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第七夜。

  这是第七天。

  沈墨已经不成人形。

  他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鞭伤、烙伤、夹伤、烫伤……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那身官袍早已和血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胸口那块烙铁印血肉模糊,也已经开始溃烂。

  但沈墨还活着。

  那双眼睛,还亮着。

  牢门打开。

  孙德胜走了进来。

  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钱玉堂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样子,身上的三品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仿佛整个人都和这肮脏血腥、充满腐臭的牢房格格不入。

  沈墨抬起头。

  当他看到那张脸。

  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轻声呢喃道,“为官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钱侍郎,你可真虚伪。”

  钱玉堂一点一点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沈主事,你这是何必呢?”

  “临死之前,再遭这样的罪,这又是何苦呢?”

  钱玉堂的声音温和依旧,就像那天在书房里说“你放心,本官一定彻查到底”时一样温和。

  “认了吧。”

  “认了,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沈墨盯着他。

  盯着那张温和而虚伪的脸。

  他一脸嘲讽道。

  “我认了,那些钱就能回来吗?”

  “我认了,那些寒门孩子就能读得起书吗?”

  “我认了,像你们这样的畜生,就能继续肆无忌惮的贪下去,对吗?”

  “找死!”

  孙德胜上前一步,一拳砸在沈墨的肚子上!

  砰!

  沈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但他依旧笑着,笑着盯着钱玉堂。

  “打吧。”

  “打死我,我也不认。”

  “我沈墨,这辈子清清白白!”

  钱玉堂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银钗。

  样式朴素,钗身有些旧了,但擦得很亮。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支银钗上,泛着一股柔和的光。

  轰!

  沈墨整个人如遭重击,浑身一僵!

  他认出来了。

  那是妻子的钗子。

  成亲那天,他亲手给她戴上的。

  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边,低着头,他记得那张脸比嫁衣还红。

  当时他手抖得厉害,足足戴了三次才戴上去。然后她抬起头,一脸爱意的看着他,那眼里的光,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七日前,他亲手交给她,告诉她有这支钗子在身旁,就像是他还在她的身边。

  可现在……

  钱玉堂把钗子在沈墨的面前晃了晃。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虚伪而温和的笑容。

  “沈主事,你妻子和你女儿在柳溪村,她们现在很安全。”

  “只要你认罪,她们就会一直安全。”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死死盯着那支钗子,声音发颤。

  “你……你们……”

  钱玉堂笑了。

  那笑容温和依旧,儒雅依旧。

  “沈主事,本官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你认罪,签字画押,然后‘畏罪自尽’。”

  “本官会对外说,你贪墨案发,羞愧自尽。”

  “你的妻子和女儿,本官会派人护送回老家,给她们一笔银子,让她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钱玉堂顿了顿,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你不认罪,依旧嘴硬,那本官就只能让你的妻子和女儿,来这刑部天牢里,陪你一起受苦了。”

  “只是,令本官颇为担心的是,你那三岁的女儿,那么小,那么柔弱,她经得起这牢里的折磨吗?你那温柔贤淑的妻子,经得起那些狱卒的欺辱吗?”

  “她们进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本官可就不能保证了……或许,会被折磨致死,或许,会生不如死,或许……”

  沈墨拳心攥紧,指尖刺入掌心,渗出鲜血,他死死的盯着钱玉堂,盯着那张温和的脸。

  他咬牙切齿的道。

  “你……你们……还是人吗?”

  钱玉堂叹了口气。

  “沈主事,本官也不想这样。”

  “可你不死,本官就得死。”

  “所以——”

  钱玉堂把手中的钗子,极为随意的扔在了沈墨面前的地上。

  那支钗子落在稻草上,轻轻晃了晃。

  “写吧。”

  “写一封血书,承认你贪墨,承认你愧对朝廷,愧对高相。”

  “写完,你就可以‘自尽’了。”

  “你的妻子和女儿,会活得好好的。”

  沈墨赶忙捡起那支钗子,捧在掌心。

  钗子上,仿佛还残留着妻子的温度。

  他想起妻子的笑容。每次他晚归,她总是坐在灯下等他,桌上还温着一碗粥。一看到他进门,她就笑,笑得眉眼弯弯,说“夫君,你回来啦”。

  他想起女儿软软的小手。每次他出门,她总是追到门口,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早点回来”。

  沈墨闭上眼睛。

  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滚落下来。

  接着,一滴一滴的滴在稻草上。

  钱玉堂看着他的眼泪,笑了。

  “沈主事,这就对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一个眼神示意孙德胜。

  孙德胜赶忙把纸笔递过去。

  沈墨看着那支钗子。

  他看着那张白纸。

  看着那支笔。

  良久。

  他抬起头,看着钱玉堂。

  “钱玉堂。”

  “我写了,她们就真的能活吗?”

  “你这种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你以为,我还会那么蠢吗?”

  “你以为我死了,这件事就完了吗?”

  钱玉堂一愣。

  沈墨直直的看着钱玉堂,目光灼灼的道。

  “我告诉你——”

  “这世上,总有人不怕死。”

  “这世上,总有人愿意为对的事去死。”

  “我沈墨死了,还有别人。”

  “那些人,会替我活着。”

  “他们会替我,看着你们这些畜生怎么死!”

  钱玉堂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

  他盯着沈墨。

  那双眼睛里,是冰冷的杀意。

  “动手。”

  钱玉堂不含感情的道。

  孙德胜愣住。

  钱玉堂偏过头,冷冷的道,“他自己不愿意写,不愿意自尽,那就帮他写,帮他‘自尽’。”

  孙德胜懂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狞笑,轻车熟路的挥了挥手。

  两个狱卒上前,把沈墨从稻草上抬起来。

  沈墨已经站不稳了。

  他被按在地上。

  跪在那里。

  跪在那些肮脏的稻草上。

  孙德胜拿着一根麻绳,走到他身后。

  接着,绳子套上他的脖子。

  沈墨没有挣扎。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扇小窗。

  窗外,有一轮明月。

  很亮,很冷。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血污、伤痕、烙铁印……层层叠叠。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孙德胜开始收紧绳子。

  一点一点。

  一圈一圈。

  沈墨的呼吸开始困难。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

  但他依旧仰着头,望着那轮明月。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一些画面。

  娘。

  他看见娘了。

  娘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在洗衣裳。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裂开一道道口子。

  血,一滴一滴,滴在洗衣盆里。

  但她不吭声。

  只是把手往围裙上一擦,继续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笑了。

  “墨儿,好好读书。”

  “娘没事。”

  画面一转。

  妻子。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那般美丽,那般动人,她就坐在床边,低着头。

  他手抖得厉害,把钗子戴了三次才戴上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

  “墨哥,从此之后,我便是你的女人了,这辈子我都认定你,跟定你了。”

  “你我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会一辈子爱着你,跟着你,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女子歪着头,看着他。

  眉眼弯弯,如照暖阳。

  画面再转。

  宝儿。

  她小小的手,拉着他的衣角。

  奶声奶气。

  “爹爹,你要早点回来呀。”

  “宝儿等爹爹。”

  画面又转。

  县学门口。

  他跪在那里。

  跪了三天三夜。

  膝盖磨破了,血流出来,渗进土里。

  但他不起来。

  他只是望着那扇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脸上写满了羡慕与渴望。

  那时,他在心底暗暗发誓。

  “将来,我沈墨一定要做个好官,一定要让所有寒门子弟,都能安安稳稳地读书,不用再像我一样,跪在门口求旁听。”

  接着,是承天门外。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七品官袍,站在朝阳下,满脸的意气风发。

  他仿佛听到了那句年少时曾许下的誓言,如大道之音,轰隆作响。

  “沈墨,你一定要做个好官,清清白白,坚守初心!”

  “你一定要对得起跪在县学门口的自己,对得起娘的期盼,对得起天下寒门子弟!”

  “你一定要为他们,撑一把伞,挡一片风雨!”

  绳子越收越紧。

  沈墨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沈墨笑了。

  他笑得那么轻,那么淡。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呢喃的声音。

  “娘……儿子……没给您丢人……”

  “娘子……宝儿……对不起……”

  接着。

  绳子猛地收紧!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沈墨的身体,软了下去。

  那支银钗,也从他的掌心无力的滑落,落在一旁的稻草上,沾染着殷红的血。

  然后,沈墨彻底不动了。

  他死了。

  但他还是睁着眼。

  那双眼睛瞪的大大的,依旧望着那扇小窗,望着窗外那一轮明月。

  孙德胜望着这双眼睛,不知为何,一向见惯了死人的他,竟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钱玉堂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墨的尸体。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一向温和儒雅的脸,此刻在月光下,阴森得像鬼。

  “善后的事,没问题吧?”钱玉堂问。

  孙德胜一脸小心的道,“大人放心,一切都打点好了。”

  “他沈墨是畏罪自尽,证据确凿。”

  “不会有人多嘴的。”

  钱玉堂点点头,又问道。

  “那他妻子和女儿呢?”

  孙德胜顿了顿。

  “大人的意思是除掉?”

  钱玉堂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他淡淡的道,“你觉得她们活着,能守住秘密吗?”

  孙德胜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狠厉,赶忙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了。”

  钱玉堂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温和的道。

  “去做干净点。”

  “别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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