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终于搭上了门框。

  不是人的手。

  更像一截被深渊淬过万万年的古老魔肢,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背覆着细密黑鳞,指尖所过之处,连海水都被压得退开,化作一圈圈扭曲塌陷的黑环。

  它只是轻轻一搭。

  幽冥海沟四周,便齐齐一震。

  李延春脸上的血色当场褪尽,几乎是咬着牙把那口翻上来的逆血吞了回去。

  “不能再让它往前半寸!”

  他声音都哑了。

  “门后那东西还没真正过界,只是一只手搭过来,就已经开始抢这边的天地法则。再给它三息,裂口就不叫裂口了,是桥!”

  桥。

  这个字一出,所有人心口都猛地一沉。

  一旦成桥,来的便不再是窥视,不再是一道意志,也不再是一只手。

  而是真正的降临。

  风凌站在最前方,眼中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盯着那只手,也盯着那道在塌缩与撑开之间疯狂摇摆的界门裂缝,握剑的手反而比方才更稳。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乱一步,便是山河碎一步。

  “延春,别管反噬,把最后那一层空间给我钉死。”

  “云骥,右边四柱,你断不了也得给我拖住。”

  “姬凰,准备第二锥。”

  “管宁——”

  管宁半边肩甲碎裂,胸口还压着方才被震出来的闷血,听到这句却咧嘴一笑,牙上都是血。

  “知道。”

  “剁手。”

  说完,这位齐国莽夫一脚踏碎海底礁岩,整个人像炮弹一般撞了出去。

  轰!

  他没有去挡那些外泄的深渊气息,也没理会四周翻卷的乱流,坤土灵力沿着双腿、脊背、手臂一路狂涌,整个人像从海底生拔起来的一块血石,悍然撞上那只刚搭住门框的魔手。

  两股力量对上的一瞬,海底竟传出一声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管宁双臂暴起青筋,脚下岩层寸寸爆裂。

  那只手只是微微一顿,指节却连半分弯曲都没有。

  差距太大。

  可管宁硬是没退。

  “给老子——回去!”

  他仰天怒吼,体内麒麟岩臂还未真正觉醒的那股坤土凶意,被这一吼硬生生激出了三分。双掌之间,一圈厚重到近乎实质的褐金光轮轰然撑开,死死卡住了那只魔手继续前探的轨迹。

  与此同时,钟离云骥也动了。

  她脸色本就苍白,如今更像纸。

  可这一刻,她眼里却重新亮起了当年纳日王一脉横行星海时的锋芒。

  她没有再去管身上的旧伤,双手同时结印,眉心一点紫金王纹骤然亮起。

  “纳日旧律,星锁缚渊!”

  一声低喝落下,先前已经断去大半的锁链虚影竟再度从她体内拔出,不是紫金,而是带着一点灼目的血色。

  那是她在燃自己的王族真血。

  锁链贯空而出,绕过风凌与姬凰,直接缠向祭场右侧四根仍在疯狂喷吐魔纹的石柱。

  只听得轰轰轰轰四声闷响,那四根魔柱像被无形巨力狠狠拽住,柱身表面的深渊符文接连炸裂,连带着整座祭场向右侧倾去。

  墨渊死去的血泊还在地上蔓延。

  他用命推开的半扇门,也被这一拽,生生拽偏了一线。

  李延春抓的就是这一线。

  他已经没算筹了。

  最后三枚,前一刻便已碎在门前。

  可这位素来惜命、嘴碎、常年把“要死了”挂在嘴边的李家少爷,此刻却连半句废话都没说。

  只是抬手,狠狠一掌拍在自己心口。

  噗。

  一大口心头精血喷出,在海水中并未散开,反而被他以空间之力强行压缩成三枚半透明的血色算筹。

  “你要桥……”

  他脸色惨白,眼底却亮得惊人,“小爷给你反着搭一座棺材板!”

  三枚血筹冲上半空,瞬间化作三层空间棱面,死死卡入界门裂口的上下左右。

  原本已经搭住门框、开始试图向外撑开的那只魔手,竟在这三层棱面之下,第一次发出了一声类似骨裂般的沉闷颤音。

  门,停住了。

  只停住了一瞬。

  可对风凌和姬凰而言,一瞬,便够。

  姬凰早已抬手。

  她胸前玉佩亮得像一轮小月,真龙皇子残魂留下的破界真意、玄凰真火中最锋利的一缕祖火、以及她自身血脉深处那道与海渊旧门天然呼应的古老印记,在这一刻彻底拧成了一股。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先蓄势再出手。

  因为已经来不及。

  她只是把所有力量,尽数压向掌心。

  “龙凰——”

  一枚细到极致、亮到极致的金红长锥,在她掌间生出。

  它不大。

  甚至比上一锥还要纤细。

  可当它出现时,整片海沟底部都像听见了一声久远的龙吟与凰鸣。

  那不是招式在响。

  是血脉在回应。

  “诛界。”

  两个字落下的刹那,长锥破手而出。

  没有华丽轨迹。

  只有一道笔直得近乎残酷的光线,越过李延春血筹撑起的空间棱面,越过钟离云骥以真血拽偏的门缝,越过管宁死死卡住的那只魔手,直刺那道裂口最深处、最黑暗、也最接近“门枢”的一点。

  门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冷哼。

  那声音不重。

  却像一整片天穹压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钟离云骥闷哼一声,唇角鲜血直流。

  李延春双膝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管宁更是被那股无形威压震得浑身骨头乱响,双臂几乎要被那只魔手生生震断。

  可姬凰那一锥,终究还是到了。

  噗!

  像钉入某种极硬又极深的古老金属里。

  一声并不响亮的闷音后,整道界门裂口猛地僵住。

  紧接着,裂口深处亮起一道古老的金纹。

  不是深渊的字。

  是神域旧封印。

  成了半分。

  还差半分。

  因为那只搭在门框上的魔手,猛然发力。

  咔嚓——

  李延春以精血化出的第一枚血筹,当场碎裂。

  再下一瞬,第二枚也开始寸寸崩开。

  “少师!”

  李延春嘴里全是血,声音都变了。

  “我撑不住三息!”

  风凌终于出剑。

  从头到尾,他都在等这一刻。

  等所有人的力,落到同一个点上。

  等这道门,被所有人一起逼到最脆、最险、也最不能退的一线。

  青铜古剑出鞘。

  剑鸣一起,整片海底像忽然亮了一瞬。

  风凌没有去斩那只手,也没有去斩那道门。

  他一步掠上祭台中央,落在墨渊那具尚未完全冷透的尸身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这条已死还要拖天地陪葬的疯狗,眼里只剩极冷的一层光。

  “你不是想开门么?”

  “那就拿你自己,去堵。”

  话音落下,风凌左手一探,竟直接扣住墨渊那具残尸的脖颈,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死人本不该再有半点作用。

  可墨渊不一样。

  他是以半颗魔心、满身本命魔血、再加神域长老会三年旧权,生生喂开的这道门。

  对门后那东西而言,这具尸身,便是刚刚搭起来的半座桥。

  既然是桥。

  便也能是塞门的楔。

  风凌提着墨渊尸身,一步踏上裂口之前,背后黄龙虚影轰然展开。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的龙角之上,竟隐隐带出一线淡银之光。

  人皇正气、海渊旧力、神域王威、纳日星锁、龙凰破界之锥……

  这一刻,诸力同流。

  风凌出剑。

  一剑不快,却重得像整片北海一同压下来。

  “横海。”

  剑落。

  墨渊的残尸被剑势带起,轰然钉进那道裂口。

  同时被钉进去的,还有那只刚要继续发力的魔手。

  深渊里,终于第一次响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怒音。

  不是哼,不是叹,不是冷笑。

  而是被冒犯后的震怒。

  整座海沟疯狂颤抖,四周岩层成片坍塌。

  那只魔手五指猛扣,试图连同墨渊尸身与青铜古剑一起捏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枢峰上,混沌神钟再鸣。

  钟声不是从海沟传来。

  是隔着亿万里地脉、隔着半座神域、沿着钟离昊赐下的镇渊符,强行压进了这片北境深海。

  一钟落,海沟定。

  二钟落,魔纹黯。

  三钟落,裂门封。

  天枢峰偏殿中,钟离昊面如金纸,掌心按在阵台之上,黑血顺着指缝一点点往下淌。

  钟离霁站在他侧前方,双手结印,脸色苍白如雪,却死死稳住了那道连接海沟的血脉频率。

  再远一些,青苍宗主在瀛洲青木峰前燃起木灵锁印残图,万千青色光丝逆海而来,与钟离云骥那四道星锁一起,轰然缠上了界门裂口。

  神王。

  纳日。

  青木。

  万载前三方合封的一道门。

  到了万载后,终究还是由这三脉之力,再封一次。

  幽冥海沟底部,那只魔手在三方封印、李延春血筹、姬凰龙锥、风凌一剑的合力镇压下,终于第一次向后退去。

  不是缩。

  是被生生压回去。

  管宁双目赤红,见那只手后撤,竟猛地咆哮一声,硬扛着骨裂之痛,再往前顶了一步。

  “退!”

  “给老子滚回你的狗窝里!”

  这一吼过后,风凌那一剑也终于落到了尽头。

  咔嚓。

  门框裂了。

  不是他们这边的祭场门框。

  是那只手所倚仗的深渊侧门框。

  裂痕一起,裂口深处所有古老深渊字纹开始连片崩碎。

  李延春最后一枚血筹轰然炸开,却不是溃散,而是化作一道反向收缩的空间锁,将整道门狠狠往内一勒。

  姬凰的龙锥顺势再进三寸。

  钟离云骥星锁绷到极致,四根魔柱齐根而断。

  风凌一脚踩碎祭台,借势再斩第二剑。

  这一剑,没名字。

  或者说,不必有名字。

  因为这一剑斩的,不是敌,不是术,不是法。

  是一扇不该开的门。

  剑光穿海而过。

  裂口应声闭拢。

  那只魔手被青铜古剑钉着,连同墨渊残尸一起,被门缝最后一线收缩的力量,硬生生拖了回去。

  最后关头,风凌看见门后那道高大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身影,微微抬了抬头。

  隔着将闭未闭的一线,像在看他。

  也像记住了他。

  下一瞬。

  门,彻底关上。

  轰——

  海沟底部掀起一道席卷千丈的反震暗潮。

  所有人同时被震飞出去。

  管宁砸进岩层,张口喷血。

  钟离云骥撞上断柱,右肩几乎失去知觉。

  姬凰被掀得倒退数十丈,掌心血肉模糊,却还死死握着那枚已彻底黯淡下去的玉佩。

  李延春仰面落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风凌握着青铜古剑,单膝落地,胸膛剧烈起伏。

  剑还在。

  门没了。

  但四周并未因此回归平静。

  因为那道门闭合之后,海沟最深处,竟浮起了一枚极小的黑色鳞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

  通体乌沉,无光无泽。

  却让青铜古剑自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风凌抬起头,望着那枚漂浮的鳞片,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墨渊死了。

  门关了。

  可对面的东西,终究还是把一道真正的“标记”,留在了这一界。

  海底乱流渐歇。

  远处巡海司与青苍宗后续赶来的灵舟光芒,终于一点点照进这片死寂的深渊。

  风凌撑着剑站起身,衣袍破碎,浑身是血,神色却静得惊人。

  山河未破时,人总以为门关上了,灾就算过去。

  可真正见过深渊之后才会明白——

  有些门能封。

  有些眼能挡。

  但被它看过一眼的天地,从此便再也不是从前那片天地了。

  他抬手,将那枚黑鳞隔空摄入掌心。

  鳞片入手的一瞬,掌中鲸形印记与人皇灵神同时一震。

  风凌眼神微变。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这枚鳞片所指的,不是神域。

  也不是幽冥海沟。

  它指向的,是更远处。

  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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