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普通士兵的衣裳,和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溃兵没什么两样。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剑身刺穿了安思明的胸膛。

  “陈——两——仪——”

  安思明喃喃,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陈两仪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得意,没有愧疚,没有杀人之后该有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

  像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大帅,”他说,“对不住。”

  安思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一张嘴,血就涌出来了。

  那血是温热的,带着腥甜的味道,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在衣襟上,淌在那个一直贴着胸口的小瓶上。

  小瓶还是冰凉的。

  贴着心口。

  可他的心,已经不跳了。

  他低头,看着那截剑尖。

  雪亮的,滴着血。

  他自己的血。

  那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那孩子面前。

  那孩子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干净得像是两汪泉水。

  安思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仰着头,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

  他看着的那个人,是他娘。

  他娘笑着,说:“狗剩,娘对不住你。”

  他那时候不懂那笑里的意思。

  此刻他懂了。

  那是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事,一件对不住人的事,可还是要做。

  因为没办法。

  因为活不下去。

  因为没有别的路。

  他看着那个小时候的自己,忽然想笑。

  想笑自己。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种笑。

  那种“对不住”的笑。

  那种笑着把人推进火坑的笑。

  可到头来,他自己也要对别人这么笑了。

  他张了张嘴,想对那个孩子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对不住”?

  这三个字,他这辈子说了无数次。

  杀人的时候说,屠城的时候说,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说。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

  重得能把人压死。

  重得能把人压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着陈两仪。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什么时候……”

  陈两仪没有回答。

  可安思明忽然明白了。

  “算了……不重要了……”

  从一开始。

  从他派人去凉州打探消息的那一天起。

  从他决定去投奔苏清南的那一天起。

  从他跪在府衙门口、喊着“求见北凉王”的那一天起。

  甚至更早。

  早到他还在马腾手底下……还在做着那场长生不死的梦的时候。

  苏清南就安排好了。

  从头到尾,他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被摆弄的、被算计的、被利用完了就丢掉的棋子。

  他看着陈两仪,万般情绪堵在心头。

  “苏清南……”他喃喃。

  “好深……”

  话没说完,他的身子软了下去。

  陈两仪扶住他,把他慢慢放在地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个睡着的老人。

  那柄剑还插在他胸口,剑身还在轻轻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也在叹息。

  安思明躺在地上,看着那片天。

  天已经黑了。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看见一个女人,端着碗,笑着,把碗底那几粒米捞到他碗里。

  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城门口,笑着,把他卖给那个人贩子。

  看见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护着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

  他还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安思明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是吴签说的。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取义。

  他只想活。

  只想活着。

  只想活得好好的。

  他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活着。

  他以为只要杀得够多,就能活着。

  他以为只要心够狠,就能活着。

  可他活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人,到头来——

  还是死了。

  死在逃亡的路上。

  死在那些他准备杀掉的百姓面前。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最后看见的,是那个孩子。

  那个曾经的自己。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干净得像是两汪泉水。

  那时候他还没杀过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他想说什么,可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剑,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那个老人,是他自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两仪站在那里,看着安思明的尸体。

  看着他胸口那柄剑,看着他慢慢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最后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死了。

  死在他剑下。

  他弯腰,从安思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

  小瓶还是冰凉的。

  贴着安思明的心口贴了那么久,却没有沾上一点体温。

  仿佛那颗心,本来就是凉的。

  瓶里那三粒暗红色的丹,还在。

  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他握着小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小瓶收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都停了。

  他们握着刀,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看着躺在地上的安思明,看着站在那里的陈两仪。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只有远处野狗的嚎叫,一声一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哭。

  “安思明死了。”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他做的那些事,你们知道。安思明罔顾天命,擅杀百姓。这样的猪狗,你们也愿意跟着?”

  没有人回答。

  那些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两仪继续说:“北凉王有令——愿意跟的,跟着。不愿意跟的,放下刀,走。北凉王不杀降兵,不杀逃卒。你们回去种地也好,做买卖也好,继续当兵也好,都行。”

  他看着那些士兵。

  “可只有一条——从今往后,不许再害百姓。”

  那些士兵还是不说话。

  可有人放下了刀。

  当啷一声,刀落在地上,砸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当啷,当啷,当啷——

  那些刀一把一把落下去,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血泊里,落在那些碎碗旁边。

  有人跪下去,抱着头,哭起来。

  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三天三夜的恐惧、疲惫、愧疚,全都哭出来。

  ……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那里,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

  火把连成一条火龙,蜿蜒在荒原上,越来越近。

  那是北凉王的兵。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来了。”他喃喃。

  那队人马来得很快。

  当先一骑,马是白马,人是青衣。那青衣在火光里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旗帜。

  陈两仪认得那张脸。

  青栀。

  北凉王身边的那个女护卫。那个和黄蝶衣打成平手的枪道高手。

  青栀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战场。

  看着那些尸体,那些血泊,那些放下刀的士兵,那些跪着哭泣的人,那个站在尸体中间的孩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身下马。

  走到陈两仪面前。

  “陈先生。”她说。

  陈两仪点了点头。

  “青姑娘。”

  青栀看着他。

  “安思明呢?”

  陈两仪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具尸体。

  安思明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剑,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片已经黑了的天。

  青栀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释然。

  又像是认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两仪。

  “陈先生辛苦了。”她说。

  陈两仪摇了摇头。

  “为王爷作事,没什么辛苦的。”

  “不说这些了。”他说,“这些人——”

  他指着那些放下刀的士兵。

  “还有六万多。青姑娘看着处置吧。”

  青栀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也看着她。

  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杆握在手里的长枪。

  有人认出了她。

  是那个在凉州城头、和黄蝶衣打成平手的女人。

  是北凉王身边的人。

  他们忽然觉得,或许没那么可怕了。

  青栀开口。

  “愿意跟的,跟着。”她说,“不愿意跟的,放下刀,走。”

  和陈两仪说的一样。

  那些士兵没有人动。

  没有人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这荒郊野岭的,走到哪儿去?回去种地?地早就没了。回去做买卖?连本钱都没有。回去继续当兵?当谁的兵?西凉已经没了,安思明已经死了,他们还能去哪儿?

  青栀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疲惫的、茫然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年在街头乞讨的日子。

  想起王爷把她捡回去的那一天。

  她忽然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了。

  “那就跟着。”她说,“跟着北凉王,有饭吃,有衣穿,有饷拿。”

  那些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青栀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陈两仪。

  “陈先生,王爷快到了。”

  陈两仪点头。

  “我知道。”

  银州城。

  城头的火把还在烧,烧了一夜,烧到天亮。

  城下那些尸体还在,层层叠叠,像是给这座老城铺了一层肉做的地毯。

  城里的百姓,一夜没睡。

  他们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那些喊杀声、惨叫声、号角声,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有人大着胆子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城外,那些攻城的兵,不见了。

  只有一片狼藉的战场,和那些来不及收的尸体。

  城头,守将吴签站在那里,浑身是血,靠着垛口,看着远处。

  远处,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

  火把已经灭了,可在晨光里,那队人马看得清清楚楚。

  当先一骑,骑着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没有披甲,没有戴盔,就那么骑在马上,慢慢往这边走。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大军。

  吴签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张脸。

  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认得这个人。

  那是一个贼。

  一个想要窃取大乾天下的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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