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秦承德死前的最后一晚。

  本来已经病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嘴里却不断重复着一句。

  “该回家了。”

  “秦家的人,一个都不能走,都该回家了。”

  当时秦三爷只以为大哥临死前还放不下家族。

  直到现在。

  同样苍老。

  同样沙哑。

  甚至连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一点拖长的气音都一模一样。

  从秦正丰已经死亡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秦三爷连续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供桌边缘。

  白烛随之一晃。

  “不是他……”

  秦三爷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不是正丰。”

  秦若雪一愣,她瞪大眼睛看向陈不凡,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爷爷?”

  “是爷爷的声音?”

  秦三爷猛地抬头。

  “胡说!我不认得!”

  “你听错了!”

  声音太大。

  像是专门喊给自己听的。

  “死人喉咙里有气。”

  “发出什么声音都不奇怪!”

  罗天成站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刚才还说尸体胀气。”

  “现在又说喉咙漏气。”

  “您秦家这死人,气还挺足。”

  秦三爷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闭嘴!”

  陈不凡看了一眼秦若雪,用手指往嘴前一比划,示意她不要说话。

  接着他取出一张封口符,按在秦正丰喉结下方。

  符纸贴上尸体的一瞬间。

  原本不断往外涌的黑色香灰猛地一滞。

  秦正丰张到近乎脱臼的嘴,开始缓慢闭合。

  咔。

  咔。

  上下牙齿重新碰在一起。

  可就在嘴彻底闭上之前。

  最后一缕黑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落在地面。

  灰烬没有散开。

  而是拼出一个歪斜的字。

  【归】

  下一秒。

  字迹被灵堂里的冷风吹散。

  陈不凡盯着秦正丰。

  “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秦硕喉咙发紧。

  “那是谁?”

  陈不凡看向祖祠右侧。

  “下面的东西。”

  秦三爷立即打断。

  “够了!”

  他捡起手杖,强撑着重新站稳。

  “今天发生的事情,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正丰已经走了。”

  “白事照常办。”

  “今晚按照规矩守灵。”

  “任何人不许再碰尸体,也不许靠近祖祠!”

  秦若雪皱眉。

  “三爷爷,刚才的声音——”

  “我说了。”

  秦三爷猛地看向她。

  “是尸体排气!”

  他说完,转身便走。

  脚步很快。

  甚至有些狼狈。

  陈不凡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整理香灰的福伯。

  福伯仍旧低着头。

  动作平稳。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白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

  夜里十一点。

  前来吊唁的宾客逐渐散去。

  秦家祖宅的大门关了一半。

  白棚下只剩秦家本族的人。

  按照秦家的规矩。

  停灵七日。

  每晚都要由家中晚辈轮流守夜。

  福伯拿来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在灵堂前点了十二个人。

  全部是秦家年轻一辈。

  六男六女。

  分成两排跪在灵床前。

  每人面前摆着一个蒲团。

  身后放着一盏小白灯。

  十二人后还摆了几个备用蒲团

  福伯拿着笔,逐一核对姓名。

  “守灵期间。”

  “没有替换,不得离开。”

  “需要如厕或者休息,必须先叫人顶替位置。”

  “灵前十二个位置不能空。”

  一个年轻晚辈忍不住问:

  “为什么?”

  福伯合上登记册。

  “空了位置。”

  “亡者容易认错人。”

  那名晚辈脸色一白。

  没敢再问。

  罗天成坐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你们秦家的规矩。”

  “怎么每一条都这么诡异?”

  福伯温和道:

  “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罗天成还想说什么。

  陈不凡抬手止住了他。

  十二名晚辈开始守灵。

  秦硕跪在第一排正中。

  秦若雪本不在名单内,却没有离开。

  她站在灵堂一侧,不时看向遗像后的秦正丰。

  秦三爷没有回房。

  他坐在白棚外的太师椅上。

  手里紧紧握着那根黑木手杖。

  从头到尾,视线都避开祖祠。

  陈不凡则坐在灵堂门边。

  黑色布袋放在脚边。

  双眼微闭。

  像是在休息。

  只有罗天成知道。

  陈不凡一直在听。

  听祖祠地下的声音。

  听黑棺里那种极其微弱、近乎不存在的摩擦声。

  听秦正丰灵床下方,偶尔传出的泥土松动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二点。

  十二点半。

  灵堂里没有再发生异常。

  守灵的秦家晚辈渐渐放松下来。

  有人开始打瞌睡。

  有人低着头玩手机。

  还有人小声抱怨跪得腿疼。

  凌晨一点零七分。

  负责查看祖宅监控的一名秦家晚辈突然冲进灵堂。

  他的脸白得吓人。

  手里还抓着平板电脑。

  “若雪姐。”

  “监控……”

  秦若雪立即站起来。

  “怎么了?”

  年轻人看了一眼守灵的人群。

  又低头看向屏幕。

  嘴唇不断发抖。

  “人数不对。”

  秦硕皱眉。

  “什么人数?”

  “守灵的人。”

  “名单上明明是十二个。”

  年轻人将平板递过去。

  “监控里面……”

  “有十三个。”

  灵堂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第一排六人。

  第二排六人。

  一共十二个。

  没有多。

  也没有少。

  秦若雪接过平板。

  监控拍摄角度正对灵堂。

  画面里,两排秦家晚辈跪在蒲团上。

  第一排六人。

  第二排……

  七人。

  最后一排最右侧。

  多了一个披麻戴孝的人。

  那人跪得很直。

  头却深深低着。

  宽大的白色孝服几乎将整个身体包住。

  孝帽垂下来的白布遮住了脸。

  只能看见一截青灰色的下巴。

  秦若雪猛地抬头。

  现实里。

  那个位置只有一张空蒲团。

  蒲团后面的小白灯还亮着。

  根本没有人。

  她又低头看向屏幕。

  披麻戴孝者仍旧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秦硕走过来。

  “是不是监控延迟?”

  负责监控的晚辈立刻摇头。

  “我刚才就在看实时画面。”

  “它突然就多出来了。”

  罗天成接过平板。

  先看了一眼屏幕。

  又抬头看向空蒲团。

  “把名单拿来。”

  福伯拿出登记册。

  罗天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点。

  十二个人。

  全部回应。

  没有陌生人。

  也没有人离开过。

  可监控里。

  就是有十三个人。

  秦三爷拄着手杖走进来。

  “机器坏了。”

  “重新启动。”

  年轻晚辈立刻照做。

  监控关闭。

  重新连接。

  画面恢复。

  那名披麻戴孝者还在。

  这一次。

  它的头似乎比刚才抬高了一点。

  秦三爷脸色发白。

  “调回放。”

  秦若雪立即把监控往前倒。

  一点零六分。

  它在。

  一点整。

  它也在。

  十二点五十分。

  仍然在。

  陈不凡很快发现了不对。

  “停。”

  秦若雪按下暂停。

  画面中。

  十二点五十分的披麻戴孝者,并不在空蒲团上。

  它跪在灵堂门口。

  比一点零七分时,向后退了大约三米。

  秦若雪继续往前调。

  十二点二十分。

  那东西站在白棚下面。

  十一点四十分。

  它在祖祠侧门旁。

  十一点。

  它已经退到黑色帐篷外的警戒绳边。

  每把时间往前调一段。

  它就离灵堂更远一点。

  像是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缓慢倒退。

  十点。

  九点。

  八点。

  监控里的天色逐渐亮了一些。

  那名披麻戴孝者也一步一步退回祖祠。

  晚上七点十三分。

  画面里。

  黑色帐篷的门帘忽然动了。

  没有风。

  贴在门帘上的几张黄符却同时向外鼓起。

  紧接着。

  一只穿着白色布鞋的脚。

  从帐篷后方缓缓伸了出来。

  脚尖落地。

  没有声音。

  随后是半截孝服。

  低垂的头。

  以及被宽大白布包裹的身体。

  它从黑棺帐篷后面走出。

  穿过祖祠侧门。

  一步一步走向灵堂。

  监控时间不断往后推进。

  可那东西每隔很久,才会向前挪动一步。

  更诡异的是。

  画面中不断有秦家人从它身边经过。

  有人搬花圈。

  有人送纸扎。

  有人抬供桌。

  甚至有一个帮工直接从它身体所在的位置穿了过去。

  没有任何人回头。

  也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秦若雪声音发紧。

  “它晚上七点就出来了。”

  “为什么没人看见?”

  陈不凡盯着监控。

  “肉眼看不见。”

  秦若雪继续播放。

  每当有秦家人给秦正丰上一炷香。

  披麻戴孝者便向灵堂方向移动一步。

  每当有人在灵前哭出声。

  它的身体就会变得更清晰一些。

  每当守灵者换一次姿势。

  它就会离最后那张空蒲团更近一点。

  直到凌晨一点零七分。

  它终于跪到了最后。

  罗天成后背有些发凉。

  “秦家今天烧的香。”

  “不是只给地下那东西送了吃的。”

  “还给这玩意儿铺了路。”

  秦三爷厉声道:

  “把监控关掉!”

  “都是机器拍出来的假影子!”

  负责监控的晚辈刚准备伸手。

  陈不凡开口制止。

  “别关。”

  众人看向他。

  陈不凡盯着屏幕中的披麻戴孝者。

  “它不是一点零七才出现。”

  “只是到了一点零七。”

  “我们才被允许看到到它。”

  这句话落下。

  灵堂最后方。

  那张现实中空着的蒲团。

  忽然向下陷了一点。

  像有一双膝盖。

  重重跪了上去。

  嗤。

  蒲团表面的麻布发出轻微摩擦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开始。

  那里仍然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

  空气中逐渐浮出一层极淡的白。

  先是孝帽。

  然后是肩膀。

  最后是一具跪在蒲团上的身体。

  那个原本只存在于监控中的披麻戴孝者。

  一点点出现在现实里。

  灵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惊叫着后退。

  有人直接跌坐在地。

  甚至一个秦家年轻子弟抓起灵堂旁边的木棍。

  秦若雪死死盯着那个人。

  眼睛忽然红了。

  “爸……”

  秦硕猛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秦若雪声音颤抖。

  “那是......我爸。”

  她看见的披麻戴孝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肩膀宽阔。

  头发梳得整齐。

  即使低着头,她也认得那张脸。

  那是她早年突发心梗去世的父亲。

  秦硕却脸色惨白。

  “不对。”

  “那是我奶奶。”

  他眼中的披麻戴孝者,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

  双手枯瘦。

  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放在膝盖上。

  罗天成眯起眼。

  “你们两个都看错了。”

  “那是个孩子。”

  他看到跪在蒲团上的东西只有七八岁小孩高。

  孝服过于宽大。

  衣摆铺满地面。

  一双赤裸的小脚露在外面。

  脚踝上还拴着一根腐烂的红绳。

  秦三爷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他踉跄着后退,险些摔倒。

  “大哥……”

  是秦承德。

  三年前刚刚死了的秦承德。

  穿着黑色长衫。

  却披着一身白色孝服。

  正低着头,跪在蒲团上。

  秦三爷握着手杖的手不断发抖。

  “不可能。”

  “你已经死了。”

  “你明明就在……”

  他忽然闭嘴。

  像险些说出什么不能说的话。

  陈不凡看着那名披麻戴孝者。

  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秦若雪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我们看到的都不一样?”

  陈不凡道:

  “它没有自己的样子。”

  灵堂侧边。

  原本盖在落地镜上的白布忽然滑落。

  镜面完整地露了出来。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镜子。

  镜中。

  没有那个披麻戴孝者。

  最后一张蒲团是空的。

  可守灵的十二名秦家晚辈,倒影全部发生了变化。

  现实里。

  他们只是普通孝服。

  镜子里。

  每个人肩膀上,却都压着一张青白色的脸。

  老人贴在年轻人的后颈。

  女人从男人肩头探出半张脸。

  孩子藏在孝帽下面。

  一双双灰白的手,从他们袖口和衣领里伸出来。

  仿佛此刻守灵的根本不只是十二个活人。

  还有几十个早已死去的秦家人。

  他们没有位置。

  只能挤在活人身上。

  跟着一起跪。

  一个秦家晚辈终于承受不住。

  他抓起桌上的桃木剑,朝最后那张蒲团冲去。

  “滚出去!”

  罗天成也从兜里掏出一道符。

  可陈不凡先一步抬手。

  “别动。”

  那名晚辈脚步一停。

  “它都进灵堂了!”

  陈不凡看着披麻戴孝者宽大的袖口。

  孝服下面。

  并不是两只手。

  而是很多只。

  老人枯瘦的手。

  女人戴着旧戒指的手。

  孩子小小的手。

  男人断了指节的手。

  几十只手挤在一件孝服里。

  却没有任何一只伸向活人。

  所有手指。

  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秦正丰的灵床。

  不。

  是灵床下面。

  陈不凡挑了下眉。

  “它没有杀意。”

  罗天成顺着那些手指看去。

  “它盯着的不是秦正丰?”

  “不是。”

  陈不凡道:

  “是秦正丰下面的东西。”

  秦若雪脸色惨白。

  “它到底想干什么?”

  陈不凡没有回答。

  灵堂里的白灯忽然开始闪烁。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

  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瞬间压住整个灵堂。

  只有秦正丰遗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

  昏黄火光下。

  那名披麻戴孝者缓缓抬起头。

  最先露出的,是一张苍老干瘪的脸。

  紧接着。

  老人脸上挤出第二张脸。

  是个女人。

  然后是男人。

  孩子。

  一张接着一张。

  皮肤叠着皮肤。

  眼睛挤着眼睛。

  嘴唇交错在一起。

  几十张秦家死者的脸,共同组成了一颗不断变化的头颅。

  秦家人群中。

  有人认出了自己的父亲。

  有人认出了死去的女儿。

  有人看见了失踪多年的兄弟。

  哭声还没来得及响起。

  那颗由几十张脸组成的头,已经缓缓转向秦正丰。

  所有嘴巴。

  同时张开。

  几十道声音混合在一起。

  “带他下来。”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一卦断生死,全网跪求我开播,一卦断生死,全网跪求我开播最新章节,一卦断生死,全网跪求我开播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