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海城市局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凶手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铁环里。

  他叫蒋坤。

  三十四岁。

  无固定工作。

  以前跟工程队做过水电工,后来因为偷材料被开除。

  欠了网贷。

  赌钱。

  酗酒。

  还因为骚扰女学生,被派出所警告过两次。

  档案摆在桌上。

  不复杂。

  甚至有些普通。

  普通到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这种人,城市角落里太多了。

  失业,负债,怨气重,自尊烂,心里装满对别人的恨。

  平时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着。

  一旦有人给他一把刀,他就敢把这把刀捅向更弱的人。

  林晚晴站在单向玻璃后,冷冷看着审讯室里的蒋坤。

  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蜈蚣似的疤。

  左腿旧伤,下雨天会疼。

  和陈不凡说的一模一样。

  年轻刑警拿着审讯记录走过来,脸色难看。

  “林队,他交代了一部分。”

  林晚晴没有回头。

  “说。”

  年轻刑警翻开记录本。

  “蒋坤承认,他诱骗并控制了周小雨和第二名受害者。”

  “旧水厂的电线,是他接的。”

  “南河新村废楼的煤气陷阱,也是他布的。”

  “但他说,红绳、黄符、困魂局这些东西,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林晚晴放下手中茶杯。

  “谁教他的?”

  年轻刑警摇头。

  “他说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

  “只知道那个人一直通过匿名账号联系他。”

  “对方给他寄过一个包裹。”

  “里面有红绳、黄符、铜片,还有一张写着步骤的纸。”

  “告诉他怎么选人,怎么藏人,怎么布局。”

  林晚晴转过头。

  “包裹呢?”

  “已经在他住处找到一部分残留物。”

  年轻刑警迟疑了一下。

  “还有,他说对方承诺,只要他完成三次作案,就能帮他改命。”

  “改命?”

  审讯室里。

  蒋坤忽然抬起头,像是听见了这两个字。

  他隔着玻璃,看不到林晚晴,却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人恶心。

  审讯员冷声问:

  “谁告诉你能改命?”

  蒋坤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像在笑。

  “你们不懂。”

  “你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懂。”

  审讯员把笔往桌上一放。

  “少装神弄鬼。”

  “问你话。”

  蒋坤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我命不好。”

  “我不是坏,我只是命不好。”

  “我穷,是因为命不好。”

  “我被人看不起,是因为命不好。”

  “女人不喜欢我,也是因为命不好。”

  “只要改了命,我就能有钱,有人怕我,有人求我。”

  审讯员冷笑。

  “所以你就绑架两个女孩?”

  蒋坤一脸愤恨。

  “那是她们的命!”

  “他说了,她们这种人命里带光,借一点给我又怎么了?”

  “她们从小就有人疼,有人护。”

  “我呢?”

  “我活了三十多年,谁管过我?”

  他越说越激动,手铐撞得哗啦响。

  “我只是拿回本来该属于我的东西!”

  审讯员一巴掌拍在桌上。

  “蒋坤!”

  “你拿的不是命。”

  “是犯罪。”

  蒋坤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低着头,嘴角又咧开。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

  “我只是第一个。”

  “他说了。”

  “游戏已经开始了。”

  单向玻璃后,林晚晴只是看着,没说话。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

  蒋坤不是结束。

  他只是开始。

  年轻刑警低声道:

  “林队,他精神状态有点不稳定。”

  林晚晴哼了一声:

  “不是精神不稳定。”

  “是被人喂了念头。”

  年轻刑警一愣。

  林晚晴没解释。

  她以前不信这些。

  可现在,她必须承认,蒋坤背后有一套完整的诱导。

  失业、欠债、自卑、怨恨。

  这些情绪本来就在蒋坤心里。

  幕后人只是把它们挑出来,放大,再给他一个“改命”的理由。

  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作恶。

  是在翻身。

  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他会把所有罪,都推给命。

  林晚晴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陈不凡的聊天框。

  她犹豫两秒,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陈不凡的声音有些哑。

  “审出来了?”

  林晚晴看着审讯室里的蒋坤。

  “他只是棋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

  陈不凡回复说:

  “意料之中。”

  林晚晴道:

  “有人给了他遮命符,也教了他困魂局。”

  “对方承诺,只要他完成三次作案,就能帮他改命。”

  电话那头很安静。

  陈不凡不再说话。

  林晚晴握着手机,忽然问:

  “陈先生。”

  “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改命?”

  这句话问出口后,她自己都沉默了。

  如果在一天前,有人告诉她,她会认真问一个玄学主播这种问题,她一定觉得荒唐。

  可现在,周小雨获救。

  第二名人质获救。

  蒋坤被抓。

  遮命符、红绳、困魂局、黑命纹。

  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她面前。

  她不得不问。

  电话那头,陈不凡依然沉默。

  久到林晚晴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她听见他低声说:

  “有。”

  “真的能?”

  “能。”

  陈不凡道:

  “但改命不是改名字,也不是换运气。”

  “命是因果织出来的。”

  “改一处,就会牵动另一处。”

  “该你受的,躲不过。”

  “不该别人替的,也不能强拉别人挡。”

  林晚晴听着,眉心慢慢皱起。

  “那改命门做的是什么?”

  陈不凡声音冷了下来。

  “偷。”

  林晚晴一怔。

  陈不凡继续道:

  “偷别人的寿。”

  “偷别人的运。”

  “偷别人的姻缘。”

  “偷别人的财。”

  “偷别人的命。”

  “再说成改命。”

  林晚晴握紧手机。

  “所以蒋坤说的改命,其实是让别人替他付代价?”

  “对。”

  陈不凡道:

  “周小雨和第二个女孩,只是他选中的‘命引’。”

  “他不懂。”

  “他以为自己完成三次作案,就能翻身。”

  “实际上,等三次完成,他也会被收走。”

  林晚晴感觉自己的思路开始跟不上。

  “什么意思?”

  陈不凡道:

  “邪术从不白给。”

  “用别人的命改自己的命,需要一个承接因果的人。”

  “蒋坤就是那个承接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受益者。”

  “其实是祭品。”

  林晚晴看向审讯室里的蒋坤。

  他还在笑。

  笑得像个疯子。

  这一刻,她只觉得荒唐。

  这个男人以为自己被选中。

  以为自己终于能翻身。

  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丢出来的一枚烂棋子。

  “那你呢?”

  林晚晴忽然问。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林晚晴盯着单向玻璃里的自己倒影。

  “你能改命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陈不凡沉默片刻。

  “我能断命。”

  “看命。”

  “破灾。”

  “清债。”

  “但不替恶人改命。”

  林晚晴没有说话。

  陈不凡继续道:

  “命可以看,灾可以解,债可以清。”

  “但不能替别人决定命。”

  “更不能用善人,替恶人挡灾。”

  林晚晴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陈不凡和改命门最大的区别。

  改命门把命当交易。

  把人当耗材。

  把弱者当桥。

  把善人的命,接到恶人身上。

  而陈不凡有规矩。

  规矩,就是边界。

  也是他没有变成另一个怪物的原因。

  林晚晴低声道:

  “我明白了。”

  陈不凡道:

  “你们找到对方留下的东西了吗?”

  林晚晴回神。

  “正在查蒋坤住处和随身物品。”

  话音刚落,审讯室外,一个警员快步走来。

  “林队。”

  “蒋坤的随身物品里,有发现。”

  林晚晴立刻挂断电话。

  “什么?”

  警员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证物袋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部老旧手机。

  一枚生锈钥匙。

  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

  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纸条发黄。

  像是从某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

  林晚晴戴上手套,小心把纸条展开。

  纸条上没有复杂内容。

  只有三个字。

  笔画很重。

  像是写字的人用力过猛,几乎要划破纸背。

  ——改命门。

  林晚晴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拿起手机,重新拨给陈不凡。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只说了一句:

  “陈先生。”

  “我们找到纸条了。”

  陈不凡声音低沉。

  “写了什么?”

  林晚晴看着证物袋里的那三个字。

  一字一句道:

  “改命门。”

  电话那头,陈不凡没有出声。

  出租屋里。

  他坐在昏暗灯下。

  桌上的《天命录》忽然无风自动。

  书页哗啦啦翻开。

  空白纸面上,慢慢浮出一行血字。

  【门开一线,债起三城。】

  陈不凡看着那行字。

  沈清月。

  王天豪。

  赵启明。

  周小雨。

  蒋坤。

  这些人、这些案子,终于被同一个名字串了起来。

  改命门。

  他们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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