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灯火未动。

  那种安静,却比任何喧哗都更具压迫感。

  瓦日勒站在原地,沉默了数息。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终于,他缓缓开口。

  “陛下。”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郑重。

  “臣之最后一问,并不关乎当下。”

  “也不关乎一城、一地。”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

  殿中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而是关乎——”

  “天下。”

  这一句话落下。

  达姆哈的眉心,瞬间收紧。

  也切那的神情,更是陡然一变。

  瓦日勒并未卖关子,而是直言道:

  “陛下方才所言,皆是以人心为本。”

  “以秩序为骨。”

  “以引导代替强压。”

  “臣斗胆问一句。”

  “若有一日。”

  “此道成了天下之道。”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萧宁身上。

  “那陛下,如何确保——”

  “执此道之人,永远是明君?”

  话音落下。

  殿中,仿佛被重锤击中。

  拓跋燕回的瞳孔,微微一缩。

  达姆哈甚至下意识攥紧了拳。

  也切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问题。

  治国之道再高明。

  制度设计再完善。

  最终,也绕不开一个事实——

  人会变。

  今日是明君。

  明日,未必。

  若此道落入昏庸之主手中。

  那所谓“引导欲望”,会不会变成操纵?

  所谓“秩序重塑”,会不会变成盘剥?

  这一问。

  不是针对萧宁本人。

  而是针对——

  未来。

  也切那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

  这,才是瓦日勒真正的难题。

  因为它没有标准答案。

  历史上,也从未有人真正解决过。

  拓跋燕回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担忧。

  她下意识觉得。

  这道题。

  就算是萧宁。

  恐怕也难以应对。

  达姆哈更是如此。

  他不通政理。

  却本能地察觉到。

  这一问,已经触及王权最深处的根本。

  殿中一时间。

  无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

  几乎是同时。

  落在了萧宁身上。

  那目光之中。

  有期待。

  有紧张。

  也有一丝。

  不敢明言的迟疑。

  因为在他们心中。

  这已不是“能不能答”的问题。

  而是——

  敢不敢答。

  然而。

  就在这片沉重的静默之中。

  萧宁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他抬起眼。

  神情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自负。

  而是一种,早已想明白后的从容。

  “你这个问题。”

  萧宁开口。

  语气不急不缓。

  “朕,不需要思考。”

  这一句话。

  让殿中众人,心头同时一震。

  瓦日勒下意识抬头。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萧宁继续说道:

  “因为答案。”

  “从来就不在未来。”

  “而在当下。”

  这句话。

  听起来,像是避重就轻。

  却让也切那的心,猛地一跳。

  萧宁站起身。

  缓缓走下御阶。

  他的步伐不快。

  却异常沉稳。

  “你问朕。”

  “如何保证,后世皆为明君。”

  他看向瓦日勒。

  目光坦然。

  “朕告诉你。”

  “保证不了。”

  这一句话出口。

  殿中一片哗然。

  达姆哈几乎下意识地抬头。

  拓跋燕回的神情,也微微一震。

  承认。

  他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认。

  可萧宁却并未停下。

  “历朝历代。”

  “从未有过,能保证明君不绝的制度。”

  “若真有。”

  “历史,便不会一次次重演。”

  他的声音很稳。

  没有半分推诿。

  “所以。”

  “真正该问的。”

  “从来不是,如何确保没有昏君。”

  他脚步微停。

  目光在殿中一扫。

  “而是——”

  “当昏君出现时。”

  “天下,是否还能活。”

  这一句话。

  如同雷霆。

  也切那的呼吸,瞬间一滞。

  拓跋燕回只觉背脊一寒。

  萧宁的声音,依旧平静。

  “朕今日所做的一切。”

  “不是为了塑造一个。”

  “永远正确的皇帝。”

  “而是为了。”

  “让天下。”

  “不再完全依赖皇帝。”

  这一刻。

  瓦日勒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宁继续道:

  “你以为,朕引导商事、民心、秩序。”

  “是为了掌控?”

  “恰恰相反。”

  “朕是在。”

  “分散。”

  “当商路成形。”

  “当地方有活力。”

  “当百姓知道。”

  “富贵,不只来自恩赏。”

  “那皇权。”

  “便不再是唯一的支点。”

  这话。

  说得极其冷静。

  却冷静得,让人心惊。

  “到那时。”

  “哪怕后世之君不明。”

  “天下,也不会一夜崩塌。”

  “因为它。”

  “已经有了。”

  “自我运转的能力。”

  殿中。

  彻底安静下来。

  瓦日勒站在那里。

  只觉脑中,嗡鸣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道。

  “如何选明君”的题。

  而是一道。

  “如何让天下不再赌明君”的题。

  也切那的眼中。

  缓缓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敬意。

  他忽然意识到。

  萧宁所站的高度。

  早已超出了儒家惯常的讨论范畴。

  拓跋燕回的心,微微发紧。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

  这个人。

  不是在治一朝。

  而是在为。

  一个极长极长的未来。

  铺路。

  萧宁最后说道:

  “所以。”

  “朕不怕后人不如朕。”

  “朕只怕。”

  “他们,什么都继承不了。”

  话音落下。

  殿中。

  再无一人能言。

  瓦日勒久久站立。

  良久之后。

  他缓缓躬身。

  这一礼。

  没有言语。

  却比任何话。

  都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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