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都不能让他再合壁。”

  钟离云骥双掌下压。

  吴穹嘶声接令。

  “侧锚再开!”

  “全给上!”

  舰底银白阵纹一层接一层亮起,数十道锚光直入裂口四周,硬把那道将闭未闭的口子钉在半空。

  李延春一手按着算图,一手抹去唇边血线。

  “撑不久。”

  “地脉在挣。”

  风凌盯着城内,声音极沉。

  “撑到人动手。”

  城南废街。

  项燕提枪冲在最前,百余残兵跟着撞入尸潮。

  “左边堵死!”

  “别散!”

  “跟紧本将!”

  一名老卒一刀剁开扑来的尸魔,喘着气吼。

  “将军,前头又塌了!”

  项燕抬枪一扫,砸翻三头尸魔。

  “塌了就踩过去!”

  亲兵扶着断臂,咬牙跟上。

  “枯井还远!”

  项燕目光不偏。

  “远也得去。”

  “不去,主楼那点人全白死。”

  话音刚落,天上一沉。

  魔尊已到城南上空。

  他垂眼看了一眼奔杀中的项燕,抬手便压。

  那不是正对枯井的一掌。

  他先拍向内城中线。

  风凌瞳孔一缩。

  “不好!”

  裂口之外,黄龙虚影猛然前探,巡天晶舰也在这一刻再度震动。

  轰!

  壁垒与舰首对冲,整片延津同时一晃。

  魔尊那一掌因此滞了半息。

  仅半息。

  可掌势终究偏了一线,力道也散去一截。

  下一瞬,巨掌落城。

  轰隆巨响横扫内外。

  城主府先碎。

  半边内城墙紧跟着炸开。

  石梁、砖瓦、楼阁、旗架,连着一整片街坊,当场化为废墟。冲天烟尘一卷而起,沿着长街压过去,直把刚退入内城的残军掀翻大片。

  主楼都跟着一晃。

  守旗老卒满脸是血,死死抱住旗杆。

  “撑住!”

  “旗别倒!”

  另一个亲兵从断墙下爬起,张嘴便吼。

  “将军呢!”

  “项将军呢!”

  没人答。

  半座城都在塌。

  尸潮却没停。

  大片尸魔顺着豁口灌入,踩着碎石往里冲。内城几条主街转眼全红,伤兵、民夫、军卒混在一处,刀枪乱砍,吼声不断。

  废墟另一头,一只手猛地伸出血泥。

  紧跟着,是半截残枪。

  项燕从乱石里撑起身子,战袍早碎,胸甲尽裂,额角一片暗红。他吐出一口血沫,抬眼先看城,再看四面。

  亲兵见着他,眼都红了。

  “将军还活着!”

  “将军在这!”

  项燕一脚踢开压在腿上的断梁,嘶声吼道:

  “活着的,报数!”

  “楚军这边,八百二十!”

  “秦军还有四百六十!”

  “能提刀的杂卒二百!”

  “弓手不足百!”

  “将军,东街没了!”

  “西巷也开了口!”

  “伤兵太多,拖不动了!”

  项燕撑枪站直,眼底一片赤色。

  “两千不到?”

  身旁副将声音发颤。

  “差不离。”

  项燕猛地转身,一枪指向后方残破街巷。

  “那就不去井了!”

  众人全愣了一下。

  亲兵急道:

  “将军,井不破——”

  项燕厉声截断。

  “井要破,城也要守!”

  “先把人收回来!”

  “主楼还能站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一把拽过副将。

  “传令!以街巷、废墙、塌楼为垒,一层一层拖!”

  “弓手上残楼!”

  “刀盾堵巷口!”

  “长枪守拐角!”

  “伤兵只要还能喘,就给本将坐在门后捅!”

  副将喉头一滚。

  “得令!”

  项燕又看向几个浑身发抖的新兵。

  “怕不怕?”

  几人牙关直响,还是回了话。

  “怕。”

  项燕点头。

  “怕就对了。”

  “可后头没人给退路。”

  “守住这一寸,后头就多活一刻。”

  一名少年兵握紧了断刀。

  “那就守。”

  项燕抬手拍了拍他肩。

  “这才像中州的兵。”

  尸潮已冲进第一条巷。

  “来了!”

  “堵上!”

  “捅它腿!”

  “别让它们并排进!”

  乱战轰然炸开。

  项燕亲自守在最窄那道口,一枪一砸,一捅一挑,连着放倒数头尸魔。左右两侧,楚军与秦军背靠废墙,各守半边。有人被扑倒,旁边立刻补上。有人长矛断了,抡着半截木杆继续砸。更有人被咬住肩头,回手便把匕首捅进尸魔眼窝。

  街口越堆越满。

  尸体堵着尸体。

  副将踩在断墙上吼得嗓子冒血。

  “后巷补人!”

  “南街再来二十个!”

  “火油呢!”

  “没了!”

  “那就搬石头!”

  “石头也快没了!”

  项燕一枪扎穿扑上来的高阶尸魔,头也不回。

  “没石头就搬尸体!”

  “把口堵住!”

  一名老兵嘿地笑了一声。

  “成!”

  “活人堵过,死人也能堵!”

  另一边,残楼上箭手拉满了弓。

  “放!”

  稀稀落落的箭雨压下,虽杀不快,却总能把最前头那几步拖住。楼下军卒趁机补刀,把尸魔一头头掀进尸堆里。

  杀到后来,连喊声都开始发木。

  “补位。”

  “捅。”

  “压。”

  “再来人。”

  “这边快空了。”

  “堵门。”

  城内像一台磨盘。

  血一层层添。

  人一层层减。

  防线却仍往里缩。

  一条街守住。

  退到下一条。

  下一条守住。

  再退到拐巷。

  途中但凡有能利用的屋舍,项燕便立刻下令拆门、推梁、垒路口。整片内城被他硬生生切成十几段,每一段都拿命往里填。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跑来。

  “将军!主楼左侧只剩最后两道巷了!”

  项燕喘着气问:

  “伤兵呢?”

  “全压到主楼后街了!”

  “百姓呢?”

  “能撤的都撤进地窖了!”

  “粮呢?”

  “烧了大半,剩下的拖不出来!”

  项燕抬手抹去脸上血迹。

  “别管粮。”

  “把还能动的,全给本将往主楼压。”

  亲兵正要跑,又被项燕一把拽住。

  “等等。”

  “将军?”

  项燕抬眼一扫周围废墟,忽然盯住一段塌了半边的古墙。

  墙下有裂。

  裂中有微弱灵光。

  在一片乱局里,那点光极淡,却稳得出奇。

  项燕瞳孔一缩,提枪便走过去,抬脚踢开几块碎石。石层底下,一道古老纹路露了出来,直通地下深处。

  李延春此前那句“地脉枢纽”猛地撞回他脑海。

  副将见他停住,急得喊:

  “将军!”

  “尸潮又压上来了!”

  项燕盯着那道纹路,只看了一息,便猛地转头。

  “记住这里!”

  副将一怔。

  “什么?”

  “记住!”

  “主楼若再退,这里给本将围死,谁都不许乱动!”

  副将这才看见地下那道灵纹,眼里顿时一震。

  “这是——”

  项燕压低声音。

  “先别声张。”

  “守住就行。”

  这地方未毁。

  这地方还活着。

  那就说明,延津地底还没全烂。

  只要撑过去,这就是一根翻盘的钉。

  想到这里,项燕猛地回身,一枪敲在墙上。

  “都给本将听着!”

  “今天守的不是主楼!”

  “是后头整座中州!”

  “谁想死在这,死得值!”

  “谁想活着看明天,就跟本将继续剁!”

  亲兵扯着破嗓狂吼。

  “将军有令!”

  “守中州!”

  “守中州!”

  “守中州!”

  吼声一起,主楼前后竟又硬生生稳住了一瞬。

  另一头,魔尊站在残城深处,缓缓抬眼。

  那双眼越过大片尸潮,也越过主楼,最后落在项燕方才发现的那处古墙下。

  他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淡。

  却够冷。

  “原来在那。”

  话落,他便要抬手。

  可也就在这时,延津北郊外线突然响起一阵急乱马蹄声。

  一队斥候穿过半塌街口,跌撞着往内城冲。最前那人左臂齐肩而断,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让开!”

  “都让开!”

  “报——”

  他一路撞开尸堆和残兵,连滚带爬扑到项燕脚边,脸上血灰一片,声音却炸得发颤。

  “将军!”

  “北郊外围出现了秦、晋两国的旗帜!”

  “我们的援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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