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沟之底,万籁皆沉。

  唯有那一只自界门之后缓缓睁开的眼,在黑暗里无声俯瞰。

  目光落下,仿佛不是在看人。

  而是在看几粒尚未被碾碎的尘埃。

  管宁双膝陷入海底岩层,虎口开裂,血丝顺着刀柄一点点淌下来。

  李延春脸色惨白如纸,十枚算筹已碎了七枚,掌心却还死死捏着最后三枚,指节都因过度发力而发青。

  钟离云骥周身紫金锁链震颤不休,压住左侧三根魔柱的纳日秘纹,已经开始一寸寸暗下去。

  姬凰胸前玉佩亮若星火,玄凰真火自她袖口、发梢、瞳底缓缓升起,却不是炽烈,而是前所未有的冷。

  风凌站在最前。

  青铜古剑斜指海底,剑锋上的金绿色光泽在深海重压与深渊凝视之下,竟越发凝练。

  人若到了真正的绝境,反倒会安静下来。

  像刀被磨到最后,只剩最利的一线。

  “动手。”

  他的声音不高。

  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众人快要被那只深渊之眼压散的心神之中。

  李延春最先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最后三枚算筹之上,算筹陡然亮起银白裂纹。

  他双手猛地一合,三枚算筹呈品字形悬空而立,竟在那道不断扩张的界门裂缝前,强行叠出三层扭曲空间。

  裂口之外本来正在翻涌的深渊气息,顿时像撞进了无形迷宫,涌出的速度硬生生滞住了一瞬。

  “锁不了太久!”

  李延春喉头一甜,险些又喷出一口血。

  可这一瞬,已经够了。

  钟离云骥眼神骤冷,长袖翻飞,体内刚刚回归宗册不久的纳日王族星纹彻底点亮。

  她并指如刀,猛然按向祭场左侧。

  那缠住三根魔柱的紫金锁链骤然绷直。

  “纳日断脉!”

  轰的一声。

  左侧第一根石柱从根部炸开一道巨大的裂纹。

  魔纹寸寸崩碎,整座古祭场顿时失衡,界门之下那股不断汲取海沟地脉的力量,当场断去一成。

  姬凰在这一瞬已然掠起。

  她没有看墨渊,也没有看那只深渊之眼。

  她的全部目光,都落在裂口边缘那道最古老、也最阴毒的核心纹路之上。

  真龙皇子留下的传承、母亲玉佩中的残响、血脉深处沉睡多年的那一缕海族古意,在这一刻一并苏醒。

  她双手交错于胸前,指尖缓缓拉开。

  一枚比上一回更加凝实、几乎带着龙吟凤鸣的金红长锥,在掌间一点点成形。

  “破界龙锥。”

  这四字出口时,周遭海水都微微一震。

  墨渊脸上的疯狂,终于被真正的惊意撕开了一线。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风凌那口剑。

  而是这把专钉界门、专破边界的锥。

  “给本座停下!”

  墨渊狂吼,双臂一振,残破胸腔内那颗已经被撕裂大半的魔心猛地一缩。

  无数黑红血丝自他体内疯长而出,如蛛网、如毒蛇、如千百条溃堤而出的恶潮,直扑姬凰而去。

  管宁早在等这一刻。

  “老狗,你祖宗在这儿!”

  他一脚踏碎脚下岩层,整个人如一枚炮弹般冲了出去。

  大刀横起,不讲刀法,不讲章法,纯粹以坤土重力和一身蛮横气血硬砸。

  刀锋与血丝碰撞的瞬间,海底炸开一连串闷雷般的轰鸣。

  那些黑红血丝锋利得吓人,一缠一卷,便将刀身腐蚀得滋滋作响。

  管宁右臂青筋暴起,虎口接连崩裂,鲜血染红刀柄。

  可他半步不退,反而咧开满口血牙,猛地往前再压三寸。

  “给老子——滚回去!”

  刀光横扫。

  血丝被他凭蛮力硬生生截断了大半。

  墨渊踉跄后退一步,伤上加伤,嘴里黑血狂溢。

  风凌动了。

  这一动,便像整片海底的静都被他一人提了起来。

  他没有去救管宁,也没有去看姬凰那边。

  他很清楚,到了这一步,谁都不能分神。

  手中青铜古剑抬起,剑锋指向的不是墨渊本体,而是他胸口那颗疯狂搏动、已与祭场和界门死死连在一起的魔心。

  “人皇龙陨。”

  一剑起,海底尽明。

  金绿色剑光不再如先前那般张扬,而是被压成极细极长的一线。

  线不壮阔,却最致命。

  像黑夜里一笔写下的判词。

  墨渊瞳孔收缩到极致。

  他知道这一剑自己若再硬接,真的会死。

  可他更知道,一旦退了,界门也就真的关了。

  到了这时候,活与不活,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

  成与不成,才是。

  “想断本座的门?”

  墨渊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破碎,像夜枭啄骨,也像一个人彻底疯掉之前,最后的一丝清醒。

  “那便看看,谁先撑不住!”

  他猛地伸手,竟再次插入自己胸膛深处。

  五指扣住魔心,狠狠一撕!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炸的撕裂声,一半仍在跳动的魔心,被他生生扯了出来。

  黑血狂喷。

  祭场震动。

  连那只界门后的眼都似乎微微眨了一下。

  钟离云骥脸色骤变。

  “他要献心!”

  李延春更是头皮一炸,几乎失声:“他疯了!本命魔心一旦祭门,界门会直接强开半步!”

  墨渊却已没有半分犹疑。

  他高高举起那半颗搏动的魔心,眼里是穷途末路后的癫狂,也是赌上一切的狰狞快意。

  “神域容不下本座,那就一起去死!”

  “魔尊在上,以我神心作桥,以我残命作锚——”

  “开门!”

  魔心被他狠狠按进了裂口深处。

  轰——

  这一声,像不是从祭场里炸开的。

  而是从整片神域地脉最深处,同时传来的。

  李延春布下的三重空间折面当场崩裂两重。

  仅剩最后一重还在苦苦支撑,却已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钟离云骥锁住三根魔柱的紫金锁链尽数绷断,反噬之下,她喉头一甜,嘴角立时溢出血线。

  管宁整个人被那股冲击掀飞出去,重重砸进岩壁之中,半边肩甲直接炸裂。

  姬凰掌中刚成形的破界龙锥也猛地一颤,险些当场散开。

  最恐怖的是那道界门。

  原本只是被强行拉开一线的裂口,此刻竟像一张被鲜血彻底喂饱的恶口,缓缓向两侧撑开。

  裂缝之后,不再只是单纯的漆黑。

  那黑暗里,有风。

  有潮。

  有某种古老得根本不该属于这一界的低沉呼吸。

  还有……脚步声。

  很轻。

  却像踩在每个人心脏上。

  墨渊披头散发,半跪在祭台中央,胸口空空如也,血流成河,却还在笑。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从血污里挤出来。

  “看见了吗……”

  “本座没输……”

  “本座只是先走一步,替你们把门推开……”

  风凌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神王明知墨渊逃向幽冥海沟,也无法安心追来。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想活。

  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把这一界拖进深渊。

  山河乱世,最怕的从来不是强敌。

  是疯子。

  风凌脚下一踏,身形已然穿过乱流直逼祭台。

  “姬凰——”

  不需第二句。

  姬凰掌中龙锥再凝。

  这一次,她没有蓄势太久,而是以本命真血为引,硬生生将那枚金红长锥压得更加纤细,也更加锐利。

  “去!”

  龙锥脱手。

  宛如一道撕开万丈海压的直线流星,直钉界门枢心。

  与此同时,风凌那一线人皇剑光,也终于斩至。

  一锥钉门。

  一剑斩心。

  墨渊猛地抬头,眼底最后那点狂热疯狂收缩。

  他显然也没想到,这几个人到了此刻,居然还能再提一口气,递出这样不留余地的绝杀。

  “不——”

  他刚吐出半个字,风凌的剑光已自上而下,生生劈入他残破胸腔。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声。

  像什么东西,终于到了尽头。

  墨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那里最后一点残存的魔心核心,被剑光彻底剖开。

  黑血没有再喷。

  只是一点点从裂口中渗出来,像一盏油尽灯枯前最后溢出的灯泪。

  可他还没死。

  甚至还在笑。

  因为姬凰那枚龙锥,虽然钉中了界门枢心,却只钉住了一半。

  裂口之后,那只眼已经完全睁开。

  眼底深处,倒映出此界众生,如看蝼蚁,如看祭品。

  更远处,一道模糊而高大的影,似乎已经站到了门后。

  只差一步。

  墨渊咧开嘴,黑血顺着牙缝往下淌。

  他的声音几乎破碎成了气音,却仍带着一种令人发寒的得意。

  “风凌……你还是慢了……”

  “门……已经应了……”

  他话音刚落,身躯便如被抽空的朽木,轰然向后倒去。

  沉入祭台血泊。

  可那道界门,没有闭。

  不仅没闭,反而在龙锥与剑意双重冲击下,进入了一种更加不稳定、也更加危险的状态。

  裂口疯狂震颤,深渊气息与海沟地脉开始相互撕扯。

  一旦彻底失衡,整条幽冥海沟都会成为真正的通道。

  李延春捂着胸口,望着那越来越不妙的裂口,声音都变了调。

  “少师……”

  “它要塌,也要开。”

  “这是最坏的局——”

  风凌缓缓抬起头。

  看向那道门,眼神沉静得可怕。

  墨渊死了。

  可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海底无风,众人却都莫名感到了一阵刺骨寒意。

  像有一只真正来自深渊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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