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主连忙接过,捧到灯盏下仔细翻看。

  当手指触摸到熟悉的云纹边框和环绕莲花缠枝纹时,他终于确信无疑。

  正主找到了!

  前不久在房县,郧阳府的白莲大会结束之时,老教师樊人杰专门嘱托一府六县一堡的白莲教首,帮忙寻找他的救命恩人,并且特别言明要以秘纹荷包为信物。

  老教师樊人杰是何等人?

  那可是来自襄阳总坛,受总教师王聪儿亲自指派的使者,在白莲教内的地位超然,仅次于总教师王聪儿和白莲首徒姚之富等人。

  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总坛领导班子第三梯队中的佼佼者。

  属于是郧阳府六县一堡所有教首都要争相巴结的人物。

  此人交代的事,谁敢不放在心上,当场就有人胸脯拍得山响,说是回去就发动全员教众寻找此人。不曾想阴差阳错,居然让自己给撞上了。

  当真是机缘巧合!

  樊人杰虽然祖籍在襄阳府南漳县,但是十几岁的时候就随他爹樊学明来到竹山县落户,跟随他爹入教之后,在竹溪、竹山、房县、保康、南漳一带广为传教。

  足迹遍布这里的山山水水,凡是这一区域的白莲中人,无不闻其父子二人大名。

  不然怎么会擢升总坛,跻身教师之职呢?

  对于樊人杰来说,竹山既是他的发祥地也是基本盘,在这片土地上,这位老教师根基深厚,一呼百应。

  如今自家教首正在筹谋“先弱后强、先易后难”的大计,竹山县乃是最为关键的第一步。

  不管是发动竹山本地教众,还是后期冀希望于总坛的援兵,都绕不开这位老教师。

  在这个关口,此人从天而降,真是邀天之幸。

  我辈大计将兴!

  想到这里,一向自诩稳重持中的祁东主不由得放声大笑。

  “曹当家啊曹当家,你当真让我好找啊,原来樊老教师一直吩咐寻找的救命恩人就是你!”

  “呜呼!崔家寨塘之事和曹当家税卡之战,相隔不过数日,相距不过几十里,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平白费了那么多功夫和人力,实乃我之过也。”

  说罢,祁东主再度呼喊吴掌柜上前。

  “不用到外间找房屋了,就在后院收拾出一间上房。”

  “还有,再到我书房摆上一桌酒菜,我要和曹大当家重新认识一番。”

  ********************************

  戌时初刻,轻云笼月,山间蝉鸣四起,书房内酒菜飘香。

  青花瓷壶两斟两歇,将清冽的酒液注入素面小盅,桌上四冷四热,荤素具备。

  直到此刻,蔡联才知道那个如山间老农一般无二的汉子,居然是整个郧阳府白莲教的话事人。

  面前这位也不遑多让,姓祁,名中耀,不但有货真价实的生员功名,民间俗称秀才相公,同时也是隔壁房县白莲教的二把手。

  得知这个消息蔡联大吃一惊。

  生意人和秀才功名,这二者没什么冲突。

  不少秀才因为囊中羞涩,无钱继续科举,弃儒从商的并不少见。

  或者是考上秀才后自觉举人进士无望,退而求其次,想做个富家翁,投身商贾也是人之常情。

  这没啥好说的。

  而生意人和白莲教徒,这二者也没什么冲突。

  普通的人做生意,没有靠山依仗,就会面对黑道白道的轮番盘剥压榨,为求庇护,势必要找一方势力投靠。

  加入白莲教并不稀奇。

  可是生员秀才和白莲教徒,这二者的结合就令人费解了。

  毕竟白莲教的本质,头脑稍微明白些的人都可以一眼看穿,总不至于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却看不破那层窗户纸。

  难不成此人原本家境贫寒,入教之后受到教中资助,这才得中秀才?

  牵连至深之下,便是想下贼船也下不成了?

  蔡联不是好事多嘴之人,但他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了这一种可能。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拥有功名的读书人会干起造反的行当,正常来说,他们肯定是稳稳站在清廷那边的。

  怀揣着这种心理,蔡联忍不住拐弯抹角地试探起来。

  “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曾想竟是堂堂生员相公当面,在下此生最敬佩的就是读书人,还请容许在下敬相公一杯。”

  蔡联脸上适时露出了惊诧之色,慌忙捧起酒盅,大谈钦佩之意。

  生员相公四个字,听得祁中耀通体舒坦。

  他此生最得意之事,不是挣下了偌大家业,也不是别人叫他什么祁东主或祁财主。

  而恰恰是这个可以头戴银雀冠,身穿襕衫,腰系九品制式青革带的生员功名。

  他当然知道这是蔡联在专捡好话说,但没办法,他就是爱听!

  本来他对酒水向来是浅尝辄止,但此番却忍不住一饮而尽,面颊上晕开两片酡红,嘴里连声道:

  “诶,哪里哪里,曹贤弟言重了,区区微末功名而已,实在是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还不值一提,自己都从曹当家升级成曹贤弟了。

  再看其怎么都压不住的嘴角,蔡联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是好话说到别人心坎里了,于是赶紧顺杆往上爬,外加趁热打铁。

  “兄长何出此言?素闻能得中朝廷功名者,无不应着罗天星宿,这类人都有着神灵庇佑,个个福德深厚。”

  “我观兄长面相清奇,想必定是书香世家,并且年少得志,一举便泮榜题名。”

  这种话术是蔡联后世在国企里边所学的“正话反说”。

  他本来想打听的是:祁中耀是不是原本家贫,最后受人资助得中,这才不得不入教,这时却偏偏反着说。

  这样说的好处是:若是说中了,别人自然会加以承认。如果说得不对,刚好又可以激发人的反驳欲,怎么都不会错。

  果然,祁中耀的脸色更加红润,根本不用蔡联倒酒,他自己就给自己倒上了。

  由于动作幅度过大,酒水先是外洒,然后又是外溢,将黑漆桌面弄得一塌糊涂。

  可祁中耀对此浑然不顾,反而猛地将酒壶往桌上一顿,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便开始挥斥方遒。

  “贤弟果然有眼光,所言甚是!”

  “我祁家世代书香,祖上乃明季显宦,后逢乱世,神州陆沉,家境始颓。到了我祖父那代迁居郧阳,他老人家再操文业,始为童生。”

  “家父文进公,得中生员。愚兄受此熏陶,六岁开蒙,十五岁束发读书……”

  还特么束发,你有发么?那尼玛是辫子好伐。

  蔡联少见的撇了撇嘴,喝了口闷酒压下杂念,脸上继续洋溢起笑容,化身最完美的忠实听众。

  “余二十二岁芹榜高标,足慰列祖列宗!然则……”

  戏肉要来了!蔡联配合着换上了疑惑的表情,脸上适时展现出担忧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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