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到一半,陈不凡接到了房东电话。

  电话那头,房东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陈先生啊。”

  “那个……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

  陈不凡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肉。

  “有事?”

  房东干笑了两声。

  “也不是大事。”

  “就是你那个房子……”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可能不能继续租给你了。”

  王天豪正在给陈不凡夹猪血。

  听到这句,手一抖。

  一块猪血差点掉进罗天成碗里。

  罗天成抬头。

  “谁?”

  陈不凡没说话。

  电话里,房东还在解释。

  “你别误会啊。”

  “不是我这个人迷信。”

  “主要是最近太多人往小区寄东西了。”

  “什么刀片啊,黑狗血啊,纸钱啊,还有......花圈。”

  “今天物业都找我三回了。”

  “邻居也投诉。”

  “说你天天直播死人案,现在又冒出个陈知命。”

  “他们怕你们这种江湖术士斗法,把整栋楼风水都斗坏了。”

  罗天成听得嘴角一抽。

  王天豪眼睛瞪大。

  “啥玩意儿?”

  “花圈都寄到家里了?”

  房东听见旁边声音,赶紧又说:

  “陈先生,我真不是针对你。”

  “虽然有点穷。”

  “但是你人挺好的。”

  “房租也准时。”

  “就是吧……”

  他声音更低了。

  “我老婆今天请了个师傅来看。”

  “师傅说,房子得辟邪。”

  “最好空七七四十九天。”

  陈不凡握着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

  房东松了一口气。

  “那押金我退你。”

  “另外我多赔你半个月房租。”

  “你看行吗?”

  陈不凡道:

  “不用。”

  “东西我今晚搬走。”

  挂断电话。

  桌上安静了一下。

  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响。

  红油翻滚。

  像一锅烧开的舆论。

  王天豪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欺负人是不是?”

  “陈大师刚救完青州学堂。”

  “转头就被赶出来?”

  罗天成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

  “这有什么奇怪的。”

  “救人的时候,大师牛逼。”

  “出事的时候,大师不吉。”

  “上热搜的时候,来蹭福气。”

  “被寄花圈的时候,立马远离。”

  “物业怕投诉。”

  “房东怕风水。”

  “网友怕不够热闹。”

  “最后就你一个人,背锅搬家,还得讲道理。”

  王天豪看向陈不凡。

  “陈大师,别回去了。”

  “你东西我让人搬。”

  “你住我那边。”

  陈不凡抬眼。

  王天豪立刻补充:

  “不是酒店。”

  “我名下有几套房子。”

  “有一套在市中心。”

  “不大,就600来平。”

  “一梯一户。”

  “安保好。”

  “物业是我家自己投资的。”

  “谁敢寄花圈,我让他自己躺进去。”

  罗天成瞥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不像改邪归正。”

  王天豪轻咳一声。

  “比喻。”

  “法治社会。”

  “我现在守法好市民。”

  陈不凡原本想拒绝。

  还没开口,罗天成已经放下筷子。

  “我也去。”

  王天豪一愣。

  “你去干什么?”

  罗天成理直气壮。

  “我的罗盘都牺牲了。”

  “人也虚。”

  “现在极其脆弱。”

  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

  “我需要特别保护。”

  王天豪沉默两秒。

  “你一个南派罗家少主,说自己需要保护?”

  罗天成看着他。

  “少主也是人,少主也会死。”

  “在我新罗盘送来之前。”

  “我需要陈不凡贴身保护。”

  陈不凡:“……”

  王天豪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立刻点头。

  “行。”

  “都去。”

  “我那地方大。”

  “别说住两个。”

  “住二十个都行。”

  罗天成看他。

  “你是不是又想炫富?”

  王天豪严肃道:

  “不是炫富。”

  “是提供安全屋。”

  罗天成:“你管市中心六百平大平层叫安全屋?”

  王天豪点头。

  “对啊。”

  “安全屋。”

  “安全是安全。”

  “屋也是真屋。”

  罗天成:“废话文学让你玩明白了。”

  王天豪:“主要是我这人实在。”

  罗天成不再开口,隐隐觉得自己跟王天豪讲逻辑,是一种命气损耗。

  当晚。

  王天豪的搬家公司直接去了陈不凡原来的出租屋。

  东西不多。

  几件衣服。

  一套直播设备。

  几本旧书。

  还有一些符纸、朱砂和陈家旧物。

  门口确实堆了不少快递。

  有些被物业单独放在角落。

  上面写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话。

  【假命师滚出江城】

  【别再吓唬网友】

  【真正陈家人在杭城】

  【陈知命才是正统】

  还有一个小花圈。

  被黑色塑料袋半遮着。

  王天豪看到后,脸色当场沉了。

  “都拿去烧了。”

  身后保镖点头。

  “是。”

  陈不凡没说什么。

  只是把自己的几双很旧的鞋子装好。

  回头再看一眼这间待了一年多的出租屋。

  来时空空,去时也空空。

  倒是半开着窗里透进来的风,还是在扰动着窗帘。

  像是在提醒他。

  风已经变了。

  以前,网上骂他的人也不少。

  说他装神弄鬼。

  说他剧本。

  说他吓人。

  但这次不同。

  这次多了一个“更温和、更正统”的陈知命。

  一个人只要有了替代品,原本的功劳就会开始被重新衡量。

  救人,也能被说成恐吓。

  审恶,也能被说成残忍。

  半小时后。

  三人到了王天豪的大平层。

  电梯门一开,罗天成就沉默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三句嘲讽,全堵在喉咙里。

  门外不是普通玄关。

  是一整面挑高大理石入户。

  灯光沿着墙线一层层亮起,像富贵人家的开场仪式。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片江景。

  江面霓虹碎成金光。

  客厅大得不像客厅,像一个能开小型发布会的会场。

  沙发一整组,茶几像黑玉切出来的。

  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罗天成没看懂画了什么,只看懂了两个字:很贵。

  地毯厚得能把脚步声吞掉。

  罗天成踩了两下,低头问: “这玩意儿多少钱?”

  王天豪想了想。 “忘了。”

  罗天成沉默。

  这比报价格更伤人。

  王天豪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

  “这边是客厅。”

  “那边是书房。”

  “卧室随便挑。”

  “直播间可以布置在里面那个房间,隔音好。”

  “保姆阿姨明天过来。”

  “安保二十四小时。”

  罗天成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病院附近买的盗版鸡叉骨冲锋衣。

  “你们有钱人避难都这么嚣张吗?”

  王天豪认真道:

  “我这已经很低调了。”

  “我爸那套顶层还有泳池。”

  罗天成抬手连忙制止。

  “别说了别说了。”

  “我怕我道心不稳。”

  陈不凡把长明命灯,天命录,命钱依次取出,放到书房桌上。

  灯芯仍旧暗着。

  整间书房长久未使用的阴冷感,在它落下的一瞬间,淡了些。

  王天豪正准备让人泡茶。

  100寸的电视屏幕忽然自动推送了一条新闻直播。

  【杭城警方新闻说明会】

  画面切过去的时候,会议厅里闪光灯正一下一下亮着。

  背景墙上,是杭城警方的蓝白标识。

  主位前摆着一张名牌。

  【许静】

  名牌旁边,还放着一块警务工作牌。

  【许静】

  【Z省公安厅副厅长】

  【警号:Z警 00003】

  名牌后,是一个干练短发的女人。

  五十多岁。

  身穿警服,肩线笔挺,坐姿很正。

  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眉眼冷静,目光扫过台下记者时,不急不缓,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慢慢安静下来。

  这是省会杭城警方正式新闻说明会。

  许静坐在那里,本身就代表一种态度。

  她面前摆着话筒。

  旁边是案件通报材料。

  陈不凡看向屏幕。

  许静面对媒体,声音平稳。

  “关于近期网络关注的几起案件,杭城警方已完成初步核查。”

  “其中,儿童失踪案、坠楼案、凶器藏匿案,确有热心群众陈某提供关键线索。”

  “相关线索经警方依法核验后,对案件侦办起到重要作用。”

  记者立刻追问:

  “许厅长,请问这个陈某,是不是网传的陈知命?”

  许静没有回避。

  “是。”

  记者群里一阵骚动。

  又有人问:

  “他是不是和之前参与多起案件的陈不凡一样,具备某种玄学能力?”

  许静目光平静。

  “警方不承认,也不会宣传所谓玄学。”

  “我们只认事实、证据和法律程序。”

  “陈知命提供的,是可核验的线索。”

  “至于其个人如何得出判断,我们更倾向于认为,他具有特殊的观察、分析和推理能力。”

  罗天成冷笑了一声。

  “漂亮。”

  “没有承认玄学。”

  “但把人抬起来了。”

  王天豪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罗天成道:

  “意思就是,官方不会说他是命师。”

  “但会说他的线索真实有效。”

  “这比承认他是命师还厉害。”

  “玄学会被质疑。”

  “证据不会。”

  电视里,又有记者问:

  “那警方是否会长期邀请陈知命参与协查?”

  许静道:

  “相关协查必须在法律框架内进行。”

  “任何线索提供者,都需要接受程序约束。”

  “陈知命目前已完成身份备案、协助记录留存、信息来源说明以及相关保密协议签署。”

  “他的每一次线索介入,都有完整登记。”

  罗天成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身份备案。”

  “协助记录。”

  “保密协议。”

  “线索登记。”

  他看向陈不凡。

  “这可不像是临时合作。”

  “有人早就替他铺好路了。”

  陈不凡没说话。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人,林晚晴。

  陈不凡接通。

  林晚晴声音直接传来。

  “你看新闻了?”

  “嗯。”

  林晚晴道:

  “我刚查过。”

  “陈知命的协查流程,比你当初规范得多。”

  “他第一次给杭城警方提供线索之前,材料就已经递上去了。”

  “身份证明、无犯罪记录、心理评估、信息保密协议、协查备案。”

  “甚至还有一份特别说明。”

  陈不凡问:

  “什么说明?”

  林晚晴声音沉了些。

  “特殊观察和推理能力人员协助说明。”

  罗天成在旁边听见,直接笑了。

  “这名字起得真干净。”

  “玄门扒了皮,整上流程,新瓶装旧酒,一套接一套。。”

  林晚晴继续道:

  “这不是陈知命一个网红能自己办下来的。”

  “背后有人。”

  “而且这个人很熟悉警方流程。”

  王天豪听得后背发凉。

  “坏人现在都这么懂手续了?”

  罗天成瞥他一眼。

  “现在斗法也要讲合规。”

  电视里的说明会还在继续。

  一个记者忽然站起。

  “许厅长,既然陈知命先生的判断如此准确,能否现场说明一下,他所谓的特殊观察能力,到底特殊在哪里?”

  会场安静了一下。

  镜头切到旁边。

  陈知命也在现场。

  他坐在许静右侧。

  一身浅灰色中式外套。

  眉眼温和。

  没有抢话。

  也没有刻意表现。

  听到问题后,他先看向许静。

  像是在征求警方同意。

  许静沉默片刻,看向现场一名年轻警员。

  “可以。”

  “但不涉及个人隐私过度展示。”

  “也不进行所谓玄学宣传。”

  陈知命点了点头。

  “当然。”

  他看向那名年轻警员。

  那警员明显没有提前准备,表情有些紧张。

  陈知命没有让他坐下。

  只是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的左手。

  他的袖口。

  腰间钥匙扣。

  还有胸前执法记录仪旁边那枚小小的平安扣。

  陈知命开口很轻。

  “你今天早上出门前,和你父亲通过电话。”

  年轻警员一怔。

  现场记者立刻精神起来。

  陈知命继续道:

  “你父亲应该经常骑电动车。”

  “车把上挂过蓝色雨衣。”

  “这两天杭城有雨,他今天也带了。”

  警员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陈知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警员眉尾。

  “你父亲刚刚遭遇了交通事故。”

  会场一片哗然。

  许静眉头微微皱起。

  陈知命语气仍然平静。

  “不是重伤。”

  “没有性命之忧。”

  “左腿伤得比较重。”

  “事故位置……”

  他闭了闭眼。

  “城南立交东侧匝道附近。”

  “白色货车。”

  “蓝色雨衣。”

  “电动车倒在护栏边。”

  年轻警员脸色瞬间白了。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

  许静没有阻止。

  整个会场安静到连相机快门声都少了。

  电话拨出去。

  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喂?你是伤者家属吗?”

  年轻警员声音发抖。

  “我是。”

  “我爸怎么了?”

  对方道:

  “你父亲刚刚在城南立交东侧匝道附近发生交通事故。”

  “电动车和一辆白色货车有剐蹭。”

  “人清醒。”

  “左腿骨折可能性比较大。”

  “已经送往附近医院。”

  “车上有件蓝色雨衣,你过来时记得带身份证。”

  会场死寂。

  所有记者都看向陈知命。

  年轻警员握着手机,眼眶已经红了。

  “谢谢。”

  这两个字,不知道是对电话那头说的。

  还是对陈知命说的。

  许静也看着陈知命。

  她脸上的审慎没有完全消失。

  却多了重视。

  这不是视频剪辑或者事后通报。

  这是新闻说明会现场。

  临时挑的人。

  当场拨的电话。

  结果完全应验。

  陈知命却没有得意。

  他只是低声对那名警员说:

  “先去医院吧。”

  “你父亲没事。”

  “只是这几个月,不宜再骑车上路。”

  这句话一出,弹幕彻底炸了。

  【卧槽现场算出来了】

  【这还叫推理?】

  【这就是正统陈家命师吧】

  【官方现场验证啊】

  【比陈不凡温和多了】

  王天豪看着电视,脸色很难看。

  “这下麻烦了。”

  罗天成摊了摊手。

  倒不是因为陈知命准。

  而是因为他准得太干净。

  没有阴气。

  没有恐吓。

  没有血。

  没有陈不凡直播间那种压迫感。

  他就坐在新闻说明会现场。

  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最准确的结果。

  然后由警方当场验证。

  这一套流程下来,陈知命的人设被彻底立住了。

  林晚晴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陈不凡。”

  “你怎么看?”

  陈不凡一直看着屏幕。

  他没有看陈知命的脸。

  只看新闻回放里,陈知命胸前那块旧玉。

  旧玉泛黄。

  玉面磨损。

  陈家命钱纹清晰。

  中间两个字若隐若现。

  【知命】

  片刻后,他开口。

  “玉是真的。”

  电话那头,林晚晴声音一沉。

  “那他真是陈家人?”

  陈不凡摇头。

  “正因为玉是真的。”

  “人才能是假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电视屏幕上。

  陈知命面对镜头,温和点头。

  眼神温和而坚定。

  像一个真正从家族传承里走出来的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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