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观方向的烟冲起来的时候,陈不凡正在问玄殿外的石阶上

  那道烟笔直冲上夜空。

  很细,很直,不飘,不散。黑得发沉。

  像有人在后山点了一炷给死人引路的香。

  陈不凡只看了一眼,周边人明显感觉他有些着急了。

  “走。”

  林晚晴立刻跟上,边走边将腰侧的配枪检查了一遍,干脆利落地补上子弹。

  张守元也撑着身体走了出来。

  年纪太大,又刚才受了黑命纹冲击,他脸色发白,脚步明显不稳。

  青阳老道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老,你这样还去?”

  张守元抬头看着后山黑烟。

  “陈老九在里面。”

  “我带出来的人。”

  “我得去。”

  林晚晴已经拿出手机。

  封玄阵破后,通讯恢复。

  她快速拨通电话。

  “请求支援。”

  “位置,云顶山后山青石观。”

  “受害人陈老九疑似被非法拘禁,现场可能存在玄门阵法危险。”

  “通知消防、急救、山地搜救。”

  “还有,控制云顶山玄门协会所有出入口。”

  “问玄殿内严守一、白云鹤相关人员全部带回调查。”

  电话那头回复简短而清晰。

  林晚晴挂断后,看向陈不凡。

  “支援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陈不凡道:

  “等不了。”

  林晚晴点头。

  “我知道。”

  她把枪压回腰侧。

  “走。”

  几人刚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阳老道第一个追了上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年纪较大的玄门人士。

  这些人刚才在问玄殿里,曾经站出来替张守元说话。

  其中有一个瘦高老者,头发灰白绾成髻,腰间挂着一块旧木令牌,后面跟着一个身着素青色改良道袍的中年女符师,还有两个青衣道士。

  林晚晴皱眉。

  “你们跟来做什么?”

  青阳老道稍稍匀气,道:

  “青石观是玄门协会名下旧观。”

  “今日问玄殿出了这种事,我们这些老东西不能继续装没看见。”

  中年女符师也开口:

  “严守一拘胎魂。”

  “白云鹤嫁灾。”

  “协会里还有改命门黑符。”

  “如果不把青石观查清楚,我们这些人以后就真没脸见人了。”

  另一个瘦高老者低声道:

  “我等不来添乱。”

  “青石观旧阵复杂,我等多少能帮上一点。”

  林晚晴看向陈不凡。

  陈不凡扫了一眼众人,身上命线清晰,覆盖着淡淡温暖黄光,显然是真正的修行人,便也不拒绝:

  “想跟就跟。”

  “但别摆前辈架子。”

  “别讲江湖规矩。”

  “也别擅自碰任何东西。”

  “里面不是论道场。”

  “这是杀局。”

  青阳老道苦笑,倒是有几分苍凉。

  “陈先生放心。”

  “今日之后,我等这些人若还分不清正邪,也白活几十年了。”

  陈不凡没有再说。

  一行人沿着文化园后方石阶,往云顶山深处赶去。

  雾气越来越重。

  偶有山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黑烟依旧笔直升起。

  像在给他们指路。

  走出道文化园范围后,路灯逐渐消失。

  前方只剩一条旧石路。

  石路两侧杂草很高。

  显然很久没人走过。

  张守元走在前面,声音有些沙哑。

  “这条路叫旧香道。”

  “以前青石观香火还在时,信众都从这里上山。”

  “后来青石观废弃,这条路也荒了。”

  林晚晴拨开挡路的树枝,问:

  “为什么废弃?”

  张守元沉默片刻。

  “因为那里镇过邪。”

  林晚晴皱眉。

  “镇过什么?”

  张守元没有立刻回答。

  青阳老道脸色微变,像是想到了什么。

  “张老,你说的不会是……”

  张守元点头。

  “一口命棺。”

  林晚晴脚步微顿。

  “命棺?”

  张守元边走边说:

  “玄门里,棺不一定只装死人。”

  “有装煞。”

  “有装魂。”

  “也有装债。”

  “而这命棺,装的是命。”

  林晚晴脸色沉了下来。

  “活人的命?”

  “也可能是死人的残命。”

  张守元叹道。

  “青石观那口命棺,据说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具体谁留下的,已经没人说得清。”

  “都只相传那口棺不能开。”

  “一开,观里就会死人。”

  陈不凡脚步很快,走在最前方:

  “不能开,为什么不毁?”

  张守元叹息。

  “毁不了。”

  “当年玄门协会几位老辈试过。”

  “烧不掉。”

  “劈不开。”

  “沉水不沉。”

  “埋土不安。”

  “后来只能把它镇在青石观井下。”

  林晚晴立刻抓住关键词。

  “井下?”

  白云鹤临死前也说过。

  青石观。

  旧香道尽头。

  井下面。

  别下井。

  “所以老九叔很可能被关在井下。”

  张守元点头。

  “很可能。”

  林晚晴问:

  “命棺和陈家有关吗?”

  张守元看向陈不凡,沉默了几秒。

  “可能有关。”

  陈不凡道:

  “说。”

  张守元道:

  “二十年前陈家出事后,青石观短暂封过一次。”

  “那时候,玄门协会对外说是修缮。”

  “但我听说,有人把一件东西送进了青石观。”

  陈不凡问:

  “什么东西?”

  张守元摇头。

  “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之后,青石观就开始出事。”

  “夜里有人听见井下敲棺。”

  “道观里的守观人,一个月内疯了三个。”

  “后来协会干脆把青石观废弃。”

  林晚晴低声道:

  “废弃只是对外说法。”

  张守元点头。

  “现在看来,想必是有人一直私下使用。”

  陈不凡想起白云鹤临死前的话。

  陈道远现在叫“先生”。

  陈老九在青石观。

  井下面。

  别下井。

  一口命棺。

  二十年前陈家灭门后,有东西被送入青石观。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链接了起来,越收越紧。

  而网中央,很可能就是陈道远。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山路忽然变窄。

  两侧树木变得更密。

  风里开始有一股淡淡的纸灰味。

  林晚晴停下脚步。

  “闻到了吗?”

  陈不凡点头。

  “纸钱。”

  再往前走几步,地上开始出现零散白纸。

  不是普通纸。

  是纸人身上剪下来的纸片,有的边角尖锐,有的带着撕下来的毛边。

  青阳老道脸色难看起来。

  “这不对。”

  “青石观废弃多年,怎么会有这么多新纸?”

  中年女符师蹲下身,捡起一片白纸。

  她只看了一眼,手指便猛地一颤。

  “上面有命纹。”

  陈不凡接过白纸。

  纸片边缘,有极淡的黑色细纹。

  不是完整黑命纹。

  更像命符残笔。

  陈不凡把纸片捏碎。

  “这是陈道远的东西?”

  “他在青石观布了纸人阵?”

  张守元神色凝重。

  “不是普通纸人阵。”

  “这些纸片是引路的。”

  林晚晴皱眉。

  “引我们?”

  陈不凡抬头看向前方,旧香道在百步外便戛然而止,尽头深处隐约露出一点屋舍形状。

  “他知道我们会来。”

  众人继续往前。

  很快,山路尽头出现一座破旧道观。

  青石观。

  牌匾已经歪了。

  漆皮脱落。

  门前石阶长满青苔。

  两侧灯笼全是白色。

  灯笼皮居然是白纸新糊的。

  风一吹,白灯笼轻轻晃动。

  没有火光。

  却像有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看着来人。

  黑烟,就是从观内升起的。

  陈不凡停在山门前。

  道观大门敞开。

  里面漆黑一片。

  可门梁下,却密密麻麻挂满了白色纸人。

  一个。

  两个。

  十个。

  上百个。

  纸人被细线吊着,悬在半空。

  随风齐齐摆动。

  每个纸人脸上,都画着一双黑眼睛。

  眼珠没有瞳孔,只有椭圆形的两点。

  却齐齐朝向门外。

  像早就在等他们。

  林晚晴抬枪。

  刑警们也立刻警戒。

  青阳老道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迎客。”

  “这是迎丧。”

  张守元脸色发白。

  “青石观以前可不曾有这些东西。”

  陈不凡看着门内那些白纸人。

  忽然,“咔”的一声,像是灯笼里竹骨被扳断的声音,只见那其中一个纸人的嘴角,慢慢裂开。

  弧形的裂口往两侧绽开,像在笑。

  紧接着,所有纸人同时晃了一下。

  陈不凡瞳孔猛地一缩。。

  风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清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小少爷。”

  “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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