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体暴露在空气中,被浓郁的生命能量浸泡着。

  生命能量是温热的,莱萨拉的魂体是冰冷的,冷热相遇,魂体像冰棍一样在融化。

  它的魂体在变薄,变淡,变成水,水又被生命能量吸收。

  它在消失,在溶解。

  它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感觉,它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小,意识在变淡。

  它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它只知道它不饿了。

  不饿了就好。

  它的猩红眼睛还亮着,但光芒很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

  它看着那些围在它周围的永生者,那些人跪在地上把自己的伤口露给它。

  它想告诉他们,它已经吃不动了,它快要化了。

  但它说不出话,它只有魂体,魂体在融化,在变小,在消失。

  那些人等了一会儿,发现莱萨拉没有反应,就开始自己动手。

  他们把伤口贴在莱萨拉的魂体上,让魂体吸收生命力。

  魂体被动地吸收着,吸收得很慢,因为它的表面已经被融化的水覆盖了。

  那些人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开始用指甲刮莱萨拉的魂体,想刮下一些碎片来吃。

  不是恶魔吃人,是人吃恶魔。

  莱萨拉的魂体被刮下一小块,那一小块飘在空中被一个永生者抓住了。

  他把那小块魂体塞进自己的嘴里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那是死亡。

  但那不是,那是恶魔的残骸,他咽下去之后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然后就没有了。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很失望。

  维拉斯在祭坛上,它已经疯了。

  不是以前那种疯,是更疯。

  以前它只是饿了,饿到失去理智,现在它是被撑疯了。

  它的魂体膨胀到了原来的三倍大,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黑色冰山。

  它的猩红眼睛不再亮了,因为眼球表面被撑裂了,裂缝里流出来的不是光,是黑色的雾气。

  雾气飘散,飘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变冷。

  它的巨口还在开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不是不想发,是发不出来,它的魂体被撑得太满了,满到连意念都无法流动。

  它的意识在消失,它还想吃,因为它饿了。

  但它已经吃不下了,它的魂体像一个被塞满的仓库,连一根针都塞不进去了。

  那些生命能量还在往里钻,从它的伤口里钻进去,从它的裂缝里钻进去,从它那快要闭上的眼睛里钻进去。

  它们在它的体内堆积,挤压,碰撞,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维拉斯的魂体在颤抖,不是疼,是胀。

  它的魂体表面出现了无数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大地。

  裂纹里有黑色的雾气渗出来,带着细碎的灵魂碎片。那些碎片飘在祭坛上方,被风吹散。

  维拉斯的魂体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不是消化了,是漏了。

  像一只破了洞的袋子,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漏。

  它拼命地想堵住那些洞,但堵不住,因为洞太多了,而且还在不停地增加。

  它的魂体越来越薄,越来越淡,越来越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烟。

  它的猩红眼睛一颗接一颗地灭了,灭了的眼睛变成黑色的空洞,空洞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液体滴在祭坛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维拉斯的魂体开始塌陷,从顶部开始往下塌,像一座被挖空了地基的建筑。塌陷的部份变成粉末,粉末飘散,什么也不剩。

  它最后一只眼睛在灭之前,看了一眼裂缝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它想起了什么?

  不知道,然后它灭了。

  马拉卡是唯一还在正常进食的恶魔。

  它没有吃撑,因为它吃得很慢。

  它每吃一个人,就会停下来消化一段时间,等那些生命能量被饥饿彻底同化之后,再吃下一个。

  它飘在城郊的废墟里靠着一堵倒塌的墙,魂体一起一伏,像在喘气。

  “或许我需要一些健胃消食片!”马拉卡根据吸收的记忆,暗自想着。

  它已经吃了三个,魂体凝实了很多,那道裂口已经合拢了大半,不再飘碎屑了。

  出来之前它没想到,这些个体的生命力有这么浓郁,简直就像一块块裹满了蜂蜜的压缩饼干。

  它的三只猩红眼睛不再那么亮了,因为饥饿淡了一些。

  但它不满足,因为它还能吃更多。

  它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祭坛,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的人,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恶魔。

  它知道这场盛宴不会持续太久。

  它要抓紧时间,在被撑死之前,在被其他恶魔吃掉之前,多吃几个。

  吴恒依旧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祭坛扫到城郊,从城郊扫到荒野,从荒野扫到城镇。

  他看到恶魔们在吃撑与饿死之间挣扎,看到永生者在求死与不得之间煎熬。

  他看到了那些游离在空气中的创造特质。

  它们在生命与死亡的疯狂对冲中,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被剥离出来,从干裂的硬土里、从扭曲的枯树里、从暗红的草丛里、从活死人的残骸里、从饿魂的碎片里,一丝一丝地飘出来,像雾气,像炊烟,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朝着祭坛上方的天空汇聚。

  它们聚在一起,凝成了一团光。

  那光不是银白色的,是灰白色的,和天幕的颜色一样。

  但它比天幕更亮,更纯,更浓。它像一颗珠子,悬浮在裂缝的下方。珠子在缓慢地旋转,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人的指纹。

  那是创造特质被压缩到极致后自然形成的纹理。

  它还在长大,因为还有更多的创造特质在往它里面汇聚。

  它会一直长,直到所有的创造特质都被剥离出来,直到这颗珠子变成这个世界唯一剩下的有价值的东西。

  “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救赎!”吴恒感叹道。

  戈伦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它的魂体还算完整。、

  不是因为它强,是因为它运气好。

  它跟在一只大恶魔后面,大恶魔的魂体宽厚,替它挡住了大部分规则碎片的切割。

  它只是被割掉了几缕边缘的黑雾,疼了一下,但没碎。

  它的魂体勉强凝聚出类人形的轮廓,隐约能看出骨骼的形态——一个模糊的、黑色、像用炭笔在纸上匆匆勾勒的骷髅架子。

  魂体表面缠绕着淡淡的死亡寒气,那些寒气是从地狱深处带上来的,像一层薄霜覆在它的黑雾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一双椭圆形的猩红大眼嵌在头骨轮廓的眼眶位置,比米粒大,比核桃小,像两颗刚从炭火里扒出来的煤球,红得发亮,亮得刺眼。

  它属于地狱中等偏下的恶鬼,比德拉寇强,但比不上马拉卡。

  在地狱里它靠啃食那些从大恶魔魂体上脱落的微弱灵魂碎片度日。

  那些碎片太小了,太少了,吃不饱,但也饿不死,它就这样活了无数年,活到它已经忘了吃饱是什么感觉。

  戈伦的想法很简单:进入人类世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吞噬几个永生者,把魂体吃厚实一点,然后躲起来,消化,再出来吃。

  它不贪,它知道自己吃不了太多。

  它见过维拉斯和马拉卡在地狱里的疯样,知道贪的后果,它不想变成那样,它想活着,哪怕活着就是饿,饿也比死好。

  但它落地的那一刻,它的计划就被打乱了。

  不是被人打乱的,是被空气打乱的。

  空气中的生命能量太浓了,浓到像黏稠的糖浆,浓到它每呼吸一次,就有海量的生命能量顺着它的魂体缝隙钻进去。

  那些能量不是它主动吸的,是自己钻进来的。

  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看不见的寄生虫,从它的魂体表面爬进去,从它的毛孔,从它那两颗猩红大眼的边缘挤进去。

  它们钻进它的魂体里,像水渗进沙,油滴进布,像种子落进土里,它们不需要根,因为它们自己就是根。

  戈伦的魂体开始膨胀。

  不是慢慢地胀,是一下一下地胀,像有人在它体内吹气。

  它的魂体本来是一团浓稠的黑雾,现在那团黑雾在变稀,在变薄,在变得透明,因为同样的体积里塞进了更多的东西。

  那些生命能量挤在它的魂体里和它的死亡寒气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水滴溅在热锅上。

  戈伦慌了。

  它不想吃这么多,它还没准备好。

  它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先稳住魂体,再慢慢吃。

  但它没有时间去找地方,因为它刚落脚的地方就不安静。

  这条街巷虽然偏僻,但附近有活人。

  那些活人闻到了恶魔的气息,不是用鼻子闻的,是用灵魂感知的,他们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就不会放过它。

  该死的,身为一只恶魔,它竟然开始畏惧食物了。

  这还真是幸福的烦恼。

  第一个发现戈伦的是一个削掉了半只手掌的男子。

  他的手不是被砍的,是烂掉的。

  皮肤烂了,肌肉烂了,骨头也烂了,半只手掌从中间断开,断口处露着几根白森森的掌骨。

  掌骨上还挂着几丝干枯的肌腱像琴弦。

  他把那只残手揣在怀里,用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扶着墙走路。

  低着头看着地面,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但他突然停住了,他感觉到了一股冷,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抬起头,看到了巷子深处那团黑雾。

  那团黑雾在膨胀,在翻涌,有两只猩红的眼睛嵌在黑雾里像两盏红灯。

  他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忍不住要笑出来的、压抑了无数年、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笑。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尖锐,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转动。

  他张开嘴,朝着巷子深处喊:“找到了!我找到了!这里有恶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它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扩散到隔壁的巷子,扩散到临街的破屋,扩散到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等死的永生者耳中。

  那些人动了!

  他们从门后面钻出来,从墙根爬起来,从地上爬起来。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扶着墙,有的在地上爬。

  他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涌去,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鲨鱼,像一群被火光吸引的飞蛾。

  是的,这是一场飞蛾扑火,也是一场救赎。

  他们渴望救赎!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口——有人削掉了自己的手指,有人剜去了自己的皮肉,有人用刀在胸腹上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那些伤口不会愈合,它们永远在那里,永远在疼,永远在流脓,他们习惯了,他们不在乎。

  第一批人涌进巷子的时候,戈伦刚把魂体稳住。

  它正试着把那些钻进来的生命能量压下去,用死亡寒气去中和它们,让它们变得不那么活跃。

  但它做不到,因为那些生命能量太强了,太浓了,太活了。

  它们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野猫,不停地挠,不停地抓,不停地叫,戈伦的死亡寒气被它们冲得七零八落,像雪崩一样。

  削掉半只手掌的男子第一个冲到了戈伦面前。

  他把那只残手从怀里掏出来,举到戈伦的魂雾前。

  断口处的掌骨上还挂着几丝干枯的肌腱,肌腱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他用另一只手捏住自己的手腕,把残手往戈伦的黑雾里塞。

  他的声音急促像在催命:“快吞我!我身上的肉早就烂透了!你随便吃,哪里都可以!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肚子,我的脸!你随便选!你快点!”

  他一边说一边用残手去戳戈伦的黑雾,掌骨刺进黑雾里像刺进一团棉花,黑雾裹住了他的掌骨,开始吸收断口处的生命力。

  戈伦不想吃。

  它还没消化完之前灌进来的那些。

  但它的魂体不听话了,因为饥饿是刻在它魂体里的本能,不需要它同意,它自己就会动。

  黑雾自动从断口处抽取生命力,像吸管吸果汁。

  削掉半只手掌的男子感觉到了那股吸力,他的身体在变冷,断口处的疼痛在减轻,不是因为伤口好了,是因为神经在死。

  他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第一口饭。

  他闭上眼睛,身体往后仰,靠在后面的人身上。

  但戈伦只吸了几口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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