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六六二 此彼戎机(五)

小说:行行 作者:小羊毛 更新时间:2026-03-04 14:44:56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那要是我其实不了解他呢?

  他确实不了解。他现在坐在思久这三人面前,觉得,自己对宋然的了解,甚至还比不上对这三个今日才认识的人。那是因为——他疑心他们,他在试探、诘问与逼迫之中多少窥见了他们心中一点真相;可是宋然——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疑心过。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他曾为了调查暗算刺刺和一衡的刺客去仪王府打听过宋然的行踪,甚至为了确证他不是暗算单一衡的人,动手检视过他的脉象和内力。可宋然好像永远都能完美地释去一切疑问——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与他有关的旁人,给出的答案都无懈可击,让夏君黎反倒要怀疑自己——为何起初会生出怀疑?

  他也曾怀疑过别人。他怀疑起人来可不分亲疏远近,不管交情深浅,比这个天天胡猜的思久不遑多让——他怀疑过沈凤鸣是神秘人,怀疑过凌厉是神秘人,与他们释疑的经过一个比一个激烈,不是大吵一架,便是大打出手,比宋然何止激烈百倍。若说那是因为与这两人本来就属交情颇深,一夕有疑自然不能轻易干休,那么——似前几天遇上的那个卫枫,算得上没什么交情了,却也没在自己这里得了什么好果,豁了命才换得了自己不再怀疑。这么一想,好像只有宋然最是云淡风轻,好像——得人信任丝毫不费吹灰之力似的,好像——一切他都准备好了似的。

  他现在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始终无法了解宋然。他太“游刃有余”了,好像永远不会与人生出冲突,可对夏君黎来说,不曾有激烈的交锋,便窥不见真心。甚至瞿安那样的人,他都觉得自己从一场交锋之中看见了些真相,可宋然,他从来没有机会,在那些点到即止的来回里,宋然留给他的,或者说,引他走的,从来只有“相信”一条路——却没有原因。

  夏君黎相信,宋然对任何人都是这样,轻易、淡定地化解他们的一切疑虑。原来,我也只是“任何人”中的一个——那么,黑竹执录的脚色,或也真的只是他所有身份中,并无特殊的一个——用来隐藏他更重要身份的其中一个。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冷静,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恐惧。

  “我有个想法。”他稍微舒展开不自觉握起的拳,向思久道,“前几天我和执录碰面,是说到——他那里现在缺人手,我本就在想,该派什么人过去候遣才合适。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不如你们来帮我这个忙。”

  “是说,让我们去跟随执录?”

  俞瑞已经出声反对:“小子,这事开不得玩笑,他们几个连黑竹的人都不算,你把他们派到执录身边帮忙——可没这种先例,就算是我们自己人,都消谨慎斟酌。”

  “戎机是黑竹的人,那他们也算是了。”夏君黎道,“见微和知著的武功不足,去执录身边理书写字正合适,不然你说,他们能帮我什么?要是跟着你老,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俞瑞语塞,随即道:“但你就不怕他们知道得太多?”

  “他们现在知道的也不少了。”夏君黎道,“再说了,只是去帮忙,什么该他们知道什么不该,难道执录不会小心么?就连亲弟弟他都防得住,还防不住几个‘外人’?”

  “宋客是瞎的,他们呢?他们……”

  俞瑞说到这里,突然又不说了。看了几人一眼,转头起身,走到一旁。

  ——宋客是瞎的,他们呢?他们不但不瞎,有一个还是“见微”。俞瑞当然本是要说这么句话,以他的脾性,当然不会因为见微在场就不说了,他大概是突然想起——其实这事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这些人不是黑竹的人,他自己岂非也不是——什么“我们自己人”,这话实在说得太顺口了些,夏君黎早就说过,他只不过是请他来帮个手,作为得获自由的条件罢了,和黑竹可没关系。

  “俞前辈所虑,我自是明白。”夏君黎换了个口气,“但我此前向他们几位寻根究底,也便是为了到了此时,不必为太多疑虑所困。既然已经决定带他们回临安合作,当是认为——值得如此。”

  俞瑞哼了一声,并不理睬。

  “我们可以听你差遣——但是行远的仇,你有计划么?”思久道,“我们帮你也便只为这一个目的,你先告诉我们行远的仇你如何打算,我们才好——安心替你——或者替执录干活。”

  “眼下我还说不出详尽的计划,”夏君黎答他,“但——让你们去执录身边,未必与你们这事没有关系。”

  “这——这话何解?”思久微一停顿,“是说——执录那里可能能找到行远遇害的线索?可——你意思是我们能随意偷看执录那些机密记录不成?这只怕——俞瑞前辈要不大高兴?”

  夏君黎笑:“未必要看执录写的东西。或许——看他做什么更重要。”

  思久脸色陡异:“你难道是要我们去监视执录?”他表情一时甚至有些惊恐,“我……我先头当真只是说说,难道你真认为他有什么问题不成?”

  “既是你自己的猜测,便你来找答案,不对么?”

  “难道他会和行远的死有关系?”

  “我不知道。”夏君黎道,“我希望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你们都要小心行事,多看少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也在思久脸上稍许停了一下,“……算了,你还是别去了。”转向骆洲,“还是换你去吧。”

  思久和骆洲均各大吃一惊,一个道:“我怎么能不去?”一个道:“我也要去?”

  夏君黎先回答思久:“让见微和知著跟在执录身边便好。你话太多,我怕去了……不招他喜欢,适得其反。”

  思久不快:“我不说话就是了,这又不难——话多还不是因为你问得多?”

  “用不上这么多人。见微能看,知著能写,骆洲能画,他们三个够了。我安排你去别的地方。”

  “让我和见微分开决计不成。”思久道,“她身体不好,又是姑娘,本来跟在陌生人身边就不大方便了,如果我不能去,那她也不能去。”

  “黑竹会其他地方怕是更不适合她,只有执录那边有女眷,也有熬煎药汤的所在,你不用太担心,比你们这些日子有上顿没下顿的总要强些。”

  “那我也得留在她身边保证她的安全。”思久道,“她和知著习武都少,就方才早上那么片刻我没在一道,就被人打了,要是再有什么事……”

  “所以我派了骆洲。”夏君黎指指骆洲,“他能打。”

  “他能?”思久大感可笑,“两个他都打不过我。”

  “那你们试试。”夏君黎张开手,“他要是赢了你,你就别多嘴如何?”

  思久见他这般笃定,心下顿然踌躇,但不过片刻,还是立时道:“那好,姓骆的,划下道来。”

  骆洲有点哭笑不得。打从先前突然得知执录身份起,他就有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让他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夏君黎说,要将他也送去执录身边,他心思游离,着实也没回过神来;忽然这会儿,却又要同思久“划下道来”了——可这个思久的底细,他却并不知道,先前此人和俞瑞动手,虽说才一两招就被制服,可单凭他给俞瑞判官笔点中穴道却其实分毫未受制,就看得出他不过有意示拙,也不知——夏君黎从何而来这般自信认为自己会赢,难道他——要暗中助我?

  骆洲想到这里时才稍微安心了些。是了,就如方才在码头应付飞鹰门一样,有夏君黎、俞瑞两大高手撑腰,还不是想让谁赢便谁赢?当下才应道:“好啊,比就比。”

  “比空手?还是用兵刃?”夏君黎又问。

  “我身上就一把短刀,刚才给你们搜走了。”思久道,“空手便空手罢,不伤和气。”

  这话倒是让骆洲不大高兴了:“你口气挺大,是不知道黑竹会做什么的?这话该我说,要是我拿了兵刃,那只怕真要伤和气了。”

  夏君黎站起身:“找个地方吧,这里人多不便利。见微的药想必该煎好了,先喝了药,拿好你们的东西,也免得心有旁骛。”

  趁着思久等人去装药,骆洲跟着夏君黎,先去城门口等。他满以为夏君黎要趁此机会与自己交待几句,可夏君黎好像并不在意这事似的,只字不提。

  他只好自己开口问:“大哥,那个人的武功到底如何?你跟我说说,我才好心里有数。”

  夏君黎笑:“他武功如何,我也不知道。要是知道,也就不用让你们和他试试了。”

  骆洲面色大是灰败:“你——你让我和他比武,原来是要借机看他功夫深浅?”

  “他先前和俞前辈动手,想来是自知不敌,干脆一始就不尽其力。但他想必认为与你对敌尚有胜算,况且也有见微之故,所以理应不会再有意示弱,我们当可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

  “那你就不怕……不怕我真落败了?”骆洲小声道,“还是你本来就没打算让我去执录身边,原本就想让他去的?可我要是败了……黑竹会面子上不也不好看。”

  “凤鸣一直颇喜欢你,让你守总舵第一道门,想来——你不至于轻易落败?”夏君黎笑道,“你只管尽力引他多用出招式来,万一当真不敌,也不必太担心,我只说你若赢了他就别多嘴,却没说你若输了就要听他的,不是么?”

  骆洲反越发显出紧张:“这么说,大哥早就决定了——不管输赢,我都是定要去执录那边了?是不是因为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你——怕我回去乱说,就不让我回总舵了?可我——我绝不是那样的人,我……”

  “他们会提到执录这事,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夏君黎道,“但事已至此,你知道也就知道了,不用太放在心上——倒是给了我些方便,省得我再费神去想派谁过去。你能写会画,记性又佳,做执录的帮手岂不比留在总舵看门点卯好些?见微他们对黑竹毕竟所知未深,有你去许多事便易上手得多了,该比思久合适……”

  说话间那三人已经过来了。只见思久手里提了一个葫芦,不问可知——应是装着见微两三日的汤药;稀奇的是他另一手里竟还提了一把锄头,背上又背一个包袱,若要赶路,实在相当累赘。

  “这是怎么了?”夏君黎打量他,“不但要‘悬壶济世’,还要‘遍尝百草’了?”

  “这他们送我的。就是——煎药的送我的。”思久显得兴致勃勃,将锄头给夏君黎看,“现在夏天了,想来有些草药山里能找到,就不用去医馆、药铺里买,自己挖就是了——想临安城百价昂贵,能省点就省点。”

  “你不是还争着要和见微一道去跟随执录?”夏君黎道,“到时候可没那么多时间让你挖药材。”

  思久一怔:“不是说执录住在郊外湿地?那地方应该有不少草木生长吧?找点药草的时间也没有?”

  夏君黎瞥一眼他的锄刃:“你这锄头都锈了,挖来的药材只怕也要吸入金气,对病人恐怕不好。”

  “是啊,不然好好的锄头他们怎会送我,”思久不以为意,“有总比没有强。”

  几人一面说一面向城外去,欲待觅一处人少又开阔之地让骆洲与思久比试。“其实我以前有把镰刀,割草药挺好的,”思久顾自道,“我们那的地形草木我都熟,我常去采药,有的药还可以自己种。不像这里,实在风土不同,这么久了也没摸透,明知药价不该这么贵,也只好花钱去买——那么好的镰刀,也只好卖掉了换钱。”

  “你短刀要拿回去么?”骆洲道,“也锈得不成样子了。”

  “是啊,锈得都没人要了——不然也早卖了。”思久道,“送你了,我有锄头就行。”

  “就这里吧。”夏君黎于一处合适的所在停步,转身道,“既然说好空手比试,短刀锄头都扔了罢。”

  思久才肯郑重其事地将葫芦、锄头和背包都托付给知著。骆洲拿了短刀,想来想去交给了见微:“还是还你们吧。”便拍拍身上,意示兵刃已抛,准备好了。

  待几人退开,思久收敛神色,微微侧身,肩背收紧,双臂一上一下,双手一拳一掌,双足一实一虚,这便是他的起手架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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