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红帷落下。

  那道幽幽唱腔,还在春秋台里回荡。

  “兄弟争命台前断——”

  “血亲开门祸满堂——”

  “欲知陈家谁先死——”

  “请君入戏第二场——”

  咚。

  一声戏锣响起。

  整个春秋台的灯火,再次暗了下去。

  罗天成站在戏台下方,背后冷汗已经浸透衣衫。

  他明知道那是命戏幻象。

  可那种压迫感,让他大气都不敢出。

  刚刚他已经尝试过,留下设备拍摄,他们人撤出去。

  可是只要设备离开人手,居然就直接黑屏。

  就像是......自己是它们的电池。

  通讯设备里,传来滋滋的杂音。

  问玄台侧厅里,林晚晴盯着画面,声音沉下去。

  “又来了。”

  张守元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第二场命戏。”

  陈不凡没有说话。

  刚才的第一场戏,已经让他看见了父亲和陈道远真正决裂的开始。

  可他知道,那还不是全部。

  先生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看这些。

  春秋台不会无缘无故开命戏。

  命戏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不是凭空捏造。

  它会用真实发生过的旧事作骨,再掺入诱导、误解、执念和煞气。

  半真半假。

  最能杀人。

  林晚晴看了陈不凡一眼。

  “你还撑得住吗?”

  “我只是看。”

  “不是入戏。”

  张守元低声提醒:

  “它唱的是陈家。”

  “你人在问玄台,命也会被牵动。”

  “要心定,不能被牵着走。”

  陈不凡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春秋台里,罗天成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们时刻注意安全。”林晚晴叮嘱。

  罗天成咬牙。

  “知道。”

  红帷缓缓升起。

  戏台上,灯火重新亮起。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座台前。

  而是春秋台后堂。

  画面里,后堂摆着一张木床。

  床边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昏黄。

  空气像被浓重药味浸透。

  一道女人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

  咳得很重。

  像肺里已经没有多少气。

  张守元盯着画面。

  “春秋台后堂。”

  “以前玄门暗会,有时候不只在前台谈事。”

  “后堂才是真正议命的地方。”

  画面里,床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道衡。

  青衫,命钱,神色沉重。

  另一个是陈道远。

  灰色长衫,右手仍戴着黑色手套。

  只是此刻的陈道远,和上一场台前争执时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要掌控天下人命的癫狂。

  他的眼眶发红。

  整个人像快被逼到绝路。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二十二三岁的样子。

  脸色苍白。

  嘴唇没有血色。

  一只手搭在被子外,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很虚弱。

  可依旧能看出来,未生病时,应该极美。

  眉眼温柔。

  气质清淡。

  像一朵快被霜打碎的白花。

  罗天成低声道:

  “她是谁?”

  问玄台侧厅里,张守元皱紧眉头。

  “我不知道。”

  青阳老道也摇头。

  “没听过陈道远身边有这么一个女人。”

  画面里的陈道远。

  那不是演出来的痛。

  至少,在这一段命戏里,陈道远是真的怕她死。

  后堂里。

  女人又咳了一声。

  陈道远立刻俯身,扶住她。

  “阿宁。”

  “别说话。”

  “我带堂兄来了。”

  “他能救你。”

  女人艰难睁眼,看向陈道衡。

  她想起身行礼,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陈道衡走到床边,伸手搭在女人腕上。

  片刻后,他脸色变得很沉。

  陈道远死死盯着他。

  “怎么样?”

  陈道衡没有立刻回答。

  陈道远声音发紧:

  “堂兄,你说话。”

  陈道衡收回手,低声道:

  “她命火已尽。”

  陈道远身体一僵。

  “什么意思?”

  陈道衡看着他。

  “不是病。”

  “是寿尽。”

  陈道远像被这两个字刺中,猛地后退半步。

  “寿尽?”

  “她才二十三!”

  “怎么可能寿尽?”

  陈道衡沉默。

  陈道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看错了。”

  “一定是你看错了。”

  “陈家《天命录》能审命,能看因果。”

  “你再看一次。”

  陈道衡低声道:

  “我看过了。”

  “她的命线,已经走到尽头。”

  陈道远眼睛一点点红了,手指却越来越用力。

  “那就改。”

  陈道衡看向他。

  陈道远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抓住最后希望的疯狂。

  “陈家有改命之术。”

  “你有《天命录》。”

  “我有《命符经》。”

  “你审命,我制符。”

  “只要我们......对,只要我们两个一起联手,一定能把她的命拉回来!”

  陈道衡没有说话。

  陈道远像是看到了希望,语速越来越快。

  “我可以用延寿符。”

  “不够,就用接命符。”

  “再不够,就借外命。”

  “只要撑过这一劫,她就能活。”

  “堂兄。”

  “你救救她。”

  陈道衡看着他,声音沉重:

  “道远。”

  “能改,不代表该改。”

  陈道远整个人僵住。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说什么?”

  陈道衡道:

  “她命数已尽。”

  “若强行续命,必有代价。”

  陈道远声音沙哑:

  “什么代价?”

  陈道衡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又看向陈道远。

  “她这种命,不是普通灾劫。”

  “不是病煞。”

  “不是外邪。”

  “是寿终。”

  “强留她一日,需借旁人一日。”

  “强留一年,需夺旁人一年。”

  陈道远咬牙:

  “那就借!”

  陈道衡眼神一沉。

  “借谁的?”

  陈道远喘息急促。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道衡继续问:

  “借你自己的?”

  陈道远毫不犹豫:

  “可以!”

  “我的命给她!”

  “我愿意换!”

  陈道衡摇头。

  “换不了。”

  “你和她命格不合。”

  “你寿数阳火太重,她承不住。”

  陈道远急声道:

  “那就找合适的!”

  陈道衡的眼神像是在审视。

  “找谁?”

  陈道远的声音卡住。

  后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床上女人虚弱的呼吸声。

  陈道衡一字一句道:

  “找命薄的?”

  “找孤寡的?”

  “找穷人?”

  “找流民?”

  “找一个没人管、没人问、死了也没人在意的人?”

  陈道远猛地抬头。

  “我没有这么说!”

  陈道衡道:

  “但你已经这么想了。”

  陈道远脸色发白。

  “我只是想救她!”

  “救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陈道衡声音压低:

  “救一个人,不是害另一个人的理由。”

  陈道远眼眶通红。

  “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死?”

  “陈家明明有术。”

  “你明明能改命。”

  “你却要我站在这里,看着她死?”

  陈道衡沉默。

  陈道远一步步逼近。

  “为什么?”

  “为什么陈家有改命之术,却只能看着人死?”

  “你可以断她寿尽,却不肯给她续命?”

  “你宁愿守那些冷冰冰的祖训,也不肯救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道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兄,我给你......跪下了!”

  陈道远猛地下跪。

  “这些年我从没求过你。”

  陈道衡转身看向窗外,不再看他:

  “你这又是何必!”

  “就这一次,真的,堂兄!就这一次。”

  “你帮帮我,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陈道远狠狠磕头,额上甚至撞出了血。

  “阿远,别这样......”

  床上的阿宁也是泪流满面,颤颤巍巍伸着手,想要制止。

  陈道衡只是摇头。

  “道远。”

  “有些命,我们只能送。”

  “不能改。”

  陈道远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又讽刺。

  “送?”

  “送她去死?”

  陈道衡道:

  “送她走完本该走完的路。”

  陈道远忽然怒吼:

  “你守的是规矩!”

  “我守的是活人!”

  “我救了这么多人,陈家救了这么多人!”

  “怎么到我了,就没有人愿意救我!”

  这一声吼出,春秋台里的灯火猛地一晃。

  罗天成胸口一闷,险些被那股情绪压得后退。

  问玄台侧厅里,众人也陷入沉默。

  林晚晴原本以为陈道远天生就是疯子。

  可是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疯子。是一个绝望到极点的人。

  张守元叹息不已。

  “以前只知陈道远主张命术入世,不服陈家祖训。”

  “却不知,他最初也是为了救人。”

  陈不凡没有说话。

  家训是死的。

  人是活的。

  如果一个人马上要死,而你手里有救她的术,你救不救?

  命师,总以为自己能和命讨价还价。

  可讨价还价的代价,往往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落在更弱的人身上。

  幻象里。

  陈道衡缓缓开口:

  “你说你守的是活人。”

  “可你有没有问过,被你借命的人,算不算活人?”

  陈道远身体一僵。

  陈道衡继续道:

  “她是活人。”

  “别人也是。”

  “你爱她,觉得她该活。”

  “别人也有人爱。”

  “别人也是他人的父亲,子女,兄妹。”

  “你拿别人的命换她的命。”

  “那你救的是人。”

  “还是你的私心?”

  陈道远脸色苍白。

  “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高。”

  “陈道衡。”

  陈道衡眼神微微一动。

  陈道远指着床上的女人。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的妻子呢?”

  “如果是你儿子呢?”

  “如果是你最重要的人呢?”

  “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地说寿尽不可改?”

  陈道衡沉默了,没有立刻回答。

  陈道远看着陈道衡的沉默,像是抓住了什么。

  “堂兄,你看。”

  “你也回答不了。”

  陈道衡抬眼。

  “我回答得了。”

  陈道远一怔。

  陈道衡声音低沉:

  “即使是我的妻儿,哪怕是我自己。”

  “命尽之时,我也不会拿无辜之人的命来换。”

  陈道远死死盯着他。

  陈道远的眼里,痛慢慢变成了怨。

  哀求慢慢变成了冷。

  床上的女人忽然轻轻开口。

  “阿远……”

  两人同时看向她。

  女人艰难抬起手,抓住陈道远的衣袖。

  她声音很轻:

  “别为难陈先生了。”

  陈道远眼睛瞬间红了。

  “阿宁……”

  女人勉强笑了笑。

  “我自己的命,我知道。”

  “我不想你拿别人的命来换我。”

  陈道远身体发抖。

  “可我想你活。”

  女人眼角滑下一滴泪。

  “若我活下来,是别人替我死。”

  “那我也活不安稳。”

  陈道远摇头。

  “不。”

  “不该是这样。”

  “你不该死。”

  女人轻声道:

  “人都会死。”

  “只是我早一点。”

  陈道远像被这句话逼疯,猛地站起身。

  “不!”

  “我不认!”

  “什么寿尽?”

  “什么命数?”

  “什么祖训?”

  “都是借口!”

  他转身看向陈道衡。

  “你不救。”

  “我救。”

  陈道衡眼神骤冷。

  “你想做什么?”

  陈道远缓缓戴上黑色手套。

  “你说不能用陈家术救。”

  “那我就用别人的术。”

  陈道衡声音一沉:

  “陆长生?”

  陈道远没有回答。

  陈道衡往前一步想去拦住陈道远。

  “道远,陆长生的术,是夺命术。”

  陈道远一把甩开陈道衡。

  陈道衡还是尝试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若找他,就回不了头了。”

  陈道远缓缓甩开他。

  “那就不回头。”

  春秋台里,灯光骤然暗下。

  幻象开始变得模糊。

  但就在幻象快散去之前,后堂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

  白衣。

  温和。

  眉眼含笑。

  陆长生。

  他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他看着陈道远,轻声道:

  “陈先生。”

  “陈家不救的人。”

  “我可以救。”

  陈道远抬头。

  陈道衡脸色骤变。

  “陆长生!”

  陆长生微笑着看向床上的女人。

  “不过,救命总要付一点代价。”

  陈道远声音沙哑:

  “什么代价?”

  陆长生笑意温和。

  “一个人的命不够。”

  “那就用十个人。”

  “十个人不够。”

  “那就用一百个人。”

  陈道衡怒喝:

  “陈道远!”

  “你敢!”

  陈道远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

  床上的女人拼命摇头。

  “阿远……”

  “不要……”

  可陈道远只是盯着陆长生。

  良久,他哑声问:

  “能救活她吗?”

  陆长生微笑。

  “能。”

  幻象猛地碎开。

  戏锣声震耳欲聋。

  咚!

  咚!

  咚!

  罗天成被震得连退三步,手机画面剧烈晃动。

  问玄台侧厅里,通讯设备同时发出尖锐杂音。

  红帷再次落下。

  唱腔幽幽响起:

  “为救一人开邪路——”

  “百命铺成换寿桥——”

  “谁言初心皆无罪——”

  “一念回头已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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