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宝月脸上露出慌张,小手紧紧攥着姜芸华的衣裳。

  姜芸华擦着眼泪的手顿住,皱眉看向这个和以往不同的弟媳,目露深思。

  付行简眼底翻滚着冷怒,语气低沉:

  “好,好,好,六年夫妻,今日才知你居然如此伶牙俐齿。你要证据是吧,本侯就给你……”

  姜芸华突然大声喊道:“阿简!”

  接着又变回温柔的语气,“阿简,月儿哭得有些发热,你送我们回去吧。”

  付行简当即收敛怒气,伸手摸了摸付宝月的额头,表情一松:“尚好,只是有一点热。我先送你们回去。”

  一场争执就这么在姜芸华的掺和下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许令卿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海棠朝着三人离去的方向,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转回脸时又变得难过。

  “侯爷怎么能一点都不相信您,您是什么样的性子,这么多年侯爷都不知道吗?”

  许令卿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随他吧,我们只要坚持到二十日就能离开了。”

  她和付行简的这场婚姻一开始就充满了质疑,他不信她才是正常。

  膝盖上传来一丝冰凉,许令卿垂眸看去,是海棠在给她涂药膏。

  她噘着嘴一边上药一边嘀嘀咕咕:“回头肯定会变青,不过好在骨头没事。”

  “海棠,拿上书单去家学把咱们的书全部要回来,当众找先生要,他好面子,不会不给。”

  海棠点点头,拿上书单,昂着头迈着大步走了。

  书要得很成功,不仅拿回了姜芸华送去的三箱子书,就连被借走的两箱子书也要了回来,只是少了一本画册。

  “画册说是被一个极有天赋的付家小辈借去临摹,待他用完就会还回来。”

  许令卿正在整理找回的书籍,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是那本《长安市井百态图》?”

  海棠看一眼书单:“就是这本。”

  许令卿记得这本画册是外祖父派人给她嫁妆时一块送来的,说是专门送给付行简的。

  那时付行简才被封为金吾卫将军,金吾卫负责长安治安,外祖父希望那本画册能帮助付行简更快地了解长安百姓的生活。

  她把画册送给付行简的时候,他只瞥了一眼,说了一句“申公有心”,就把画册放到一旁,再也没有看第二眼。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不喜欢她,甚至厌恶着她。

  而她却傻乎乎地把一切冷待当成二人不熟。

  许令卿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里,又把细软重新放到箱子上,看着自己的家当,忍不住期待二十日快些到来。

  海棠见她有了笑脸,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夫人沐浴休息吧。”

  许令卿眼睛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欢喜:

  “我不困,我去把三桩命案整理一下,明日拿去给世叔看。”

  夜幕沉沉,付行简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那投落在窗户上的纤细身影,神情沉重。

  一旁的三郎君付行惟低声说道:

  “二哥怕是不知道,承宗她娘打从进门开始就和我念叨着想分些事情做,说她在屋里闲得难受。”

  “这回针线房的事娘转交给她管,她那嘴角一整天都没有落下。”

  “男人在外当差养家,女人管着后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二嫂想管家其实也没错。”

  “别的不说,至少把你们这院子里的事交给二嫂。”

  付行简听着他的话,心里堵着的那团怒气忽然散了两份。

  “知道了,你回去吧。”

  付行惟见他脸色好了不少,松了口气,临走前又不放心地提醒他。

  “女人要哄,二哥说几句软话,什么事都没了。”

  付行简板起脸:“胡闹。”

  付行惟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一瘸一拐离开。

  那一夜,屋中的烛火又亮到了后半夜,付行简也一直没有进屋。

  第二天用过早饭,许令卿就带着行头和昨夜整理好的案情出了门。

  海棠抬头望天,瞧着好像染了墨水的乌云,不禁泛起愁绪。

  “一会儿肯定会来一场大雨。”

  许令卿看了眼天说道:“早去早回。”

  到了县衙外,换好衣服蒙着脸的许令卿正要下车,天上突然砸下豆大的雨点,干燥的土路瞬间起了一层尘烟。

  她让海棠寻个地方躲雨,自己则护着东西闷头往前冲。

  县衙大门敞开,守门的门子也不知去处,就连整个前院都是空荡荡的。

  许令卿看得发懵,什么情况?都出去抓人了?

  “申仵作,可要同行?”清隽温润的嗓音在侧后方响起,许令卿回头,就看到撑着伞的祁衍。

  油纸伞微微抬起,如画的眉眼自伞下露出。

  他今日穿了常服,青竹色的方领窄袖锦袍,乍一入眼,好似蒙蒙雨中行来的竹子精,儒雅中溢出一丝散漫。

  许令卿一愣,往后退开两步,俯身见礼:“祁少卿。”

  祁衍扫一眼她满手的东西,温声询问:“申仵作可要同行。”

  许令卿犹豫着点点头:“多谢。我去县尉厅。”

  祁衍微微一笑,接过长随的伞转手递给她,语气散漫:“不客气,正好我也去县尉厅。”

  许令卿看看伞,看看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祁衍弯起眉眼,伸手取走她拎着的验尸箱:“为了申仵作的清名,我还是干些体力活的好。”

  许令卿原以为他是在邀请自己一同撑伞,没想到理解错了,不由得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伞,道了一声谢。

  祁衍把验尸箱转手递给长随,又回了一句“不客气”。

  许令卿看着那走得不紧不慢的背影,又扭头看一眼被长随拎着的验尸箱,眨了眨眼。

  突然,一阵激烈的吵嚷声盖过雨声传来。

  许令卿震惊地望着不远处的县尉厅:“有人来闹事?”

  祁衍步子一顿:“居然还在吵?真是好毅力。”

  他稍稍侧头,对身后的长随吩咐道:“去请云阳侯过来,让他带几名激灵的好手。”

  接着看向许令卿:“申仵作不是来验尸的?”

  许令卿愕然:“又死人了?是谁?”

  祁衍转身,垂眸注视着她,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曹盘陀。”

  许令卿皱眉:“粟特族的人?”

  祁衍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仅凭一个名字就能猜到种族,还真是有意思。

  “申仵作怎么知道他是粟特族的人?”

  许令卿没有多想,心神都跑到案子上,随口答道:“盘陀是神之仆的意思,也是粟特族男子最常取的名字。”

  “少卿可知这曹盘陀是什么身份?为何引得这么多人为了他来县衙闹事?”

  祁衍眼底的好奇更盛,边走边说道:

  “曹盘陀是萨宝府祆正,寅时末在朱雀大街上被人发现,巡逻的金吾卫就把人扔来了长安县衙。”

  许令卿神情凝重。

  寅时末正是宵禁结束的时间。

  萨宝府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管理粟特人和祆教的官署。

  祆正则是由吏部正式任命的从七品官员。

  她快走两步,追上祁衍:“曹祆正被发现时就已经死了吗?”

  祁衍视线从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掠过,轻轻颔首:“是。”

  许令卿继续追问:“死因查了吗?难道又是硫磺毒?”

  祁衍慢悠悠转头,不经意对上她澄澈认真的眼睛,蓦然愣住。

  踏入官场多年,他见惯了算计、讨好、畏惧的目光,已经太久没有碰到认真做事的人了。

  祁衍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慢悠悠道:

  “申仵作问的问题我不清楚,我来此是为了郭宋的案子,郭宋一案由大理寺正式接手。”

  说着,瞥见屋子里被粟特族人包围的长安县尉纪英,他停下脚步,决定不进屋了。

  许令卿探头往里瞧了一眼,也默默地收回准备跨过门槛的脚,在心里对纪英说道:

  “世叔,我这小身板也救不下来你,你再坚持一下,付行简就要带人来了。”

  好在没有等多久,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许令卿看到付行简带着一队人步履匆匆地靠近,连忙往后撤让。

  付行简和祁衍打了一声招呼,又停下脚步朝蒙着脸的许令卿点点头,随后带人直接冲进屋子。

  祁鸾鸾看到这一幕眯了眯眼,正要跟进去,被祁衍抬胳膊拦下,

  “阿鸾,留在外面,里面混乱。”

  “表哥会保护我。”

  说着,祁鸾鸾转动脚尖往许令卿的方向躲,同时抬起手以防祁衍拉住自己。

  她的手扬起又落下,落下的手指正好打在许令卿的脸上,顺势勾住了她脸上的面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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