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十几双猩红眼睛全部亮到极致,亮到眼球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里有光在往外渗。

  它在咆哮,那是意念层面的尖啸。

  尖啸震得周围的饿魂纷纷散开,不敢靠近。

  它在往前冲,把臃肿的魂体压缩成一条细长、像蛇一样的形状,然后猛地弹出去。

  弹出去的速度快得像一颗炮弹,但魂体受不了这种速度,刚弹出去没多远,表面的雾气就开始剥落,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整片地狱漆黑虚空里,数不清的黑雾恶魔虚影四处乱撞。

  它们没有方向,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过方向。

  屏障在那边,它们就撞那边;撞不开,就继续撞,现在屏障裂了,方向突然变了。

  往那道裂缝里死命的去钻。

  原本死寂的地狱被联绵不绝的渴求嘶吼填满了。

  这些嘶吼不是声音,是意念层面的尖啸,从每一团虚影、每一只猩红眼睛、每一块灵魂碎片里同时发出。

  它们尖啸着,嘶吼着,咆哮着,像一万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同时看到了笼子门开了一条缝。

  这声音太响了,响到连地狱的虚空都在颤抖,响到那些嵌在地狱最底层的规则碎片都被震得松动。

  无数团漆黑魂雾放弃徒劳撞击屏障,争先恐后朝着那条唯一的生路——虚空裂缝飞速聚拢。

  它们像被吸尘器吸住的灰尘,从地狱的每一个角落被吸过来。

  远的,近的,大的,小的,完整的,破碎的,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

  魂雾与魂雾挤在一起,互相碰撞,互相撕扯,互相吞噬。

  有的饿魂被挤散了,碎片飘在虚空中,又被后面的饿魂吸进去。

  有的饿魂因为太弱,被前面的饿魂直接吞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从地狱通往人间的通道,混杂着上帝残留的创造规则余波。

  那道裂缝不是普通的裂缝,是上帝当年创造这个世界时留下的伤疤。

  伤疤里有他的力量,不是完整的,是被打碎了的、像碎玻璃一样的规则碎片。

  那些碎片嵌在裂缝的边缘,嵌在通道的壁上,嵌在虚空的褶皱里。它们没有意识,不会思考,只会执行。

  执行上帝当年设定好的规则——任何试图从地狱进被祝福人类世界的东西,都会受到切割。

  规则碎片如同细碎利刃,不断切割穿行的恶魔魂体。

  恶魔们没有实体,只有魂雾,魂雾是柔软的,是飘忽的,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

  而规则碎片是坚硬、锋利,不会退让的。

  每往前飘出一寸,恶魔的魂雾就被割裂飘散一部分。

  有的饿魂刚钻进通道,就被碎片切成了两半,两半又切成四半,四半又切成八半。

  切成碎片的魂雾还活着,还在往前飘。因为它们的本能没有碎,它们的饥饿没有碎,它们想活的念头没有碎。

  马拉卡钻进了通道。

  它的魂体刚从裂缝口挤进去,就被一块拇指大的规则碎片切中了喉咙——那道永远张着的裂口。

  碎片像刀片一样从裂口的上缘划到下缘,把裂口又撕开了一倍。

  魂雾从裂口里喷涌而出,像被扎破的气球。它疼,但它不停。它用魂雾裹住那块碎片,不是要把它推开,是要把它包住。

  包住它,它就不能再切了。

  碎片在魂雾里挣扎,切割着包裹它的魂雾,魂雾被切得越来越薄,但马拉卡不在乎。

  它用更多的魂雾裹上去,一层一层,像包饺子,像裹伤口,像把一颗硌脚的石头包进肉里,让肉长出一个茧。

  碎片被裹住了,不动了。

  马拉卡的魂体薄了一大圈,但它还在往前爬。

  凯尔索斯的碎片更惨。

  那些细小、零散、像灰尘一样的碎片,在通道里被规则碎片切割得更加细碎。

  一块原本拳头大的碎片,被切成指甲盖大,指甲盖又被切成米粒大,米粒又被切成粉末。

  粉末飘在通道里,被后面的饿魂吸进去,又吐出来,又被吸进去。

  它的意识已经完全散了,散成了无数个微小的、几乎感知不到的点,每个意识点都在喊饿,每个点都在喊疼,每个点都在喊我要活。

  莱萨拉的魂体在通道里被冻得更加僵硬。

  通道里的死寒比地狱更深,因为这里靠近裂缝,裂缝外面的死亡气息从人类世界倒灌进来和地狱的死寒混在一起,冷上加冷。

  那些原本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晶又重新凝固了,而且比原来更厚。

  它的魂体被冻成了一块黑色的冰坨,直直地往下坠。它没有力气挣扎,因为它刚攒的那点力气已经被寒冷消耗完了。

  但它还在往下坠,坠向裂缝,坠向人间。重力把它拉过去了,不需要它自己动。

  维拉斯冲在最前面。它的魂体被压缩成细长的蛇形,在通道里飞窜。规则碎片切在它身上,像刀切在蛇皮上,切出一道道口子,口子里流出黑色的雾气。

  它不疼,因为它已经疯了,疯到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它只知道往前冲,冲到裂缝口,冲出去,冲到人类世界。

  它的十几双猩红眼睛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光痕,像流星,像彗星,像拖着长长尾迹的炮弹。

  冰冷的死亡气流顺着裂缝源源不断倾泻落地,笼罩整片祭坛。

  那股气流不是风,是气息,是地狱深处积攒了无数年、由无数饿魂的饥饿和绝望发酵而成、带着腐臭和铁锈味的冷气。

  它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瀑布,像洪水,像决堤的冰河。

  撞在祭坛上,撞在那些血肉堆上,撞在永生者的身上。

  那些永生者的身体被死亡气流吹得东倒西歪,有的人摔倒了,有的人趴在地上,有的人靠着别人才能站住。

  但他们不怕,他们张开嘴,让那股冷气灌进喉咙里。

  冷气钻进肺里,冻得他们浑身发抖,但他们笑了,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死亡的味道。

  死亡来了,解脱就不远了!

  祭坛周围,空气里原本裹挟着无数活死人身上剥落的细胞碎片和残魂粉末。

  那些是生命的气息,是永生诅咒的残留物,是‘活着’的执念凝聚成的浊气。

  死亡气息和生命浊气在祭坛上空剧烈冲撞,像两个看不见的巨人在打架。

  冲撞处冒出大片灰白的雾气,不是普通的水雾,是两种规则互相湮灭时产生的废料。

  雾很浓,浓到看不清三米外的人。

  里面有声音滋滋滋的,像油锅里滴水,火烧湿柴。

  祭坛上密密麻麻的献祭人类嗅到独属于死亡的阴冷气息,没有半分恐惧。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恐惧都已经死了。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从肉堆上站起来,从彼此的肩膀上探出头来。

  眼神狂热发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病态的、偏执的、像快要烧坏的灯泡一样刺眼的亮。

  他们纷纷脱去身上破损的衣衫,露出满身残缺的伤口。

  有人没有手臂,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骨头;有人没有腿,用残桩撑着地面,残桩上的肉烂得像棉花;有人浑身溃烂,皮肤像被撕碎的破布一样挂在身上;有人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凸起,像洗衣板上的棱。

  他们没有羞耻,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他们像奔赴圣地的朝圣者,像走向祭坛的羔羊,扑向火焰的飞蛾。

  他们排着队伍,不是整齐的队伍,乱七八糟、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蛇一样的队伍。

  有人用两条腿走,有人用一条腿跳,有人用断臂爬,有人用下巴蹭。

  他们朝着那道裂隙下方聚拢,朝着那片漆黑的天幕裂缝下方聚拢。

  没有人推,没有人挤,没有人插队。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轮到,恶魔很多,恶魔很饿,恶魔不会挑食。

  它们会吃掉每一个人,不管你是烂的、臭的、缺胳膊的还是少腿的。只要能吃,它们就吃。

  老莫从肉堆上滚了下来,滚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四肢,只能用躯干和头部在石板上蹭。他的身体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血痕里有碎肉和骨屑。

  他不在乎!

  他蹭到裂隙正下方,停下来,仰面朝天,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里,那些猩红的眼睛在闪烁,像星星,像鬼火,像无数只饥饿的野兽在黑暗中盯着猎物。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仅剩的几颗发黑的牙齿。

  “来吧。”他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

  伊芙跪在肉堆旁边,溃烂的双手合十,十根粘在一起的手指互相顶着。

  她没有排队,因为她不需要排队。

  她知道自己是祭品,是最大的那个祭品。

  身体就是一座移动的祭坛,上面堆满了溃烂的肉、流脓的伤口、发黑的痂。

  她要等恶魔第一个吃她,不是因为她是领袖,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最臭、最烂、最恶心,恶魔应该最喜欢吃这种的。

  她抬起头,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右眼看着裂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不是疯狂的笑,是安详的笑,像婴儿在母亲怀里睡觉前的笑。

  凯恩站在肉堆的最高处,单腿站立,右手拄着铁管。

  他的残腿断口处还在流血,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快要凝固的组织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仰着头,张着嘴,让那股死亡气流灌进他的喉咙,灌进他脖颈处那道深可见骨的割伤,灌进他的肺里。

  他的右眼亮得刺眼,左眼眶空洞的眼窝里流着淡红色的粘液,粘液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道从额头贯穿下颌的伤疤,滴在肉堆上。

  他把铁管举起来,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

  “恶魔们!”他对着那道裂缝喊着,声音沙哑但有力。“你们的食物在这里!我把自己割了二十年,割给你们吃!我的左臂、我的右腿、我的右眼、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给你们的祭品!来吧!来吃!”

  他身后的那些永生者也跟着喊起来。

  杂乱、此起彼伏、像无数只受伤的野兽同时嚎叫。

  有人在喊“来吃”,有人在喊“让我死”,有人在喊“解脱”,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张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含混、破碎的声音。

  声音混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朝着那道裂缝冲去。

  裂缝里,那些饿魂的嘶吼声更加响亮了。

  它们听到了,听到了那些永生者的呼唤。

  它们在回应,用饥饿的嘶吼,用疯狂的尖啸,用魂体撞击裂缝边缘的嘭嘭声。

  裂缝又扩大了一些,从手臂宽扩到了大腿宽。

  那些规则碎片被饿魂的冲击磨得钝了,边缘不再那么锋利。

  更多的死亡气息从裂缝里涌出来,更冷,更浓,更空。祭坛上的血肉堆被那股冷气吹得表面结了一层薄霜,霜是黑色的,像霉,像灰,也像干涸的血痂。

  永生者们排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们走得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通往天堂的台阶上。

  但他们去的不是天堂,是地狱。

  天堂不接收他们,地狱也不接收他们,他们要自己去地狱,让恶魔把他们嚼碎,咽下去,消化成虚无。

  那虽然不是归宿,只是终结。

  但终结就够了!

  老莫躺在裂隙正下方,仰面朝天,看着那些猩红的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他等这一刻等了无数年,等到把自己拆成了零件,等到只剩下躯干和头。

  他不在乎恶魔怎么吃他,是从头开始吃,还是从脚开始吃——虽然他没有脚了。

  从躯干开始吃,还是从头开始吃?

  他不在乎。

  只要被吃就行了。

  伊芙从肉堆旁边站起来,溃烂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具正在融化的蜡像。

  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那道裂缝,像要拥抱那些正在往外挤的恶魔。

  她的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来吃我,来吃我,来吃我。”

  声音很轻,像在念经,像在祈祷,像在哄婴儿睡觉。

  凯恩从肉堆上跳了下来,单腿跳到老莫旁边,他用铁管撑着地,低头看着老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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