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华透过窗上的油纸洒入些许光亮,让屋内的黑暗不再恐惧和幽深,反而荡起催人入眠的安宁。

  丁松言静静思索了一阵,侧过脑袋,望向屏风,低声唤道:

  “小妹。”

  没有回应,只得必须屏气凝神才能隐约听见的绵长呼吸声若有似无。

  睡着了……丁松言收回了视线。

  他这是想起自己还没问甄府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在定江府处于什么位置,最近是否卷入了什么事端。

  是的,他开始怀疑自己前身那普普通通的说书人发生如此离奇之事,真有可能与甄府相关。

  算了,明早再问……丁松言合上双眼,酝酿起睡意,却久久无法成眠。

  他毕业后工作两年,又创业多年,始终远离家乡,一年回去不超过两次,虽也有过夜深人静辗转反侧孤单沉郁想要回家的感伤,但绝大部分时候还是没什么柔软,常因此嘲笑自己铁石心肠,然而,此时此刻,却异常惆怅,无可排解。

  古人还能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而他,此月已非彼月,今朝月更非他时月。

  忽然,屏风那侧的丁轻烟发出了一声嘟囔:

  “我想学武……”

  声音沉落,又无下文。

  说梦话啊……丁松言睁开眼睛,下意识望向那面简陋的屏风。

  隔了好几息,他无声自语道:

  “谁不想学武呢?”

  他重将目光投向了影影绰绰的房梁。

  这时,丁轻烟又含含糊糊冒出一句话:

  “娘,二哥,我不让你们再被欺负……”

  丁松言听得一下愣住,好一阵才哑然失笑。

  少女窸窸窣窣的翻身动静里,他的心逐渐沉淀下来,睡意随之涌起。

  …………

  翌日,粪车的到来赶走了黑夜,惊醒了清晨。

  丁松言提着自己那个净桶,来到小院之内,看见父亲丁胜意打开了大门。

  这让榆钱树附近的蚊虫刷地飞起,引来一群先前不知藏在何处的飞蛾追逐。

  依次将净桶内的事物倒入粪车,用洗桶之水浇灌树木后,丁松言听见戴上四方平定巾的丁胜意满是艳羡地对母亲刘玉藻道:

  “刚才那粪头外面穿的是粗布,内里是绸缎,他们平日里比衙门的捕头还阔气。

  “这粪行买卖可真是好买卖!”

  “能争到这买卖的都不是普通人。”刘玉藻淡淡地回了一句。

  “依我看,当康庙才是万家生佛,既能祈福说穰,调和天象,又能让弟子遍行乡野,传授耕种技艺、积肥之巧,自圣上御极,已是年年大穰,粪价渐高。”丁胜意拿着猪鬃牙具,站到榆钱树前清理起口腔。

  就这样,晨色在家人闲聊与清粥小菜间缓缓流逝。

  刘玉藻等人收拾碗筷方桌时,丁胜意将丁松言拉到一旁。

  “你今日有事做,不要亏待自己,这二钱银子你拿着。”中年文士瞄了眼刘玉藻的背影,将一块碎银子塞到丁松言的手中,小声叮嘱道,“这可不是公中的银钱,是你爹我攒的私房,你自己留着。”

  身无分文的丁松言没有拒绝。

  丁胜意沉默了两息,又低声道:

  “今日小心些,不要仗着有甄府的供奉就行险。”

  说完,他拍了拍丁松言的手肘,拿上一把折扇,走出了院门。

  丁松言还未来得及回正屋帮母亲和妹妹收拾,丁大牛已走了过来,一脸羞愧地挠了挠头:

  “二郎,我身上没什么银钱,都给娘亲了,你要是晌午找不到吃的,就到码头来寻我,我把我的吃食分你些。”

  “好。”丁松言答应了下来。

  等丁大牛出门,刘玉藻已收拾妥当,拿着黑纱帷帽来到丁松言身前。

  “我今日要去抄佛经,这有二钱银子。”这妇人语气平淡,仿佛不想让丁松言太紧张,“你今日在当康庙若纯是闲逛,太引人怀疑,有爱吃的吃些,有喜欢的买些。”

  又被塞了一块碎银子的丁松言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看见娘亲出了院子,反手合拢大门,梳好双螺髻的丁轻烟走至正屋门口,贼兮兮地对丁松言招了招手:

  “二哥你过来,过来。”

  丁松言走了过去,笑了一声:

  “你的压箱底钱我可不敢要。”

  少女嘟了下嘴巴:

  “你瞧不起我是吧?不把我当妹妹是吧?”

  她演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见丁松言完全不吃这套,她哼哼道:

  “我就是想给你些铜钱,你今日去当康庙,肯定要去听说书,听古代的事,听江湖的事,你舍得用银子打赏他们吗?”

  看人真准……丁松言确实存了今日去听说书以初步了解当前世界情况的心思。

  他想了想道:

  “行,给我一些。”

  丁轻烟顿时眉开眼笑,带点蹦蹦跳跳感觉地回西侧厢房,拿了个绣花纹带暗香的钱袋出来。

  里面有几块银锞子,有许多零散的铜钱。

  “这些是暖笙姐姐给的,这些是你每次说书回来赏我的,让我自己再攒点压箱底的钱,不要只靠爹和娘亲,箱子里还有不少呢……”丁轻烟一边点数铜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说着说着,她又慢慢沉默。

  等丁松言接过了那些铜钱,丁轻烟重新露出笑容,握着拳头挥了下:

  “二哥,这些事,就算你忘了,我也不会忘的!”

  丁松言悄然叹了口气,只能敷衍着说道:

  “也许有一日我会记起来。”

  他检查起那些铜钱,发现它们主要有两种,一是“兴平重宝”,并有“当五”字样,一是“建武通宝”,合计约五十文。

  字是楷书,繁体……能认不太会写……换了身浅色直裰的丁松言将两块碎银子塞到了缝于肘后的袖内口袋里,铜钱则装入腰间的钱袋。

  他转而问道:

  “娘亲信佛?”

  “不信。”丁轻烟摇了摇头,“娘亲是去做事的,很多大户人家为表虔诚,会自己并请人抄大量佛经或道书,因着大多是女眷爱做这类事,喜欢找娘亲这种正常人家又会读写的女子帮忙,等我及笄,我也可以去。”

  “娘亲平日就靠抄佛经道书挣银钱?”丁松言明白了过来,并确定这个世界有道亦有佛。

  “这种活计不多,往往遇到佛诞节庆或哪家老夫人寿辰才有。”丁轻烟提着颇为沉重的钱袋道,“娘亲平日是蓖头人,专入内府帮女眷打理复杂的装饰头发,兼开面、取耳,等等,等等,若是没有活计,就在家和我一起浆洗衣物,准备吃食。”

  丁松言先是点头,旋即有些担忧地望向丁轻烟:

  “那你很多时候一个人在家?”

  丁轻烟闻言,噗呲一声:

  “二哥,你别瞎想,这里有五座望楼,宵明宗和羿姓的功法又善于远望,不会有人欺负我啦。”

  “再说,我可厉害了,整条城余巷的小子、姑娘都听我的。”

  说着,少女又挥了挥拳头:

  “我可是城余巷一霸!”

  不等丁松言回应,这少女眨了下眼睛,笑靥忽然如花:

  “但你关心我这件事,我很开心。

  “这表明,二哥你就算忘了以前的事,我们的兄妹情义还是在的!”

  砰砰砰,院门在这时被拍响。

  “丁二哥,该出门了!”一道公鸭子般的嗓音在外面响起。

  丁松言望向丁轻烟,见妹妹微微点头,才几步来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色窄袖直身、包了块黑布束发的年轻人,就丁松言目测,不到一米七,长得明明很端正,却畏畏缩缩,有些贼眉鼠眼。

  “哎呀,轻烟妹妹也在啊。”这年轻人的目光越过丁松言,率先和院内的丁轻烟打起招呼。

  我妹妹不在家能在哪?丁松言看着这年轻人,挑了下眉头。

  那年轻人缩了下身体,讪讪笑道:

  “丁二哥,我们得去当康庙了,听说,你昨儿个出了点事?”

  这时,丁轻烟隔着好几步道:

  “许长安你等会,我有几句话和我二哥讲。”

  “好咧,轻烟妹妹。”许长安飞快点头,冲丁轻烟挥了挥手。

  丁松言回到丁轻烟身旁,示意她可以讲了。

  少女将丁松言拉回正屋,压起嗓音道:

  “那人叫许长安,也住在咱们城余巷,就水井那边,你往日里喜欢和他结伴去当康庙。

  “他,他是个偷儿。”

  “小偷?”丁松言担心地摸了摸自己衣袖的肘部。

  丁轻烟顿时笑了一声:

  “他才不敢偷你,要不然我这城余巷一霸可会让他好看!

  “嗯,你今日帮我挑份礼物,回头送给曲三郎,昨日里麻烦了他,得有所表示才行,不能欠太多人情,欠得多了就不好还了,记住,他喜欢机关戏具,傍晚我把银钱给你。”

  确实该这样……丁松言认可了妹妹的做法。

  少女又叮嘱了几句,简单讲了讲甄府的情况,才让丁松言和许长安离开城余巷。

  “丁二哥,你昨儿个是啥事?”途中,许长安难掩好奇地问道。

  当然,他确实也挺关心丁松言,毕竟这是他心目里未来的舅哥。

  丁松言老神在在,不答反问:

  “你昨日什么时候离开当康庙的?”

  “晚集之后,我来寻你,你早走了。”许长安不觉有疑地回答道。

  前身昨日的行为确实有点奇怪……丁松言也不解答许长安的疑问,只拿话套他,掌握更多的情况。

  说说笑笑间,两人步行到了府城东面的当康庙。

  庙外好大一个市集,人来人往,接踵摩肩,卖果蔬肉脯、珠翠环佩、刀枪武器、花扇糖鱼的,表演烟火道术、蹴鞠杂艺、吹弹舞拍的,诱人博戏投壶、诈人神药甘草的,到处都是。

  各种吆喝声里,丁松言和许长安来到了一位说书人摊位旁:

  “上回说道,甘国长留派真传弟子金少冲要剑试天下,谁知未到新虞、未至咱们大赵,在甘国五丘山就被天女派本代四弟子苏云章以‘太虚十二道’破了他的‘七杀剑法’,还言他短处是‘杀意不坚’。

  “这苏云章因此名动天下,被好事者列入武林玉树榜,评语为‘清俊潇洒,风流倜傥’。”

  PS:这章是为梧桐的加更,正常那更在两三分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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