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爷那句话让我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为了只猫“——三十多年前一个女人跳了河，也是因为猫。这只猫是什么来头？跟秀兰的小雪有没有关系？我越想越觉得屯子底下压着一桩老事，所有人都知道一点，可没人愿意把整件事说明白。
那天下午我忍不住了，跑去河边找秀兰。她果然又坐在那块青石板上，两条腿垂在水面边上晃荡，鞋脱了放在旁边，光着脚丫子。看见我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了个位置坐下来。
我开门见山：“秀兰，你最近看见的那只白猫，跟你养的小雪，是同一只吗？“
秀兰低头看着水，没立刻回答。她的脚在水面上划着小圈，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又荡回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长得一模一样。连耳朵后面那撮灰毛的位置都一样。小雪耳朵后面有一小撮灰的，掺在白毛里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只猫也有。“
“那……它是在水里待了半年没走？“
“我不知道。“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我总觉得它一直在那儿。当初我把它埋在老柳树底下的时候，我就觉得它没走。我每天路过那棵树都会站一会儿，有时候蹲下来摸摸那个土堆。土是实心的，可我总觉得底下是空的，像是装它的那个盒子自己打开了，它从里头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听说过三十多年前有人跳河的事吗？“
秀兰的脚停住了。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下去，恢复了平静。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我听过。“她说，“我妈跟我讲过。说很久以前有个外乡女人，在屯子里住过几年，养了一只白猫。后来那猫被人打死了，她就跳了河。“
“猫被谁打死的？“
“不知道。我妈没说。她只说从那以后每年七月，河边上总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不走，穿白衣服的，远远看过去以为是个人，走近了就没了。“
我后脊梁又一阵凉意。每年七月——现在就是七月。秀兰也是七月死的。那只白猫也是七月出现在棺材里的。河底下那个女人是七月跳下去的。
七月是什么日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七月“两个字。后来我迷迷糊糊想起白天路过村东头那个老砖窑的时候，看见秀兰蹲在窑口外面，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当时没多想就走了，现在回忆起来，她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砖窑。
砖窑在屯子东边，离河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窑口堵着半截土墙，长满了蒿草，夏天绿森森的一蓬。我拨开草丛走到窑口跟前，往里瞅了一眼——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有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味。
窑口外面的地上，有几样东西。
一小碗白米饭，搁在窑口正中间。碗边放着一根没点着的香，黄黄的。旁边还有一小片鱼骨头，整整齐齐摆着，像是被人精心放好的。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鱼骨头，每根都干干净净的，上面连一丝肉都没剩，像是被什么东西舔得干干净净摆在那儿的。
秀兰来过这里。她在喂什么东西。或者说，她在供奉什么东西。
我蹲在那儿正看着，忽然听见窑洞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喵“。很轻很短，像是猫打了个哈欠无意带出的一声。我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土墙上，震得墙上的干土簌簌往下掉。
窑洞里安静了。
我站在那儿等了足足五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那声“喵“像是从很深的深处传上来的，带着回音，空空洞洞的，听着不像活猫叫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学猫叫。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砖窑的窑口。蒿草在风里摇着，绿油油的，遮住了那道黑缝。可我总觉得那黑洞里有一双眼睛正往外看，绿荧荧的，等天黑了就会走出来。
回到奶奶家，我把在砖窑看见的东西跟她说了。奶奶正在剁菜喂鸡，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她听我说完，停下手里的活儿，把刀放在一边，拿围裙擦了擦手。
“秀兰去喂猫了？“
“她放了米饭和鱼骨头。“
奶奶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像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她转过身来，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那个砖窑，三十多年前不是烧砖的。是烧猫的。“
那天下午我忍不住了，跑去河边找秀兰。她果然又坐在那块青石板上，两条腿垂在水面边上晃荡，鞋脱了放在旁边，光着脚丫子。看见我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了个位置坐下来。
我开门见山：“秀兰，你最近看见的那只白猫，跟你养的小雪，是同一只吗？“
秀兰低头看着水，没立刻回答。她的脚在水面上划着小圈，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又荡回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长得一模一样。连耳朵后面那撮灰毛的位置都一样。小雪耳朵后面有一小撮灰的，掺在白毛里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只猫也有。“
“那……它是在水里待了半年没走？“
“我不知道。“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我总觉得它一直在那儿。当初我把它埋在老柳树底下的时候，我就觉得它没走。我每天路过那棵树都会站一会儿，有时候蹲下来摸摸那个土堆。土是实心的，可我总觉得底下是空的，像是装它的那个盒子自己打开了，它从里头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听说过三十多年前有人跳河的事吗？“
秀兰的脚停住了。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下去，恢复了平静。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我听过。“她说，“我妈跟我讲过。说很久以前有个外乡女人，在屯子里住过几年，养了一只白猫。后来那猫被人打死了，她就跳了河。“
“猫被谁打死的？“
“不知道。我妈没说。她只说从那以后每年七月，河边上总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不走，穿白衣服的，远远看过去以为是个人，走近了就没了。“
我后脊梁又一阵凉意。每年七月——现在就是七月。秀兰也是七月死的。那只白猫也是七月出现在棺材里的。河底下那个女人是七月跳下去的。
七月是什么日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七月“两个字。后来我迷迷糊糊想起白天路过村东头那个老砖窑的时候，看见秀兰蹲在窑口外面，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当时没多想就走了，现在回忆起来，她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砖窑。
砖窑在屯子东边，离河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窑口堵着半截土墙，长满了蒿草，夏天绿森森的一蓬。我拨开草丛走到窑口跟前，往里瞅了一眼——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有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味。
窑口外面的地上，有几样东西。
一小碗白米饭，搁在窑口正中间。碗边放着一根没点着的香，黄黄的。旁边还有一小片鱼骨头，整整齐齐摆着，像是被人精心放好的。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鱼骨头，每根都干干净净的，上面连一丝肉都没剩，像是被什么东西舔得干干净净摆在那儿的。
秀兰来过这里。她在喂什么东西。或者说，她在供奉什么东西。
我蹲在那儿正看着，忽然听见窑洞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喵“。很轻很短，像是猫打了个哈欠无意带出的一声。我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土墙上，震得墙上的干土簌簌往下掉。
窑洞里安静了。
我站在那儿等了足足五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那声“喵“像是从很深的深处传上来的，带着回音，空空洞洞的，听着不像活猫叫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学猫叫。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砖窑的窑口。蒿草在风里摇着，绿油油的，遮住了那道黑缝。可我总觉得那黑洞里有一双眼睛正往外看，绿荧荧的，等天黑了就会走出来。
回到奶奶家，我把在砖窑看见的东西跟她说了。奶奶正在剁菜喂鸡，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她听我说完，停下手里的活儿，把刀放在一边，拿围裙擦了擦手。
“秀兰去喂猫了？“
“她放了米饭和鱼骨头。“
奶奶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像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她转过身来，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那个砖窑，三十多年前不是烧砖的。是烧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