进来。”

  安思明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跟上去。

  府衙正堂,那张原本属于凉州守将的椅子上,此刻坐着另一个人。

  安思明站在堂下,看着那张椅子,看着椅子上那个人。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他站着。

  阳光下,那人坐着。

  “西凉军,”苏清南开口,“有多少人?”

  安思明答:“满编十万。实额八万七千。”

  苏清南看着他。

  “为何不满编?”

  安思明说:“吃空饷的,有两成。剩下的是战死的,还没补上。”

  苏清南没有说话。

  安思明继续说:“这八万七千人里,骑兵两万,步卒六万七。能打的,有五万。剩下的,是凑数的。”

  “为何能打的只有五万?”

  安思明抬起头,看着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东西——是实话实说。

  “因为西凉军已经三年没打过仗了。兵不练,将不战,能打的越来越少。剩下的五万,是那些还在练的。其他的,只是混口饭吃。”

  苏清南看着他。

  “你倒是老实。”

  安思明说:“在王爷面前,不敢不老实。”

  苏清南笑了。

  “你这辈子,老实过几回?”

  安思明愣了一下。

  苏清南继续说:“你十八岁从军,从小卒杀到节度使。你杀过的人,比你手下的兵还多。你见过的事,比这堂上任何一个人都多。你这样的人,会老实?”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索性不装了的东西。

  “王爷说得对。”他说,“属下这辈子,确实没老实过几回。”

  他看着苏清南。

  “可这回,是真老实。”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安思明继续说:“凉州城破的那一刻,属下就知道,这天要变了。大乾的天,要塌了。谁站在塌的地方,谁死。谁躲开,谁活。”

  他顿了顿。

  “属下想活。所以属下来了。”

  苏清南看着他。

  “就这些?”

  安思明点头。

  “就这些。”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安思明。”

  安思明抬起头。

  “属下在。”

  苏清南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安思明抬起头。

  “带着你你那八万七千人,攻下银州!”

  安思明愣住了。

  他看着苏清南。

  “王爷,这——”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

  “是。”

  苏清南继续说:“西凉军,从今日起,改名凉州军。你依然是节度使。可你的人,从今往后,吃的是本王的粮,领的是本王的饷,打的是本王的仗。”

  他看着安思明。

  “你可愿意?”

  安思明伏在地上。

  “属下愿意。”

  苏清南点头。

  “好。”

  他站起来。

  走到安思明面前。

  低头看着他。

  “起来。”

  安思明站起来。

  站在他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苏清南看着他的眼睛。

  “安思明。”

  安思明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属下在。”

  苏清南说:“本王给你半个月。”

  安思明愣了一下。

  “半个月?”

  苏清南点头。

  “半个月之内,攻下银州!”

  他看着安思明。

  “能做到吗?”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能。”他说,“太能了。”

  ……

  安思明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那些破碎的青石板上,一道一道,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靴底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

  身后没有人跟着。

  那二十个亲兵还在城外等着。

  他就这么一个人,穿过凉州城,穿过那些用好奇和畏惧眼神看着他的百姓,穿过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北凉军士。

  走到城门口,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府衙。

  府衙门口,那扇新修的门还开着。

  门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那里。

  等着他攻下银州的消息。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他喃喃。

  转身,迈出城门。

  城外,那二十个亲兵还牵着马等在那里。

  看见他出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大帅——”

  安思明走过去,翻身上马。

  黄骠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踏了踏地。

  他勒住缰绳,看着那些亲兵。

  “传令下去。”他说。

  亲兵们竖起耳朵。

  安思明说:“今夜子时,全军拔营。明日卯时,兵发银州。”

  亲兵们愣住了。

  “大帅,银州——”

  安思明看着那个开口的亲兵。

  “银州怎么了?”

  亲兵张了张嘴,没敢说下去。

  安思明替他接完:“银州是块硬骨头,守将吴签是员老将,两万守军,粮草充足,城高墙厚,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

  “可那又怎样?”

  他看着那些亲兵。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什么硬骨头没见过?什么难打的仗没打过?”

  他勒转马头。

  看着银州的方向。

  “吴签那个老东西,老子认识他二十三年。他那些把戏,老子闭着眼都能猜出来。”

  “走。”

  “随本帅……血洗银州!”

  安思明的嘴角露出一抹狠笑——

  血魂丹,本帅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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