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凡身体猛地弓起。

  一口暗红淤血喷进药盆,盆底顿时响起细密的嗤声。

  胸口第一道气血像被剪断的绳,分成数股撞向肩背和腰腹。

  他想用负岳桩将其压回去,右侧肋骨却传来刀割般的剧痛。

  气血再次失控。

  “撤桩!”

  陈教习一掌拍在他后颈。

  孔凡双臂一软,险些栽进滚烫药汤。

  秦策抓住他的肩,将人从药盆边拖开。

  “还想撑?”

  “你以为这还是废窑,散了气血也能拿命去换?”

  孔凡趴在长凳上,半晌才喘过一口气。

  他能清楚感觉到第一道气血的存在。

  却再也凝不成先前那股完整热流。

  每一次牵引,胸肋、左肩和腰侧的伤都会同时作痛。

  第二道气血更乱。

  像一团散在四肢里的余火,根本接不上桩架。

  陈教习伸手按过他的肩背。

  “左肩伤上加伤,胸肋有错动,脚踝积血。昨夜你还在县衙门前强撑桩势,第一道气血已经被你耗空了。”

  孔凡声音沙哑。

  “还能稳住吗?”

  “有肉、有药、有时间,就能。”

  “缺一样呢?”

  “桩功倒退。”

  陈教习拿起木勺,将药汤浇在他后背。

  灼热药力渗入伤口,疼得孔凡手指扣紧长凳。

  “面板”上留下的搬山桩、负岳桩感悟仍然清楚。

  什么时候沉肩,什么时候松胯,气血经过哪一处最省力,他都知道。

  可身体像一只破漏的水桶。

  正确练法只能让药力少漏一些,不能凭空填满。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方管事推门进来。

  “老柳树浅滩的河钱停了。”

  秦策眼睛一亮。

  “王虎认了?”

  “他没有认。”

  方管事把巡检告示的抄件放到桌上。

  “六十三户联名留档,巡检房暂止强收。马六已经被带回县衙。”

  孔凡撑着长凳想坐起。

  胸口气血再次浮动。

  陈教习一勺药汤浇在他后颈。

  “躺下。”

  孔凡只能重新趴回去。

  方管事看见他背上的伤,也皱起眉。

  “浅滩的事已经成了。至少明面上,王虎收不成钱。”

  “马六呢?”

  “关在巡检房前牢。”

  孔凡沉默片刻。

  李二死在旧油坊。

  白沙会还曾在县衙门口安排人刺杀徐四。

  前牢有差役、有锁,并不代表安全。

  “县衙有没有给马六单独留档?”

  方管事点头。

  “孙老头盯着做了。入牢时辰、锁链编号、身上伤痕,全记在昨夜档号后面。”

  孔凡松了口气。

  公开留档挡不住所有刀。

  至少能让动刀之人多付一些代价。

  “还有一件事。”

  方管事取出一张切结书。

  “王虎的人一早送到武馆,说赵三把练功鞋和武馆消息偷卖给徐四。李家兄弟纵火,也是为了替徐四灭口。”

  秦策冷笑。

  “又想切人。”

  “切结上还说,孔凡与徐四合谋偷县衙存根,借武馆名头聚众闹事。”

  方管事将纸放到孔凡面前。

  “王虎愿出二十两,赔武馆一双练功鞋,请武馆将孔凡逐出去。”

  纸张最下方,按着马六的手印。

  可马六被带走前,根本没有时间写这份切结。

  这枚手印与孔凡兵册上的一样,极可能也是蜡模翻出来的。

  孔凡看了两眼,忽然问道:“赵三在不在武馆?”

  “不在。”

  方管事脸色发沉。

  “昨夜点名便不见人。住处只少了两件衣服,铺盖和月钱都没拿。”

  秦策转身便要出去。

  “我去找。”

  “你上哪儿找?”

  陈教习喝住他。

  “王虎的人、清河帮的人、白沙会的人都在盯着。你离开武馆,找不找得到赵三另说,先会把孔凡的位置送出去。”

  秦策脚步停住。

  孔凡也没提追人。

  他现在连走到院门都困难。

  王虎既然敢花二十两逼武馆逐人,说明孔凡留在这里,已经妨碍了他的下一步。

  陈教习放下药勺。

  “方管事,召集外院弟子。”

  “现在?”

  “现在。”

  半刻钟后,外院演武场铜锣响起。

  正在练功、搬货、用饭的弟子全被叫到场中。

  孔凡被秦策背出药房。

  他身上裹着厚布,脸色白得吓人,只能靠坐在一张木椅上。

  方管事将何寻的黑蛟铁牌、长刀、白沙短箭和王虎切结书依次摆上长桌。

  场中议论声渐起。

  不少人看向孔凡。

  也有人偷偷看向赵三平日站的位置。

  那里空着。

  陈教习走到长桌前。

  “赵三私传武馆消息一事,从今日起封查。”

  “谁与他有银钱往来,三日内自行报到。过时被查出,逐出武馆。”

  人群顿时安静。

  陈教习又拿起王虎的切结书。

  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

  “孔凡的伤,是在替武馆寻回失踪弟子徐四时加重的。”

  “旧油坊九名弟子见证。”

  “黑蛟牌、何寻长刀、白沙箭,也都由武馆收存。”

  “外人拿二十两银子,就想让龙门武馆逐一个替武馆保住证物的人。”

  陈教习目光扫过场中。

  “这个口子不能开。”

  方管事取来一本厚册。

  不是平日杂差点卯用的薄册。

  是龙门武馆外院留名册。

  孔凡原先只算外院杂差,吃住、药汤和练功位置都得靠做工换取。一旦兵房调令下来,武馆没有理由替他拦。

  方管事翻到新页,提笔写下孔凡姓名。

  籍贯、年岁、入馆日期一一落定。

  最后盖上龙门武馆印记。

  “从今日起,孔凡正式留名外院。”

  “在伤愈复核之前,兵房调册、帮派寻仇、私人拘拿,须先过武馆。”

  “有人要动他,先来问龙门武馆认不认。”

  场中众人神色各异。

  秦策咧嘴笑了一下。

  孔凡却盯着册上那枚鲜红印记,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孔家已经烧了。

  嫂嫂和若若还躲在客栈。

  可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随时能被一张假木牌从县城拖走的无名军户。

  王虎想用二十两银子切掉他,反而逼得武馆把他的名字真正护了下来。

  姓名写完,陈教习让人把孔凡送回药房。

  经过赵三住处时,院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弟子从床板下拖出半只木箱。

  箱中没有银钱。

  只有七双被割开夹层的旧练功鞋。

  最下面那双鞋里,压着一张清河帮水仓的送货签。

  送货日期,正是今晚。

  签子背面还写着两个小字。

  “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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