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它想停,是它吸不动了。

  它的魂体已经胀了,像一只被灌满了水的气球,再灌一滴就会炸,它把黑雾从那人的断掌上收回来,往后飘了一步。

  第二个人已经挤上来了。

  他是一个胸腹满是刀伤的男子,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痂,血痂是黑色的,一块一块的像铠甲。

  他用刀在自己的肚子上又划了一道,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脂肪。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鲜红,是暗红色的,像果酱一样,他把伤口对准戈伦的黑雾,双手捧着肚子,像孕妇捧着隆起的腹部。

  “我熬了五十年,每一天都生不如死!优先选我!我的伤口最新鲜,生命力最浓!”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挤,用肚子去顶黑雾。

  戈伦往后飘,它不想吃,它吃不下。

  但它身后的巷子是死胡同,没有路可退。

  它飘到墙根,魂体贴着冰冷的石壁,想往上飘。

  但那些人够高了,他们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把伤口举过头顶,朝着黑雾的方向送。

  有人从后面搬来一块石头,踩上去,更高了,有人骑在别人的肩膀上把自己的断臂举到黑雾面前。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二十多个人把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推搡着,拥挤着,争抢着。

  有人被踩了脚,不叫;有人被撞倒了,爬起来;有人被挤到了墙边,用头撞墙,发泄不满。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自己送到戈伦的嘴边。

  戈伦的魂体在膨胀,不是它要膨胀,是那些生命能量在它体内膨胀。

  它们从每一个伤口、每一寸溃烂的皮肤、每一滴流出的血液里涌出来,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

  戈伦的海太小了,装不下。

  它的魂体被撑得发亮,不是发光的亮,是透明的亮。

  能透过它的黑雾看到后面的石墙,能看到石墙上的裂缝,能看到裂缝里爬行的蚂蚁。

  它的两颗猩红大眼被撑得向外凸起,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眼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渗漏。

  它想叫,但叫不出来。

  它的魂体裂口被撑开了,裂口边缘的碎屑在不停地飘落,像雪花一样。

  它想跑,但跑不了。

  那些人堵住了巷子,堵住了它的退路,堵住了它所有的方向,他们像一堵肉墙,用残缺、溃烂、流脓的身体把戈伦封死在巷子深处。

  它开始本能地抗拒涌入的能量。

  它用死亡寒气去包裹那些生命能量,试图把它们冻住,让它们不再活跃。

  但死亡寒气太少了,太弱了,像用一杯水去浇一场森林大火。

  生命能量太多了,它们冲破了死亡寒气的包裹,冲进了戈伦的魂体核心。

  魂体核心是戈伦的命脉,是它存在了无数多年的根基。

  那些生命能量冲进去像强盗冲进了一个老人的家,打砸抢烧,把一切都翻了个底朝天。

  戈伦的魂体开始变形,不断扭曲。

  它被生命能量从里面往外推,这里鼓一个包,那里凹一个坑。

  它的类人形轮廓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团不规则的黑雾,像被揉皱的纸,像被踩扁的罐头,两颗猩红大眼被挤到了黑雾的侧面一上一下,像两个错位的钮扣。

  那些永生者还在往它身上贴。

  削掉半只手掌的男子用残手去抓黑雾,黑雾从他指缝间溜走,他又抓,又溜。

  胸腹满是刀伤的男子用肚子去顶黑雾,黑雾被他顶得凹进去一块,又弹回来。

  其他人也学他,用头、用肩、用膝盖、用断臂、用残肢,去撞那团黑雾,去挤那团黑雾,去把那团黑雾往死胡同的更深处推。

  戈伦的灵魂在咆哮。

  来自意念层面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地底的轰鸣。

  声音里有愤怒,有绝望,有它在地狱里饿了无数年都不曾有过的后悔。

  它后悔出来了,后悔来到人间,后悔贪那一口。

  但它现在连后悔都来不及了,因为它的意识在被稀释,在被那些生命能量里裹挟的记忆碎片淹没。

  它听到了那些永生者的声音。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他们刻在生命能量里的、灵魂深处的声音。

  有人喊:“疼!疼了四十年!”

  有人喊:“妈!妈你在哪!”

  有人喊:“我不想活了!让我死!”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苍蝇在戈伦的脑子里嗡嗡叫。

  它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意念,哪些是别人的。

  它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是戈伦,还是那个削掉半只手掌的男人,还是那个胸腹满是刀伤的男子,还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哭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戈伦的魂体被极致的生命力不断挤压、收缩、凝练。

  不是它自己要缩的,是被挤的。

  那些生命能量从外面往里压,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攥它,它从一人高的黑影,缩到半人高,缩到脸盆大,缩到西瓜大,缩到拳头大,缩到核桃大,缩到花生米大。

  每缩一寸,它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它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也许还剩一双眼睛,也许还剩一缕黑雾,也许什么都不剩。

  它最后看到的东西是那些永生者的脸,那些残缺、溃烂、扭曲、狂热、失望的脸。它们在它的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退潮时的海岸线。

  然后它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雾,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

  然后它碎了,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是灰白色的,是创造特质被剥离出来时发出的光。

  光点飘散,像萤火虫、雪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它们飘到那些永生者的身上,落在他们的伤口上,渗进他们的皮肤里。

  那些永生者感觉到一阵凉意,不是冷,是空。

  像有人在他们身体里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个恶魔又死了。

  削掉半只手掌的男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残手。

  断口处的掌骨上还挂着几丝黑雾的残渣,他用手去拨,残渣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团消散的光点,皱了皱眉,低声抱怨:“又一个吃撑了的,这些地狱来的家伙居然连‘死亡’这份馈赠都消受不起。”

  胸腹满是刀伤的男子把肚子上的伤口按了按,血还在流,但没有人来吃。

  他叹了口气,把衣服拉下来,遮住伤口。

  “走吧,去主干道,那边恶魔多,总能轮到我们。”

  他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其他人也跟着散了,有的跟着他,有的往另一个方向走,没有人回头,因为回头没有意义。

  恶魔死了就得找下一个,不能停,停了就永远死不了。

  他们走出巷子,拐上主干道。

  主干道更宽,人更多,恶魔也更多。

  远处,祭坛方向传来维拉斯崩塌的轰鸣声;近处,有低阶恶魔在草丛里被永生者围堵。更远处,马拉卡还在城郊的废墟里消化,一切都在继续,都在走向同一个终点。

  那些从恶魔魂体里被挤压出来的光点,那些从永生者伤口里逸散出来的气息,那些从空气中剥离出来的碎片,都在朝着祭坛上方的天空汇聚。

  凯尔索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它的状态比在地狱时好了一些。

  不是因为裂缝里的规则碎片没伤到它,而是因为在穿过裂缝之前,它吞了一个家伙。

  那个家伙叫凯恩。

  凯恩把自己拆得差不多了,左臂没了,右腿没了,右眼也没了,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

  他跪在祭坛下面等了好久,等到维拉斯撑爆了,等到马拉卡飘远了,等到凯尔索斯的碎片飘到了他面前。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抓住了一块碎片,把它按在自己脖颈的割伤上。

  碎片吸了他的生命力,凝实了一点。他又抓了一块又按。

  他抓了很多块,按了很多次,把自己身上残存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喂给了凯尔索斯的碎片。

  凯尔索斯的魂体稍稍凝实了。

  那些细碎的黑烟碎片之间,原本像被风吹散的烟灰,聚不拢,粘不住。

  现在碎片和碎片之间有了一丝黏连,像用胶水把碎纸片粘在一起,虽然一扯就断,但至少不会自己散开了。

  它的意识也清晰了一些,那十几颗零散的猩红光点不再像以前那样忽明忽暗,而是稳定地亮着,像十几盏小灯。

  它觉得自己可以去城镇里找更多的食物,把自己吃得再厚实一点,也许能把碎片完全粘起来,变成一个完整的魂体。

  它飘进了城镇。

  城镇不大,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墙塌了半边,顶漏了大洞。

  街上没有行人,因为行人都在排队。

  不是排一队,是排很多队。

  有的队伍在巷口,有的队伍在街角,有的队伍从废弃的教堂门口一直排到广场中央。

  队伍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插队。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或者看着前方,或者看着地上。

  他们的衣衫破烂,身形佝偻,身上布满了永久无法愈合的伤疤和溃烂的创口。

  有的人缺了手臂,有的人少了腿,有的人半边脸烂没了。

  有的人拄着拐杖,有的人坐着轮椅,有的人被人抬着。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希望突然找到了出口的亮。

  凯尔索斯飘过一条巷子,巷子里排着十几个人。

  他们看到那缕飘忽的黑烟和那些零散的猩红光点,眼睛亮了,但没有动。

  因为他们前面还有人在排队,他们不能插队。

  他们只是用目光追着凯尔索斯,目送它飘过,然后继续等。

  凯尔索斯飘过一条街,街上排着二十几个人。

  他们也没有动,因为他们也在排队。

  他们看着凯尔索斯,有人张了张嘴想喊,但没有喊出来,因为喊了也没有用,前面的人还在等,轮不到他们。

  凯尔索斯飘到了一条主干道上。

  主干道更宽,人更多。

  队伍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队伍里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男人,有女人。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人抬着。

  身体都是残缺的,缺胳膊、少腿的,浑身溃烂的,皮肤干裂的,骨头外露的,他们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没有一寸好皮肤,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灯笼,亮得像炭火。

  凯尔索斯停了一下。

  它不知道该往哪里飘,因为每条街都有队伍,每支队伍都有很多人。

  它飘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抬起头用一双亮得诡异的眼睛看着它。

  他们不追,不跑,不喊,只是看着。

  那目光里有渴望,有哀求,有等了太久的耐心,那目光比追它还让人难受。

  凯尔索斯选择了主干道,不是因为主干道上人少,是因为主干道宽,宽到它有空间可以飘。

  它不想被人群围住,不想像德拉寇那样被夹在溃烂的伤口之间撑死。

  它想保持距离一个一个地吃,吃一个,消化一会儿,再吃下一个。

  它飘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最前面站着的是一个老年妇人,年纪很大了,皮肤皱得像干透的橘子皮,头发稀疏花白,贴在凹陷的头皮上。

  她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断了,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没有肉,因为肉早就烂光了。

  右臂还在,但手指蜷缩着,指甲又厚又黄,像鸟爪。

  她看到凯尔索斯飘到她面前,没有激动,没有慌张,只是慢慢地伸出了那只断臂,把断口对准了黑烟。

  凯尔索斯把魂体贴了上去。

  黑烟从断口钻进老妇人的骨髓里,吸取那些藏匿了数十年的生命力。

  老妇人的身体在干瘪,不是慢慢干瘪,是一点一点地缩,像被扎破的气球。

  皮肤上的皱纹更深了,骨头更凸了,眼窝更陷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谢谢。”

  然后她的身体碎了,碎成粉末,粉末飘散。

  凯尔索斯吸收了她的生命力,魂体又凝实了一点,那十几颗猩红光点又亮了一些。

  它飘到第二个人面前,第二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没有双腿,用两只手撑着地面。

  他的断腿从膝盖以下缺失,断口处结着厚厚的黑痂,痂下面是脓,脓下面是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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