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从一片空白出发,走到满身思绪,走到千头万绪,走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然后再从那团乱麻里,一根一根往外抽,抽到手上没线了,心里没结了,最后回到比最初那捧沙子更寂静、更永恒的空白。

  十岁动心——一颗糖就能开心半天,一句批评就能哭出声。

  那时候的心是敞开的,什么东西都往里进,进得快,出得也快。

  哭完就笑,笑完就忘,像个漏水的桶,存不住事。

  三十岁用脑——开始算计了。

  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做。

  这个人能交,那个人得防。脑子里全是条条框框,像一间塞满家具的房间,走路都绊脚。

  五十岁用心——算计累了,开始听心里的声音。

  想要的没那么多了,怕的也没那么多了。像把房间里的家具搬出去一半,喘气顺畅了。

  百岁归静——不折腾了。

  不跟别人折腾,也不跟自己折腾。像一潭水,泥沙沉到底了,上面是清的。

  千岁归无——连那潭水都没有了。不是干了,是融了。融进土里,融进风里,融进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种麻木的意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水一样在他的思维里填充。

  不是一下子灌满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像地下水上涌,你看不见它,但它慢慢漫过脚面,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

  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泡在里面了。

  他的灵魂里也泛起了那种麻木。

  不是痛苦,痛苦是尖锐的,会疼;不是悲伤,悲伤是沉重的,会压得人喘不过气;麻木是钝的,轻的,像一层灰落在皮肤上,拂不拂都一样。

  不知何时,他坐下的那块石头碎了。

  石头不是突然碎的,是被他坐碎的。

  坐了一千年,两千年,石头的内部早就裂了,只是还勉强撑着。现在撑不住了,碎成几块,塌在地上。

  他站了起来。

  不是想站,是石头碎了,他没地方坐了。

  他的腿有些僵,但不是老了的僵,是太久没动的那种僵。

  就像一把锁锈了,转一下,咯吱响,他活动了一下膝盖,关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就灵活了。

  他抬起头。

  眼前的街头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

  说陌生,是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说熟悉,是每条街都差不多——有店,有灯,有人在走。

  他不知道这条街是他走出来的,还是这条街出现在了他面前。

  更像是他从夜色里慢慢渗出来的,像水从地底下冒出来,像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他就在这里了。

  他的衣著普通,颜色沉淡,混在晚归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布鞋,是他很久以前穿的那身,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路上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唯有一双眼,沉得看不见底,没有波澜,没有焦距,仿佛装着一整座沉寂千年的古潭。

  那潭水是黑的,深不见底,扔一颗石子进去,不会起涟漪,也不会听到响声。

  因为那潭水底下什么都没有,连石头都没有。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人声鼎沸。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普通得像千年前任何一个夜晚。

  情侣挽手说笑着从他对面走过来,女孩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男孩的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

  女孩说“你重死了”,男孩说“那你下来自己走”,女孩说不。

  他们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有香水味,有糖葫芦的甜味,他没有回头。

  摊贩高声吆喝,烤串的,炒栗子的,卖袜子的。

  烤串的摊子前面排了五六个人,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翻肉串,油滴在碳上,火苗蹿起来,映得人脸通红。

  外卖电动车穿梭如风,骑手穿着荧光黄的制服,车后座驮着保温箱,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过去,留下一句‘让一让、让一让’。

  醉汉扶着树哼着跑调的歌,唱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流行歌,歌词都唱错了。

  孩童追着气球跑过,气球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黄色的鸭子。

  孩子跑得快,脚底像装了弹簧,咯咯地笑,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整座城市热气腾腾,像一锅煮沸的水。

  每个人都在这锅水里泡着,扑腾着,喊叫着,谁也不觉得烫。

  他也在这锅水里,但他感觉不到烫。

  他站在正中央,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那层膜很薄,薄到不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

  它把所有的喧嚣、温度、气味都挡在了外面,他能看到,能听到,但体会不到。

  他完全不被喧嚣惊扰。

  那些喊叫声、喇叭声、音乐声,到了他耳朵里就像隔了一堵墙,听到,但不过心,不被灯火晃眼。

  霓虹灯明灭闪烁,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到了他眼睛里就像隔了一层纱,看到,但不着痕迹,也不被人间暖意烫到。

  情侣的甜腻,孩子的天真,醉汉的放纵,摊贩的热火朝天——那些都是好的,但他不会因此觉得‘真好啊’,只是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无聊。

  就像看到一朵花开,你知道它好看,但你不会蹲下来看半天。

  千年岁月,早把爱恨、得失、悲欢、离合,一遍遍碾成尘埃,再被风吹散。

  爱过的人早已成土。

  他爱过谁?他记得有一个人,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的脸已经模糊了,名字也忘了。

  只记得那种感觉——看到她的时候,心跳会快,那种感觉现在还在吗?不在了。

  他已经不理解为什么当时会‘心跳加速’。

  连‘还在吗’这个问题都懒得问了。

  恨过的人连名字都模糊。

  恨过谁?那个在单位里排挤他的同事?那个在路上蹭了他车还骂他的司机?那个骗了他钱的朋友?他们的脸早就想不起来了。

  就算此刻站在他面前,他大概也认不出来。

  执着过的道理,如今只觉轻如鸿毛。

  什么‘人活着要有意义’‘要努力奋斗’‘要做一个好人’——那些话他说过,信过,也教过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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