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第一夜。

  昏暗的牢房里,墙上插着两支火把,火光摇曳,将阴影拉得很长很长。

  沈墨被吊在刑架上,双手被铁链高高的吊起,脚尖勉强点着地面。

  他身上的官袍早已破烂,露出里面的一道道血痕。

  孙德胜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沈墨的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沈主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墨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有几道血痕,浑身也狼狈不已,但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你要我考虑什么?”

  孙德胜笑了,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他站起身,走到沈墨的面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考虑认罪啊。”

  “只要你签字画押,承认你贪了朝廷给寒门子弟的公款,你就可以活着出去。”

  “不然这刑部大牢里,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七品主事,死了也就死了。”

  沈墨盯着他,盯着那张横肉丛生的脸。

  他笑了。

  “孙大人,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我会信你这番蠢话?”

  “我既然进了刑部天牢,那还能有命出去吗?”

  咔!

  孙德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沈墨看了片刻,挥挥手道。

  “看来沈主事还是不知刑部大牢的手段!”

  “来人,让他长长记性。”

  “是!”

  两个狱卒上前,抡起皮鞭。

  啪!

  很快,皮鞭抽在血肉上的闷响,不断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沈墨浑身一颤,咬紧牙关。

  啪!

  又是一鞭。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

  沈墨的背上、肩上、手臂上,一道道的血痕绽开,被打的皮开肉绽。

  沈墨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

  但他就是不叫。

  他沈墨,出身寒门,熬了十几年寒窗,跪过县学的门槛,受过世间最底层的苦难,可他的骨头,从来都是硬的!

  此生,他绝不会朝这帮祸国殃民的畜生,低半下头,求一句饶!

  十鞭后。

  孙德胜挥手让狱卒停下,再次走上前。

  他看着沈墨,眼里带着几分意外,显然没想到这个细胳膊细腿的文弱书生,竟如此的硬气。

  孙德胜笑着道。

  “沈主事,你这又是何必呢?”

  “认了吧。”

  “这对你对我,都好。”

  沈墨抬起头。

  他满脸是血,却笑了。

  那笑容在这阴暗血腥的牢房里,竟显得格外刺眼。

  “孙德胜,你知道那些钱是干什么用的吗?”

  孙德胜愣住。

  沈墨眼神清亮,一字一句的道。

  “那是高相给我大乾寒门子弟读书的。”

  “那是让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不用再像我当年一样,跪在县学门口,只为求一个旁听的名额。”

  “你们吞那些钱,就是在要他们的命。”

  沈墨盯着孙德胜,目光灼人。

  “你也有孩子吧?”

  “你也会有后代吧?”

  “你能保证,你的子孙后代,每一代都能锦衣玉食,不用为了一口饭发愁,不用为了读书而卑躬屈膝吗?”

  “你能保证,他们将来,不会被像你们这样的畜生,如此践踏吗?”

  孙德胜脸色一变。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就被恼羞成怒取代。

  “还敢嘴硬?”

  “来人!”

  “给本官继续打!”

  狱卒再次上前,手中的皮鞭再次落下。

  “啪!啪!啪!”

  这次。

  沈墨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

  但他依旧没有求饶。

  只是倔强的仰着头,望着那扇小窗外的月光。

  “……”

  天牢。

  第三夜。

  沈墨被从刑架上放下来,扔在草堆上。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并且身上的伤口也开始化脓,散发出一股腥臭味。那身破烂的官袍也和血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牢门打开。

  孙德胜又来了。

  他蹲在沈墨的面前,就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主事,考虑好了吗?”

  “何必遭这罪呢?”

  沈墨睁开眼。

  那双眼睛因为三天没吃东西,三天的酷刑,已经深深的凹陷下去,但里面的光,还在。

  他的嘴唇干裂,一阵嗡动。

  “你说什么?”

  孙德胜皱眉道。

  沈墨轻声道,“我说,彼尔娘之!”

  孙德胜的脸骤然黑了。

  他站起身,一脸冷意的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上烙铁。”

  一旁的狱卒从炭火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烙铁。铁块通红,光是靠近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浪。

  孙德胜接过烙铁,在沈墨面前晃了晃。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认,还是不认?”

  沈墨看着那块烙铁。

  烙铁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上的血痕都在发烫。

  他忽然笑了。

  “我叫沈墨。”

  “我爹给我取名‘墨’,不是让我与你们这帮畜生同流合污,与黑同黑。”

  “而是让我记住——”

  “墨可染纸,不可染心。”

  “身可成灰,不可成贼。”

  “我沈墨,”

  “生要清清白白,”

  “死也要清清白白。”

  孙德胜的脸色铁青。

  他把手中的烙铁狠狠按在沈墨的胸口!

  滋啦!

  一股白烟冒起。

  那是皮肉烧焦的声音。

  沈墨浑身剧烈抽搐,死死咬着牙,那声惨叫被他死死的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呃呃声。

  他的身体弓起,又落下。

  弓起,又落下。

  然后,他晕了过去。

  孙德胜把烙铁扔回炭火里,脸色阴沉。

  他见过诸多硬气的囚犯,但别说上烙铁了,往往只是几鞭子下去,就老实了。

  但沈墨却不同。

  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到底是凭什么来扛住这等残忍的酷刑的?

  他不明白。

  他也不理解。

  “泼醒。”孙德胜一脸冰冷的道。

  很快,一桶凉水泼了上去。

  沈墨悠悠转醒。

  孙德胜蹲下身,声音软了一些。

  “沈主事,你的骨头比本官想象的还要硬,本官佩服。”

  “但你猜这样的酷刑,你还能撑几天?”

  沈墨虚弱地笑了。

  他嘴唇干裂,却一字一句的道:“我会撑到……你们死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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