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废话,将仓库中发生的一切,金翎使的跋扈言辞、对陈老的侮辱威胁、以及强行截留上品钢锭、拨付劣质废料的过程,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描述精准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观察报告。

  但其中蕴含的细节和力量感,却让霸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当张远说到金翎使指着陈老鼻子呵斥“动摇军心、图谋不轨”并威胁投入“黑水牢”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霸岳真君身前的厚重石桌,被他含怒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碎石如同炮弹般飞溅,深深嵌入营帐的兽皮四壁!

  狂暴的元磁之力失控般在他周身翻滚,整个大帐内的空气都变得沉重粘稠,仿佛要凝固!

  “这帮吸血的蛀虫!!”

  霸岳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双目赤红,须发戟张,狂暴的杀意几乎要冲破帐篷顶!

  “前线将士浴血搏命,甲胄残破,城防待修!”

  “他们却在后方喝着兵血,克扣军资,用这些破烂来糊弄老子?!还要构陷忠良?!该死!都该死!!”

  他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狂暴的怒意几乎要焚尽一切。

  然而,就在这怒意攀升到顶点时,霸岳紧握的、青筋暴起的拳头,却微微颤抖起来。

  他赤红的双眼中,那焚天的怒火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悄然蔓延、浮现。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裂的石块,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那紧握的拳头,终究没有挥向虚空,而是缓缓地、沉重地垂落下来。

  “滚……都给老子滚!”

  霸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他背过身,挥了挥手,那宽阔如山岳般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几分佝偻和萧索。

  显然,这种来自“上面”的敲骨吸髓,这种有理无处诉的憋屈,他已承受了太多,早已习惯,甚至……麻木了。

  再狂暴的怒火,最终也只能砸向一张无辜的石桌。

  张远静静地看着霸岳的背影,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深深地抱拳,无声地退出了大帐。

  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左眼深处,那缓缓逆转的浑沌星璇,似乎又幽深了一分。

  对天宫那层光鲜外衣下的腐朽本质,他的认知,比肩上曾扛过的劣质钢锭,更加沉重冰冷。

  ……

  暮色如铁,沉沉压在天垣城高耸的城墙上。

  张远所在的撼岳军小队,正沿着“鹰喙”节点进行例行巡防。

  连日来,军需库的克扣,上层无止境的索取,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

  连脚步声,都显得比往日沉闷。

  张远跟在队伍中段,玄墨布袍下,新生的混沌星源力在经脉中如静水深流。

  他刻意收敛着气息,只显露出炼气士的修为,还有苦练《搬山撼岳诀》后,那令人侧目的强横体魄。

  “妈的,这破地方,风里都带着股魔崽子的骚臭味!”

  队伍前方,曾与张远比试过的田虎低声咒骂,紧了紧手中的重盾。

  他看向张远,眼神里已无初时的挑衅,取而代之的是并肩作战的认可。

  “张兄弟,你鼻子灵,闻到啥没?”

  张远微微摇头,左眼深处,混沌星璇的逆转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他并非依靠嗅觉,而是源自混沌神魔躯对负面能量的天然感知。

  以及,后世与魔域生物无数次生死搏杀,积累的经验。

  一丝极其隐晦、却精纯得令人心悸的魔气波动,正从城墙下方悄然渗透上来。

  远比他在后世魔域遭遇的更加古老、暴戾。

  “不对劲,”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带队统领李魁耳中,“统领,下方有动静,很…干净。”

  “干净?”李魁统领眉头一拧,他深知这个新兵虽然寡言,但直觉和力量都异常惊人。

  他立刻抬手,低喝:“止步!戒备!盾阵!”

  然而,命令刚下!

  “轰!咔啦啦——!”

  张远方才感知到的城墙根部,坚固的星沉岩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一个大洞!

  碎石如同炮弹般激射!

  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嘶吼,数道迅捷如鬼魅的黑影率先扑出,利爪直取最近几名军士的咽喉!

  紧跟着,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魔元,如雨点般泼洒向阵型!

  “敌袭——!”

  李魁目眦欲裂,怒吼声在城墙上炸响。

  小队瞬间陷入混乱,盾阵仓促间未能完全成型,一名新兵躲避不及,被魔元溅中手臂,重甲发出“滋滋”声响,冒起白烟,惨叫着后退。

  但这仅仅是开始!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动大地,三头庞然大物从破洞中挤了出来!

  它们身高近丈,粗壮的双臂垂地,覆盖着暗沉如铁的岩石甲胄。

  每一步踏下,坚固的城砖都发出呻吟。

  正是以力量著称的洪荒魔物,裂地魔!

  它们猩红的眼珠,死死锁定了小队防御最薄弱的一角。

  那里,田虎正奋力格挡两只影爪魔的围攻,盾牌上火星四溅,而一头裂地魔已扬起磨盘大的石拳,裹挟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风压,狠狠砸向他的后心!

  那力量之狂暴,远超张远后世所见的任何同阶魔物!

  田虎感受到了背后的死亡阴影,瞳孔骤然收缩,却已来不及回防!

  “田虎!”

  李魁和其他队员救援不及,发出惊怒的吼声。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撕裂了混乱的战场!

  是张远!

  他没有动用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混沌剑意,体内被净化后的《搬山撼岳诀》之力疯狂运转,脚下青石地面“咔嚓”一声碎裂!

  整个人如同一头发足狂奔的洪荒蛮象,又似一座轰然移动的山岳!

  “地脉沉桩!撼岳式!”

  张远心中低喝,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玄墨残影,以最纯粹、最野蛮的肉身力量,合身撞向那头正要行凶的裂地魔!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只见那头重逾万钧、冲锋势头凶猛的裂地魔,竟被张远硬生生撞得离地而起!

  它那覆盖着岩石甲胄的庞大身躯,如同被失控的攻城锤正面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另一头刚刚钻出破洞的裂地魔身上!

  两头巨兽滚作一团,发出震天的痛吼,将城墙缺口堵住大半!

  而张远,在撞飞裂地魔的瞬间,借着反震之力一个灵巧的旋身,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蕴含着搬山巨力的一脚,精准地踹在扑向田虎的一只影爪魔腰腹!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只影爪魔惨嚎着横飞出去,撞在城垛上软软滑落。

  电光火石间,张远不仅救下了田虎,更以一己之力打乱了魔物最凶猛的第一波冲击!

  “好!!”李魁统领狂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结阵!杀!”

  撼岳军士们士气大振!

  田虎虎目含泪,感激地看了张远一眼,怒吼着顶盾前冲,与同袍瞬间结成稳固的盾墙刀阵,将剩余的影爪魔和秽液魔死死挡住。

  张远则如同人形凶兽,主动迎上了剩余那头未被撞飞的裂地魔。

  他身形灵动,在对方狂暴的砸击间闪转腾挪,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看似笨拙却势大力沉的反击,都引得脚下城砖碎裂,发出沉闷巨响。

  他完全依靠《搬山撼岳诀》淬炼的强横肉身,和精妙的发力技巧与之缠斗,虽无法像撞飞第一头那样一击建功,却牢牢将其牵制,为小队绞杀其他魔物争取了宝贵时间。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在李魁统领的指挥和小队成员的奋力搏杀下,配合闻讯赶来的援军,这股突袭的精锐魔物很快被剿灭。

  三头裂地魔,最终倒在撼岳军士的围攻和破魔弩攒射之下。

  战斗平息,硝烟混合着魔血的腥臭弥漫。

  小队成员们喘息着,不少人带伤,眼神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和看向张远时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感激。

  田虎重重拍了拍张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魁统领走到张远面前,仔细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感叹的肯定:“好小子!今日若无你,田虎危矣!”

  “这身力气和胆魄,天生就该是我撼岳军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不过,这魔物出现的时机和位置,太蹊跷了。”

  张远微微喘息,压制着体内因激烈战斗而略有沸腾的混沌星源力,点头道:“统领明察,恐有内应。”

  他脑海中,闪过军需库金翎使那张跋扈的脸。

  在众人忙着救治伤员、打扫战场时,张远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扫过狼藉的战场。

  他的神念在混沌熔炉的加持下,细致地探查着每一寸被破坏的城墙、每一具魔物的残骸。

  当掠过最初被炸开的城墙破洞边缘,一具被破魔弩矢钉在墙上的影爪魔尸体下方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墙角碎裂的石缝里,半掩在污血和尘土中,有一点极其微弱、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润光泽。

  张远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假装俯身检查那影爪魔的尸体,宽大的袖袍拂过地面。再起身时,那点微光已然消失。

  他的掌心,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边缘破损的玉符碎片。

  玉质细腻,虽残缺,却仍能清晰辨认出上面雕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由阴影构成的特殊符号。

  与他后世在云翼玄尸体旁获得的交易玉简中,那个代号“幽”的标记,一模一样!

  难道,那潜藏的叛徒,早在百万年前就已经布局?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张远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他面色如常,将玉符碎片收入怀中最隐秘的内袋,仿佛只是捡起了一块普通的碎石。

  ——————————————

  撼岳军,锻造营。

  炉火本该熊熊,此刻却透着一种憋屈的黯淡。

  巨大的锻炉旁,堆积着小山般的“星纹钢锭”。

  正是张远从军需库扛回来的那些劣品。

  几位须发被火星燎得焦黄的老匠师,围着一副布满裂痕、核心符文几乎磨灭的“镇岳重铠”,愁眉不展。

  “他娘的!”一个满脸横肉、手臂粗壮如铁柱的年轻锻造师狠狠将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这他妈也叫星纹钢?”

  “杂质比精铁还多!脆得像晒干的泥巴!老子用尽手法,迭到第三浪就崩了!”

  “拿什么修甲?拿什么铸兵?拿头去顶魔崽子的刀吗?!”

  周围的兵卒沉默地擦拭着同样破损的兵刃,闻言更是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抱着自己那面坑坑洼洼的巨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悲愤:“将军……将军的甲也等着修啊……”

  “没有好钢……我们……”

  老匠师长叹一声,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冰冷的劣质钢锭,声音沙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这米……是掺了沙子的毒米!”

  “再精妙的秘术,没有好胚子,都是空谈!”

  “这钢,连熔炼提纯都难,杂质缠结,地火都烧不透!”

  绝望与愤怒如同沉重的铅云,笼罩着整个锻造营。

  兵卒们的愤慨,匠师们的无奈,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道玄墨身影分开人群,走到了那堆劣质钢锭前。

  是张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单手按在一块半人高的劣质钢锭上。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掌心骤然亮起一点微不可查的混沌灰芒,随即隐没。

  下一刻,令所有匠师和兵卒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块巨大的钢锭,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软化、塌陷!

  不是融化,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分解”、“提纯”!

  杂质化作缕缕黑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逸散。

  而内里那点微弱的星辰精粹,却被霸道地萃取、凝聚!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不过十息,那块巨大的劣质钢锭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拳头大小一团银光璀璨、流淌着星辰光晕、散发出惊人韧性与锋锐气息的金属液!

  那精纯的星力波动,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上品”星纹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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