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援军到了!”

  这一声喊开,整条残街都静了一瞬。

  下一刻,四周像被火点着。

  “援军到了?”

  “秦、晋的旗真到了?”

  “真来了?”

  “我们有救了!”

  一个断了半截刀的少年兵猛地站起,眼里全是亮光。旁边几个伤兵也硬撑着直起身,死死往北郊方向望。

  项燕握着残枪,胸口起伏一下,赤得发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光。

  “几里?”

  那断臂斥候趴在地上,喘得几乎说不出整句。

  “回将军……三十里外……旗号很杂……秦、晋、齐、郑、陈……都到了……”

  副将整个人一震。

  “十万先头军!”

  “真他娘到了!”

  亲兵抹着脸上的灰,扯着嗓子就吼。

  “传出去!”

  “援军到了!”

  “都听见没有,援军到了!”

  这道声浪沿着残街滚出去,沿着废墙、断楼、主楼、后巷一层一层撞开。刚才还被尸潮压得发木的守军,竟硬生生起了一口气。

  “顶住!”

  “再顶一会儿!”

  “外头的人来了!”

  “别死!都别先死!”

  有人笑。

  有人骂。

  还有人一边流血一边把地上的断矛重新捡起。

  项燕抬头,看向北郊外线。

  那边烟尘正起。

  旗下如林。

  秦字黑底,晋字赤边,齐军旌旗更密,后面还混着大小诸侯的杂色军旗,铺在昏黑天底下,连成一线。

  十万大军。

  真到了。

  这一瞬,连主楼方向的守旗老卒都开始嘶喊。

  “援军来了!”

  “弟兄们,撑住!”

  “撑住啊!”

  可下一刻。

  项燕眼中的那点光,忽然凝住。

  他看得最清。

  那十万大军到了,却没有再往前。

  非但不前,前锋还在一点一点收。

  先收骑。

  再收车。

  连最前排高举的令旗都向后偏了。

  副将还没反应过来,仍旧在吼。

  “北郊有救了!”

  “再拖一——”

  项燕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他的肩。

  力气极大。

  捏得副将当场变脸。

  “将军?”

  项燕盯着远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没动。”

  副将一怔,急忙顺着他目光望去。

  这一望,整个人也僵了。

  真的没动。

  不是整军。

  不是列阵。

  是停。

  十万先头军,停在三十里外荒原上,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在原地。

  另一头。

  北郊荒原。

  狂风卷过大旗,旗面打得猎猎作响。

  一众中州将领高坐马上,却无一人再往前半步。

  他们都看见了。

  数十里外,延津上空魔云压城,城中血火翻腾。更远处,那尊踏在废墟尽头的身影,身量并不夸张,可他身后投出的本体虚影,早已接天连地,压得云层都在往下沉。

  魔尊。

  那不是传闻。

  是真在眼前。

  晋军主将喉头发干,握缰的手一直在抖。

  “那……那便是魔尊本体?”

  秦将身侧一名副将脸白得吓人。

  “顶天魔影,盖城魔云……错不了……”

  另一边,齐将盯着前方,眼神不断躲闪,嘴却还硬。

  “未必是真身。”

  “也可能是法相。”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名老将便低低回了一句。

  “法相能一掌压平半城?”

  齐将脸皮一抽,再不说话。

  前方风里,延津主楼残影还在。

  城中尸潮如蚁。

  那一幕,看得所有人心里发寒。

  郑国偏将骑在马上,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几次,才憋出一句。

  “若此时进军……十万先头军,怕是……怕是连半日都填不进去。”

  晋将猛地扭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郑将一缩脖,却仍硬着头皮道:

  “末将的意思是……先观望。”

  “延津若还能守,咱们便上去接应。”

  “若不能守,也不该让诸侯根基都折在这里。”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沉默。

  无人接。

  却也无人驳。

  秦军主将缓缓吸了口气,目光从魔尊虚影上移开,落回自己阵前那一排排脸色发白的军卒身上。

  他不是没见过大仗。

  可眼前这东西,已不是常理中的战阵了。

  再往前,就是送。

  送兵。

  送将。

  送掉各家攒了多年的家底。

  齐将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发涩。

  “诸位……”

  “延津里头,是谁在守?”

  晋将回道:

  “项燕。”

  齐将沉默半晌,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楚人倒真能扛。”

  骂完这句,他却率先勒转半边马头。

  “可扛,不等于我们就得陪死。”

  “魔尊当前,谁去谁没。”

  “我齐军不打这种必死局。”

  晋将眼皮一跳。

  “你要退?”

  齐将咬着牙。

  “不是退,是后撤整阵。”

  “先拉开三十里,再看局势。”

  一名秦军热血校尉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出列。

  “将军!”

  “延津未破,主楼王旗尚在!此时不上,何时上!”

  “我军一路疾驰,不就是为救城而来!”

  他这番话喊得极响。

  四周底层军卒的眼神都跟着亮了一下。

  可秦将转头看他,眼里却没有半分热,只剩一种压得极深的烦躁。

  “救城?”

  “拿什么救?”

  他抬手一指远方那接天魔影。

  “拿你这条命?”

  校尉脖子一梗。

  “末将这条命,本就是拿来填阵的!”

  “若诸侯都只会观望,那中州还守个什么!”

  秦将面色一沉。

  “闭嘴!”

  校尉不闭。

  反而更上一步。

  “将军!城里的人还在等!”

  “项燕在死守,王樾的人也在死守,咱们现在停在这里算什么?”

  “算看着自己人死绝?”

  四周军卒呼吸都重了。

  有人低声附和。

  “是啊……”

  “都到这了……”

  “总不能真不救吧……”

  晋将身后一名裨将也脸色难看。

  “末将请战!”

  “愿率前锋先压过去探路!”

  齐将听到这话,眼角都抽了一下,当场冷笑。

  “探路?”

  “你去探,回不来算谁的?”

  “这不是边军打草谷,也不是两军拼阵,这是魔尊当面!”

  “真冲上去,十万先头军连个响都听不见就得没!”

  秦将脸色阴沉不定。

  片刻后,他终于抬手。

  “传令。”

  那名校尉眼睛猛亮。

  “将军!”

  秦将却看都没看他,声音硬得发冷。

  “全军后撤三十里。”

  “依荒丘列营,先稳阵脚。”

  话音落下,周围一下死寂。

  校尉整个人都僵住了。

  “将军……你说什么?”

  秦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彻底压下那点动摇。

  “保存实力。”

  “没有本将军令,谁也不许擅进延津战场。”

  齐将当即顺势接上。

  “对,先稳军。”

  “魔威太盛,不能白送。”

  晋将还想说什么,可当他再一次看向那道魔尊虚影时,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挤出一句。

  “……后撤。”

  命令层层传下。

  底下军卒先是不信。

  再是哗然。

  “后撤?”

  “什么意思?”

  “不救了?”

  “延津就在前头啊!”

  “老子跑这么远,就是来后撤的?”

  有人攥紧刀柄,骨节发白。

  有人死死盯着远方燃火的城。

  还有人明明眼里全是不甘,却终究只能咬碎牙,把马头往后拉。

  那名秦军校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旁亲兵急得拽他。

  “校尉!军令!”

  他却抬着头,眼睛通红。

  “那边还在打。”

  亲兵声音也哽了。

  “可咱们……”

  校尉猛地甩开他。

  “可咱们是兵!”

  旁边一名老卒低声道:

  “兵,也得听令。”

  这句一出,像是一把钝刀,慢慢磨进所有人的骨头里。

  听令。

  谁都得听令。

  再不甘,也得往后走。

  十万先头军,开始一点一点后撤。

  不是败。

  背影却比败更丑。

  另一头,延津残城。

  城头号手拼着最后力气,朝北郊连发三道玄鸟响箭。

  嗖!

  第一箭冲天,炸成血红火光。

  嗖!

  第二箭再起,照亮半边昏空。

  嗖!

  第三箭带着长长尾焰,直上云层。

  城内残兵全抬头看着。

  有人喃喃。

  “看见了吧……”

  “外头总该看见了吧……”

  副将趴在断墙后,死死望着北郊方向。

  “来啊……”

  “快来啊……”

  可三道响箭炸开之后,外面没有冲锋的鼓。

  没有回应的号。

  只有更远处,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明显的撤营动静。

  项燕站在废街中央,看着天上的火光一点点散。

  他眼底最后那点亮,也一点点散了。

  亲兵声音都在抖。

  “将军……”

  “他们……他们是不是……”

  项燕没让他说完。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北郊荒原上那片正在后移的旗海。

  半晌。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暖,只剩冷。

  “好。”

  “好得很。”

  主楼方向,一群守军还在盼。

  “响箭发了三次!”

  “外头怎么还没动静?”

  “是不是隔太远没听见?”

  “不可能,三道玄鸟啊……”

  一名秦军残卒撑着断盾,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整个人一点点坐了下去。

  “不是没听见。”

  “是不敢来。”

  旁边那人愣了一下,随后脸色煞白。

  “不敢来……”

  这四个字,比魔刀还重。

  一下就把人心砸塌了半截。

  城外荒原。

  诸侯将领已经退到预定营位。

  有人开始安营。

  有人下令埋锅。

  还有人在主帐里争得面红耳赤。

  郑国偏将压低声音道:

  “诸位,若魔族真势不可挡,咱们也得留条后路。”

  晋将目光一寒。

  “什么后路?”

  郑将喉头滚了滚。

  “……称臣。”

  帐内气息顿时一滞。

  齐将先是沉默,随后竟没有立刻驳斥,只低低说了句。

  “若能保宗庙……”

  秦将猛地拍案。

  “闭嘴!”

  可这句闭嘴,没压住恐惧。

  反倒把所有人的怯,全掀在桌面上。

  外头士卒正在扎营。

  手上在动,眼却都望着延津。

  有人咬牙切齿。

  有人低头不语。

  还有人握着兵器,握得指节发白,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

  可没有令。

  没令,谁都不能动。

  这才是最杀人的地方。

  城内。

  三道响箭的血红火光终于在天上彻底散尽。

  项燕站在那段塌墙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侧。

  一截骨刀还卡在肉里。

  方才乱战时扎进去的。

  他一直没管。

  亲兵见他低头,急忙扑上来。

  “将军,先包伤!”

  项燕没有答。

  他只是抬手,握住那截骨刀的刀柄。

  手背青筋绷起。

  然后,猛地一拽。

  噗。

  骨刀连血带肉被生生拔了出来。

  亲兵脸都白了。

  “将军!”

  项燕甩掉刀上血,声音已经哑得发沉,却稳得吓人。

  “援军不来,我们自己守。”

  他抬眼,望向那段塌墙下仍在发着微弱灵光的古老纹路,望向城南更深处那条通往地底的命脉。

  再抬枪时,眼里已只剩一件事。

  “谁随我去炸了那该死的地脉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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