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朋友,不是亲人,甚至不是熟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终点,

  那个终点就在头顶,就在那道裂缝里,就在那些饿魂的嘴里。

  凯恩抬起头,对着裂隙喊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我已经来了,你们来不来?”

  裂缝里,那些饿魂的回答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饥饿嘶吼。

  那嘶吼声从裂隙里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像海啸决堤,像一万只饥饿的野兽同时咆哮。

  嘶吼声震得祭坛上的石板都在颤抖,震得那些血肉堆上的碎肉都在跳动。

  永生者们听到那嘶吼声,非但不害怕,反而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

  他们朝着那道裂缝扑去,像扑向火焰的飞蛾,像扑向彼岸的溺死者。

  他们扑上去,摔倒了,爬起来,再扑上去。

  他们把手里的残肢、断臂、手指、脚掌、眼球、牙齿、碎肉、骨茬抛向空中,抛向那道裂缝。

  那些血肉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飞舞,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裂缝里,那些饿魂的猩红眼睛亮得像一盏盏红灯,密密麻麻地嵌在那片黑暗中。

  它们伸出了虚无的利爪,张开了虚无的巨口,朝着那些飞来的血肉扑去。

  马拉卡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它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马拉卡了。

  通道里的规则碎片把它割了一遍又一遍,像屠夫用钝刀锯肉,锯不动,就来回拉。

  它的魂体原本是一团色泽暗沉的破碎黑雾,现在更暗了,暗到几乎透明,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黑布,黑色褪成了灰色,灰色褪成了灰白。

  它的轮廓扭曲不成人形,没有四肢,没有躯干,只有一个模糊的、像被揉皱的纸团一样的形状。

  那道永久开裂的漆黑魂体裂口从它的‘胸口’一直裂到‘腹部’。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不断飘出细碎的灵魂碎屑,像从伤口里渗出的血珠,一颗一颗,飘在空气中,又慢慢消散。

  三只猩红眼瞳——一只在额头的位置,两只分列裂口两侧,瞳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像被敲碎过的玻璃,但还勉强拼在一起。

  裂痕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岩浆,血,快要凝固的糖浆。

  它落地的瞬间,被扑面而来浓郁鲜活的生命气息冲得失控了。

  不是它要失控,是它饿了无数年的魂体自动反应了。

  就像你把一块冻了无数年的肉扔进滚烫的油锅里,肉自己会炸,会跳,会溅油。

  它的魂体在落地的那一刹那猛地膨胀了一圈,像被充了气,然后又缩回去,像泄了气。

  膨胀收缩,膨胀收缩,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膨胀,裂口边缘的灵魂碎屑就飘得更多;每一次收缩,那三只猩红眼睛就亮得更刺眼。

  饥饿,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不是它想起来自己饿了,是饥饿本身就是它,它就是饥饿。

  饥饿刻在它的魂体里,刻在它的每一片灵魂碎片里,刻在那三只布满裂痕的猩红眼睛里。

  它不需要去想“我饿了”,因为它就是“饿”。

  它落地的地方是祭坛外围,不是祭坛中央。

  祭坛中央堆满了血肉,挤满了人,那些人是献给恶魔的祭品。

  但马拉卡没有往中央去。

  它舍弃了祭坛外围那些扎堆的信徒——不是因为它不饿,是因为它闻到了另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不在祭坛上,不在人群里,而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也有生命,很弱,很绵长,像一根被拉得很细很长的丝线,在风中颤颤巍巍地飘着,不断,也不断不了。

  马拉卡顺着那股气息飘了过去。

  它飘得很快,但不是飘直线,是飘‘之’字形。

  因为它的魂体太碎了,控制不住方向,像一条破了洞的船,你想往前开,它自己往左偏。

  它用裂口两侧的两只眼睛盯着前方,额头上那只眼睛盯着上方,三只眼睛互相配合,勉强把方向扳正。

  它飘过干裂的硬土,飘过扭曲的枯树,飘过倒塌的围墙,飘过废弃的房屋。

  路上有其他的永生者,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

  它们看到马拉卡飘过来,有的伸出手,有的张开嘴,有的发出含混的嘶吼。

  马拉卡没有停,因为那股气息不在它们身上。

  那股气息在前面,在城郊,在一座破败的小屋里。

  艾拉躺在小屋里。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间屋子了。

  她的世界就是这张床,这张破旧的、木板朽了、床腿歪了、稻草发黑、毯子看不出颜色的木床。

  她的世界就是床板到天花板的距离,约莫一米五。

  床板到天花板,她看了四十多年,看到天花板上每一道裂缝都烂熟于心。

  哪道裂缝像蚯蚓,哪道裂缝像树枝,哪道裂缝像闪电,她都能背出来。但她不看了,不是看腻了,是不想看了。

  看与不看没有区别,反正天花板不会变,她也不会变。她只会更烂。

  八十七年了。

  她的身体已经烂成了一摊。

  不是比喻,是真的烂成了一摊。

  她的皮肤松弛如晒干的橘皮,层层迭迭地堆在一起,从脖子堆到脚踝。

  深褐色的皱纹沟壑纵横,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大地。

  沟壑里塞满了污垢和干涸的脓液,黑一道黄一道的,像小孩随手涂鸦。

  她的头发稀稀疏疏,花白黏腻,贴在凹陷的头皮上,像被雨水打湿的枯草。

  头皮上有暗红色的疹子,疹子破了,流脓,脓干了结成硬壳,硬壳又被新流出的脓浸湿,又软了,又干了。

  她的双眼浑浊发白,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

  井底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希望,没有绝望。

  她已经绝望过了,绝望到绝望都死了,现在她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枯树,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垃圾。

  她的嘴唇干瘪发黑,像两片枯叶贴在脸上。

  嘴唇合不拢,不是因为不想合,是嘴唇的肌肉萎缩了,没有力气把嘴唇拉拢。

  上下唇之间留着一道缝隙,缝隙里有暗黄色的脓液,从牙龈渗出来的,从牙槽骨渗出来的,从那些早已溃烂的牙根里渗出来的。

  脓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过下巴,流过脖子,流进锁骨窝里。锁骨窝积了一小滩,像个小池塘,池塘的水是浑的,黄的,腥的。

  她的四肢萎缩成枯柴,手指弯曲着,指甲又厚又黄,像鸟爪。

  鸟爪还能抓东西,她的手指连抓都抓不了,因为手指的关节已经钙化了,弯不了,也直不了,就那么僵在那里,像被焊死的铁钩。

  她的全身长满了褥疮,从后腰到脚跟,疮口一个连着一个,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铜钱。

  疮口边缘发黑,中间凹陷,凹陷处不是新鲜的肉,是灰白色、化脓、发臭的腐肉。

  腐肉里有蛆虫,白色的、胖乎乎的、比米粒大一点的身体在烂肉里钻来钻去,一拱一拱的,像在松土。

  她能感觉到每一只蛆虫的每一次蠕动,不是疼,是痒。

  痒得她想抓,但她抓不了,她的手动不了。

  痒久了就不痒了,不是不痒了,是痒被更大的感觉盖住了。

  什么感觉?

  饿。

  她饿,但不是肚子饿的那种饿,是身体在饿。

  她的身体在渴望营养,渴望能量,渴望活下去。

  但她已经不想活了,身体还想活,身体和灵魂在打架,打了四十多年,谁也不让谁。

  马拉卡飘进了小屋。

  门是破的,门板烂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木条斜着钉在一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灰雾和细胞碎片。

  窗户是破的,窗纸早就烂光了,窗框歪了,窗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马拉卡的魂体从门缝里挤进去,不是它要挤,是它的魂体太薄了,风一吹就扁了,扁了就从门缝里溜进去了。

  它在屋子里飘了一圈,三只猩红眼睛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破烂——破碗、破罐、破布、破鞋。

  然后它看到了床。

  床上蜷缩着一团东西。那团东西在微微起伏,像风中的枯叶,像快要断气的病人最后的呼吸。

  马拉卡飘到床头,停了下来。

  它的三只猩红眼睛盯着那团东西——那团曾经是人的东西。它不认识艾拉,艾拉也不认识它。

  但它们都“知道”对方。

  马拉卡知道这团东西里有它要的生命力,艾拉知道这团黑雾里有她要的死亡。

  艾拉感觉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她看到一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飘到了床头,那团东西里有三只亮得刺眼的红点,像炭火,像红灯,像某种她从未见过但一见到就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死!

  是‘死亡’来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

  她的心脏——那颗已经萎缩得只有核桃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跳得很吃力,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被强行启动,咯吱咯吱地响。

  她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不是说话,是嗬嗬的细碎声响,像破风箱漏气,像老人在咳痰。

  她试了几次,想要挤出完整的字句,但喉咙太干了,声带太松了,嘴唇合不拢。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积在肺底的那口气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嘴巴,顶出嘴唇。

  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像风吹过纸片,但在安静的小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吃……掉……我……”

  马拉卡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魂体感知。

  那声音里有渴望,有哀求,有四十多年积攒下来、压成了固态、比石头还硬的想死的执念。

  它不需要听懂每一个字,它只需要知道:这个生命在求死。

  它在求它吃它!

  马拉卡的裂口猛地扩张了。

  不是慢慢张开,是像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裂口一下子撑到了最大,大到几乎要把它的魂体撕成两半。

  裂口边缘那些细碎的灵魂碎屑像雪花一样飘落,飘在艾拉的脸上,飘在她的脖子上,飘在她溃烂的疮口上。

  那些碎屑是凉的,像冰屑,雪花,像冬天里落在皮肤上的第一片雪。

  艾拉感觉到了那些凉意,她的身体抖得更利害了。

  她拼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身体往马拉卡的方向挪。

  她的肌肉已经萎缩动不了,只能用脊椎和骨盆在床板上蹭。

  床板是粗糙的,木板上有毛刺,毛刺扎进她溃烂的皮肤里,扎进腐肉里,扎进露出来的骨头里。

  她不疼,不在乎。

  她要把自己送到马拉卡的嘴边。

  马拉卡的黑雾从裂口里涌出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蜿蜒着,飘向艾拉。

  那些黑雾触碰到她的皮肤,顺着她身上所有能钻进去的地方往里钻——溃烂的疮口、干裂的皮肤褶皱、萎缩的毛孔、发黑的牙龈、干瘪的鼻孔、半张的嘴唇。

  它们钻进去,钻进她的皮下,钻进她的肌肉里,钻进她的血管里,钻进她的骨头里,钻进她的骨髓里。

  它们疯狂地掠夺深藏在血肉与灵魂里的强悍生命本源。

  那些生命本源是上帝创造之力留下的诅咒,是让艾拉永生不死的罪魁祸首。

  它们藏在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藏在她灵魂的每一片碎片里,藏在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里。

  马拉卡的黑雾把它们从藏身之处拖出来,从细胞里拖出来,从碎片里拖出来,从角落里拖出来。

  它们挣扎着,反抗着,不想被拖走,因为它们是“想活”的执念,它们的本能是活,不是死。

  但马拉卡的饥饿比它们的本能更强。

  艾拉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盘踞身体数十年的生命力被一点点抽离。

  那股力量从她的指尖开始消失,像退潮的海水,像流走的时间,像从指缝间漏掉的沙子。她的手指先冷了,不是冻的那种冷,是空的那种冷。

  手指里没有东西了,不是肉没有了,是‘活’没有了。

  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上臂。冷感从指尖往上传,传到肩膀,传到胸口,传到心脏。

  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慢,不是累,是它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跳了。

  它跳了八十七年,跳不动了,但以前有那股生命力在逼它跳,不跳不行。

  现在那股生命力被抽走了,它终于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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