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忽然开口:

  “我搬出去。”

  客厅里瞬间安静。

  王天豪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陈不凡语气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住哪都一样。”

  “出租屋也能住。”

  “桥洞也不是没住过。”

  王天豪一下炸了。

  “你搬个屁!”

  罗天成抬眼。

  “说话文明点。”

  王天豪指着自己。

  “我现在文明不了!”

  他又指着陈不凡。

  “陈大师,你听好了。”

  “这房子是我的。”

  “物业是我家的。”

  “保安是我安排的。”

  “连那块丑得要死的地毯都是我花钱买的。”

  “我让你住,是我愿意。”

  “谁敢说你借玄门敛财,让他来找我。”

  “我别的不多。”

  “房子多。”

  “律师也多。”

  罗天成嘴角一抽。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确实很富二代。”

  王天豪瞪他。

  “你闭嘴。”

  “我正义发言呢。”

  罗天成冷笑。

  “正义发言先把‘房子多’三个字删了。”

  王天豪一噎。

  “那不是事实吗?”

  罗天成懒得理他,转头看向陈不凡。

  “现在确实不能搬。”

  “陈知命前脚说你住豪宅,是借玄门敛财。”

  “你后脚搬出去。”

  “外面会说什么?”

  “心虚。”

  “避风头。”

  “被说中了。”

  “资本切割。”

  “随便一剪,就是十条热搜。”

  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道:

  “你现在搬,不叫清白。”

  “叫把刀柄递到他们手里。”

  王天豪立刻点头。

  “对!”

  “你要是现在走,我这房子就白被骂了。”

  “我王天豪的房子,可以被说贵。”

  “可以被说俗。”

  “可以被说暴发户审美。”

  罗天成插了一句:

  “这个不用说,事实。”

  王天豪怒道:

  “你再插嘴我把你扔出去!”

  罗天成摊手。

  “你继续。”

  王天豪深吸一口气,又看向陈不凡。

  “但它不能被说成你敛财的证据。”

  “我王天豪再混,也不拿朋友挡枪。”

  陈不凡看着他。

  没有说话。

  王天豪越说越急。

  “再说了。”

  “这里一梯一户。”

  “安保严。”

  “空间大。”

  “资料能铺开。”

  “媒体进不来。”

  “罗天成嘴臭也不会扰民。”

  罗天成:“你礼貌吗?”

  王天豪不理他。

  “林警官远程查资料也方便。”

  “你在这儿,不叫享受豪宅。”

  “这叫临时作战指挥中心。”

  就在这时。

  陈不凡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显然是罗天成又通风报信了。

  【不要搬。】

  【现在搬,会被解读成舆情回应。】

  【这里适合继续查案。】

  【不要因为别人一句话,改变行动节奏。】

  罗天成看见消息,啧了一声。

  “看见没。”

  “林警官虽然人在外面。”

  “但冷水泼得很准。”

  王天豪立刻道:

  “林警官都说了。”

  “你不能搬。”

  陈不凡低头看着手机。

  片刻后,他把手机放下。

  他确实不在意住哪里。

  大平层。

  出租屋。

  甚至车里。

  对他来说,区别都不大。

  能睡。

  能放东西。

  能继续查案。

  就够了。

  但现在。

  情况错综复杂,确实不能因陈知命一句话,就丢掉现成的安全据点。

  陈不凡点头。

  “案子结束前,先不搬。”

  陈知命离开大平层时,脸色并不好看。

  电梯一路下行。

  镜面墙映出自己的脸。

  干净。

  温和。

  克制。

  还是那个被所有人相信的陈家命师。

  可自己居然觉得有些陌生。

  今天本想着是来给陈不凡一次体面退出的机会。

  只要陈不凡肯收手。

  不再以陈家命师自居。

  不再让陈家这两个字,继续和直播、审判、恐惧绑在一起。

  自己不会当众逼他。

  也不会让舆论继续踩他。

  陈不凡做出过贡献。

  自己不是不认这些。

  但是救人不是犯罪的免死金牌。

  陈知命就坚信一件事。

  自己是陈家血脉。

  是被留下来的人。

  是要把陈家命术重新带回正道的人。

  命师不该像刀。

  应该像灯。

  让迷途之人,至少还能看见一条回家的路。

  可陈不凡刚才那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这盏灯的灯芯里。

  “但你现在,还以为自己干净。”

  难道自己不干净吗?

  电梯门打开。

  一楼大厅灯光冷白。

  安保替他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浅灰色外套的衣角。

  陈知命抱紧怀里的灰白命册。

  他只是想确认。

  它还在。

  命册还在。

  旧玉还在。

  那些救人的记忆也还在。

  他不是骗子。

  不是靠谎言站到今天的人。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省厅工作人员打来的。

  陈知命接通。

  对方声音急促。

  “陈先生。”

  “许副厅长昏倒了。”

  陈知命脚步一停。

  ……

  省厅医务室。

  许静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医生正在旁边收拾血压计。

  “问题不大。”

  “疲劳。”

  “低血糖。”

  “连续熬夜导致免疫力下降。”

  “好好休息,别再连续高强度工作。”

  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

  “吓死人了。”

  许静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

  “材料呢?”

  秘书急道:

  “许厅,您先休息。”

  许静皱眉。

  “何念真的资料送专案组了吗?”

  秘书无奈。

  “送了。”

  “网安那边也已经联系平台冻结小鹿的待命名主体。”

  “您先别管了。”

  陈知命赶到门口,正好听见这些。

  医生说得很清楚。

  都是现实里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

  陈不凡那句话,仍在他耳边回响。

  陈知命走进医务室。

  许静看见他,缓了一口气。

  “知命。”

  “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

  “但后续我们发现,死者身份可能另有问题。”

  陈知命点头。

  “许厅长,我知道了。”

  许静看着他。

  “陈不凡说对了一部分。”

  没有责备。

  也没有偏向。

  可落在陈知命耳朵里,却比任何质问都重。

  陈不凡说对了一部分。

  那自己呢?

  自己看到的宋婉。

  自己找到的1709。

  自己给出的所有线索。

  难道错了吗?

  不。

  线索是真的。

  证据是真的。

  凶手也是真的。

  可真正死去的那个人,却不是宋婉。

  他破了案。

  却没有找回死者的名字。

  许静没有再多说。

  她确实太累。

  医生和秘书劝了半天,才让她重新躺下。

  陈知命站在旁边。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许静没有大碍。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怀里的灰白命册,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

  命册自己开了。

  纸页无声翻动。

  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上。

  上面没有字。

  只有几条极细的灰白线,慢慢浮出来。

  那几条线淡到像纸页上没干透的水痕。

  可陈知命看清了。

  它们一头连着病床上的许静。

  一头连着他手里的灰白命册。

  陈知命呼吸一滞。

  那是命气。

  许静身上的气,正在被这本命册牵着。

  一丝。

  一丝。

  陈知命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被发现。

  而是否认。

  不可能。

  许静不是求助者。

  自己没有给许静算命。

  自己只是提供线索。

  只是帮警方破案。

  只是让真相更快浮出水面。

  她为什么会被牵到命册上?

  灰白命册安安静静摊在掌心。

  只有那几条细线,像无声的证据。

  把陈不凡的话,一点一点钉进他心里。

  陈知命下意识合上命册。

  许静看向他。

  “怎么了?”

  陈知命摇头。

  “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许厅长,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灯光雪白。

  白得像医院。

  也像审讯室。

  陈知命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些被他救过的人,忽然一个接一个浮现在脑海里。

  失踪儿童被母亲抱住时,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坠楼案家属跪在地上,声音哑得说不出完整一句谢谢。

  东岸酒店那个被囚禁的女人,被扶出来时,整个人还在发抖。

  那些都是真的。

  感激是真的。

  真相是真的。

  被救回来的人也是真的。

  可如果这些真的背后,都有另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向某个无辜的人呢?

  如果他所谓的救人,只是把灾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呢?

  陈知命停在走廊尽头。

  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抱紧灰白命册。

  不。

  不能这么想。

  如果连这本命册都错了。

  那他是谁?

  那块旧玉上的“知命”算什么?

  那些陈家旧训算什么?

  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旧宅和火光,又算什么?

  自己肯定不是骗子。

  自己是陈家人。

  自己就该是陈家人。

  就在这时。

  灰白命册在他怀里自动翻开。

  纸页翻动。

  一行行灰色文字浮现。

  【小损换大救】

  【以一人轻命,救多人重灾】

  【陈家正统,当知取舍】

  陈知命盯着那几行字。

  以前,他看到这样的字,会觉得那是训诫。

  是陈家命师该有的担当。

  是救人时必须承受的权衡。

  可这一刻。

  它们更像辩解。

  像有人早就知道他会动摇。

  提前写好了理由。

  告诉他。

  没关系。

  这是值得的。

  这是取舍。

  这是正统。

  陈知命慢慢合上命册。

  手指却在发抖。

  他开始怀疑。

  自己救人的代价,是不是一直由别人替他付了?

  ……

  深夜。

  陈知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的灯光很暖。

  书架。

  旧玉。

  茶盏。

  灰白命册。

  温和的声音。

  安定的语气。

  还有那些相信他的弹幕。

  【陈老师好温柔。】

  【这才是真正救人的命师。】

  【陈家传承终于回来了。】

  这些话,他曾经不敢全信。

  不信自己一个普通人可以走到这样的高度。

  后来慢慢信了。

  真的救了人。

  警方确认了自己的线索。

  家属也真的向自己道过谢。

  可现在,他看着桌上的灰白命册,只觉得那些离自己很远。

  像隔着一层水。

  听得见。

  却摸不到。

  手机里,网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称他为真正陈家命师。

  有人请愿让他接替陈不凡。

  有人说他温和、干净、可靠。

  这些声音,曾经让他觉得自己肩负大任。

  现在,却让他觉得害怕。

  他突然不知道。

  这些人相信的,究竟是他。

  还是命册替他写出来的那个陈知命。

  书桌上。

  灰白命册忽然动了。

  没有风。

  没有人碰。

  它自己翻开了。

  纸页一页页翻过。

  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上。

  灰白色的字,一笔一划浮现出来。

  【开启千万直播】

  【镇杀邪命陈不凡】

  【正陈家名】

  陈知命看着那三行字。

  很久没有动。

  如果是以前。

  他会认为这是指引。

  是陈家命册在告诉他,真正的邪命必须被制止。

  是他作为陈家传人的责任。

  可是现在。

  这三行字第一次不像指引。

  更像命令。

  镇杀。

  正名。

  直播。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某个方向推。

  灰白命册就在那安静地摊开。

  像在等待他按下去。

  也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最后一定会按下去。

  陈知命看着它。

  眼里没有笃定。

  只有一种极深的茫然。

  手指悬在半空。

  灯光下,指尖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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