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里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黑色铜钱在掌心亮了一下。

  没有火。

  没有光。

  却像一只睁开的黑眼。

  林清禾抱着婴儿冲向后门。

  她身后,那名穿着陈家衣服的人,脚步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手里攥着一截被揭下来的黄色命符。

  命符边缘还沾着血。

  陈不凡站在现实里的正堂中,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

  他终于看见了。

  那个人不是改命门的黑衣人。

  不是权贵身边的保镖。

  也不是玄门外客。

  他穿的是陈家的衣服。

  走的是陈家的路数。

  甚至知道后门命符贴在哪里。

  “那是谁?”

  陈不凡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刀刃贴着骨头刮过去。

  陈老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小少爷……”

  “我问你。”

  陈不凡猛地转头,眼底带着血丝。

  “那个人是谁?”

  陈老九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幻象还在继续。

  林晚晴站在二十年前的残影里,眼睁睁看着那个陈家内鬼抬起手。

  可就在那枚黑铜钱快要落下的一瞬间。

  后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清禾,低头!”

  林清禾几乎没有犹豫,抱着婴儿猛地伏低身体。

  一道符光从她头顶擦过。

  啪!

  符光打在那名内鬼手腕上。

  黑铜钱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内鬼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可林晚晴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脸像被一团黑雾挡住。

  无论她怎么瞪大眼睛,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

  下一秒。

  幻象猛地一震。

  整个画面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黑火冲天而起。

  林清禾抱着婴儿冲出后门。

  那个内鬼也消失在火光里。

  正堂内。

  陈不凡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

  《天命录》的书页哗啦啦翻动,像被一阵狂风撕扯。

  供桌上的断裂命钱,发出刺耳的嗡鸣。

  咔。

  命钱裂口,又开了一分。

  陈老九脸色大变,扑过去按住供桌。

  “小少爷,不能再问了!”

  “祖宅残命已经被人动过手脚。”

  “再看下去,你会被拖进虚妄幻象里!”

  陈不凡抬手,硬生生合上《天命录》。

  啪。

  书页闭合。

  幻象瞬间破碎。

  林晚晴眼前一晃。

  再回神时,她已经回到破败的陈家祖宅正堂。

  烧黑的梁木。

  倒塌的墙。

  父母灵位。

  白灯笼惨淡的光。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可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看见的,不是梦。

  也不像单纯幻觉。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还能记得黑火烧起来时,那种皮肤发紧的灼痛感。

  林晚晴看向陈不凡。

  他的脸色很白。

  嘴角有血。

  整个人很是憔悴。

  但眼神依然坚毅,更像一口已经出鞘的刀。

  陈不凡盯着陈老九。

  “陈家出了叛徒。”

  陈老九闭上眼,脸上的皱纹都像在发抖。

  许久后,他哑声道:

  “是。”

  这一个字落下,正堂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

  “你早就知道?”

  陈老九摇头。

  “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那晚太乱了。”

  “黑火起得太快。”

  “东南角命符被揭。”

  “后门守局被破。”

  “老爷守在祠堂前。”

  “夫人抱着小少爷逃走。”

  “我那时在外院,被梁木压住。”

  “我只看到有人从内院跑出来,手里拿着陈家的命符。”

  陈不凡盯着他。

  “为什么不早说?”

  陈老九苦笑。

  “说什么?”

  “我只知是陈家的人。”

  “也没证据。”

  “更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房的人。”

  陈不凡清了清嗓子,吐出喉中剩余的一点血,声音有点哑。

  “你不知道是谁,却知道有内鬼。”

  “是。”

  陈老九抬头,眼眶通红。

  “如果没有内鬼,改命门不可能那么快攻进祖宅。”

  “陈家的祖宅,不是普通宅子。”

  “环环相扣,层层相生。”

  “这些东西,外人不知道。”

  “就算改命门知道陈家术法,也不可能在一炷香内全破。”

  他声音越来越哑。

  “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们。”

  “提前换了东南角命符。”

  “从里面打开后门。”

  林晚晴听到这里,脑中也基本还原当时场景。

  这和刑事案件里的内应一样。

  外部围杀再狠,也需要一把从里面打开的锁。

  陈家那一夜的血,不只是外敌的刀。

  还有自己人的手。

  “那个人带走了什么?”

  陈老九猛地抬头。

  “你看见了?”

  “他手里拿着东西。”

  “不是《天命录》。”

  “也不是命钱。”

  陈老九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他沉默很久,才低声说:

  “半卷《命符经》。”

  林晚晴皱眉。

  “《命符经》?”

  陈老九看向陈不凡。

  “小少爷,老奴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

  “陈家完整传承,本来不止《天命录》。”

  “还有《命符经》。”

  陈不凡仔细回忆。

  确信师父没有说过。

  他只教他画符。

  镇煞。

  辨阴阳。

  但从没提过《命符经》这个名字。

  陈老九看出了他的反应,苦笑一声。

  “看来老主人还是没告诉他。”

  “也对。”

  “半卷经书丢了。”

  “告诉你,只会让你更早被改命门盯上。”

  陈不凡道:

  “说清楚。”

  陈老九点头。

  “《天命录》主审命。”

  “审一个人的善恶、因果、命债。”

  “看这灾能不能解。”

  “看这命该不该救。”

  “看这债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还。”

  “它是陈家的眼。”

  他说着,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正堂烧毁的墙壁。

  “而《命符经》,主制符。”

  “镇煞符。”

  “断灾符。”

  “护命符。”

  “封魂符。”

  “退命符。”

  “替命符。”

  “所有陈家正统符法,都出自《命符经》。”

  “它是陈家的手。”

  “眼和手。”陈不凡若有所思。

  “对。”

  陈老九道:

  “有《天命录》,能看见命。”

  “有《命符经》,才能真正动手破局。”

  “只看不动,是空知。”

  “只动不看,是乱术。”

  “二者合一,才是完整陈家传承。”

  林晚晴听明白了。

  “所以内鬼带走半卷《命符经》,改命门才有能力做出那些符?”

  陈老九点头。

  “是。”

  “这些年世上流行的遮命符、替死符、黑命纹,煞钉。”

  “大多都是他们拿半卷《命符经》,改出来的邪法。”

  难怪。

  难怪蒋坤身上的遮命符,会挡住《天命录》一部分推演。

  难怪玄清子这种外门走狗,也能借七煞局反冲他。

  难怪陆长生知道陈家符法的弱点。

  因为他们手里,有陈家的半卷符经。

  陈家自己的传承,被叛徒带出去,变成了害人的刀。

  这比单纯被夺走更杀人诛心。

  陈不凡问:

  “为什么是半卷?”

  陈老九道:

  “《命符经》分上下两卷。”

  “上卷主护命、镇煞、断灾。”

  “下卷主封魂、替命、借寿。”

  “当年陈家封存了下卷。”

  “因为下卷太危险。”

  “稍有不慎,就会走到改命门那条路上。”

  “内鬼带走的,正是下卷残本。”

  “也就是说,最危险的那半卷,被带走了?”

  “是。”

  陈老九声音沉痛。

  “上卷大部分毁在那场火里。”

  “下卷残本,被内鬼带走。”

  “《天命录》虽然保住了。”

  “但陈家的手,被砍断了。”

  陈不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如今才算知道,为什么师父当年教他符法时,很多地方都很残缺。

  有些符能画,却威力不够。

  有些局能破,却反噬极重。

  原来不是师父不肯教。

  是陈家的符法,本来就断了。

  而断掉的那一半,现在在改命门手里。

  林晚晴看向陈不凡。

  “如果找到那半卷《命符经》,是不是就能补全你的传承?”

  陈不凡没有回答。

  陈老九却低声道:

  “不是补全那么简单。”

  “小少爷。”

  “《命符经》下卷已经被改命门拿走二十多年。”

  “他们不知道用它害了多少人,改了多少命,造了多少孽。”

  “那半卷经书上,早就沾满命债。”

  “就算找回来,也未必还是陈家的东西。”

  陈不凡轻哼一声:

  “陈家的东西,脏了也得拿回来。”

  陈老九看着他,眼里浮现一丝悲意。

  “老爷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陈不凡看向父亲的灵位。

  “所以他死了?”

  陈老九嘴唇颤了一下,没有反驳。

  陈不凡收回目光。

  “内鬼线索呢?”

  陈老九摇头。

  “老奴只知道,他带走《命符经》后,没有立刻跟改命门走。”

  “什么意思?”

  “他消失了。”

  陈老九道。

  “那晚之后,陈家所有活口都被追杀。”

  “改命门在找《天命录》。”

  “那位权贵在找小少爷。”

  “玄门里有人在清理证据。”

  “但那个带走《命符经》的人,也不见了。”

  林晚晴皱眉。

  “会不会被灭口?”

  陈老九摇头。

  “不像。”

  “如果他死了,《命符经》不会这么多年还在外面流转。”

  “改命门手里那些邪符,说明他们至少拿到了残本拓印。”

  “但原本,未必在陆长生手里。”

  陈不凡眼神微动。

  “所以内鬼可能还活着。”

  陈老九沉默。

  这份沉默,就是答案。

  正堂里,白灯笼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整座陈家村安静能听到田地里的虫鸣。

  林晚晴刚想开口,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咚。

  很轻。

  像有人敲了一下木板。

  她立刻转头。

  “什么声音?”

  陈不凡也抬起眼。

  咚。

  又一声。

  这一次,更清楚。

  不是正堂里。

  也不是门外。

  声音来自祖宅后院。

  陈老九脸色猛地变了。

  “不好……”

  陈不凡看向他。

  “哪里?”

  陈老九喉咙滚动了一下。

  “井。”

  林晚晴皱眉。

  “井?”

  咚。

  第三声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那声音沉闷。

  空荡。

  像是有人在井底,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井壁。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慢。

  一声比一声冷。

  陈老九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他死死盯着后院方向,声音抖得厉害。

  “二十多年了。”

  “它怎么还在响……”

  陈不凡拿起旧铜钱,朝后院走去。

  林晚晴立刻跟上。

  穿过烧塌的走廊,后院露了出来。

  月光下,一口老井立在院中央。

  井口压着一块黑色石板。

  石板上,贴满了早已发黑的黄符。

  而此刻。

  那些黄符正在一张一张往下掉。

  井底,再次传来敲击声。

  咚。

  像有人在下面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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