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卖胡饼的摊贩掀了案板,算命先生扯下幌子,挑担的货郎扔了扁担,倚墙看热闹的闲汉挺直腰背,甚至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也霍然起身。

  他们动作迅疾,皆是一把撕开外罩的粗布衣衫,露出内里的飞鱼服。

  手往腰后、担中、墙缝、乃至柴堆里一探,寒光闪烁间,一柄柄狭长锋利的绣春刀已然在手。

  眨眼之间,数十名乔装潜伏的锦衣卫从各个角落显出身形,迅速在官署前列成队列。

  一众锦衣卫齐齐单膝跪地,刀尖顿地:

  “参见陛下!”

  声浪整齐,震得地面微尘浮起。

  魏礼等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锦衣卫!

  先帝在位时期,这支天子亲军只是勋贵子弟混资历的纨绔窝,官员谈论时都满是不屑。

  可自当今天子登基后,赋予锦衣卫侦缉、刑讯、直奏之权,逐渐便成了正儿八经的天子亲军。

  这些年,多少盘根错节的贪腐大案、隐秘阴私的谋逆勾当,都是被这把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刃挖出!

  他们是令大庆官员胆寒的存在,没人再敢惹这些煞神。

  毕竟谁也不想,自家房梁上偶尔刷新出来一个锦衣卫。

  没想到,锦衣卫竟早已渗透秦地,而自己这些人身为地头蛇,竟毫无察觉。

  李彻对锦衣卫队列前方一名面色冷硬的千户略一颔首,开口道:

  “你去,把名单上的人,统统给朕揪出来!”

  “喏!”

  锦衣卫千户抱拳领命,豁然起身,只轻轻一挥手。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顿时扑了上去。

  先是将那些早已瘫跪在地的官员,如拖死狗般一个个拽出队列,扔到一旁空地。

  这些人大多已屎尿齐流,被锦衣卫校尉拖行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接着,千户自怀中取出一卷卷轴,目光冰冷地投向剩余那些尚且站立的官员。

  “仓曹参军,赵德禄!”

  “支度副使,钱谅!”

  “粮料判官,孙经!”

  “转运司书办,周贵!”

  ......

  每念出一个名字,必有一人瘫倒,身边同僚则下意识避开,被锦衣卫上前架起拖走。

  未被念到名字的,或好奇侧目,或低头瑟缩,各有各的心思。

  “秦省财政使——魏礼!”

  这个名字一出,满场为之一静。

  随即,几乎所有剩余官员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魏礼,秦省财政使,掌管一省钱粮度支的实权人物,秦省的‘财神爷’。

  其父虽然已经告老,但也是二朝元老,秦地文坛泰斗。

  西北军费贪墨案,他若不点头,不运作,底下那些人岂能成事?

  他就是首犯,如今他被点了出来,剩下的人几乎就没有问题了。

  魏礼脸上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但这家伙还有些胆气,比起那些瘫软如泥的同伙,竟还勉强站住了身形。

  甚至还能自己抬步,在两个锦衣卫的押送下缓缓走出了队列。

  李彻自始至终没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在淮安郡王李瑜身上。

  “王叔。”

  李瑜肩头微微一颤:“臣在。”

  “秦省军费贪墨积年已久,数额巨大。”李彻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情?”

  李瑜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涩声道:“臣......略知一二。”

  李彻眉梢微动:“可曾参与其中?”

  李瑜抬头,神色肃然:“陛下!臣可对天立誓,绝未从中牟取一分一毫!”

  “臣家中薄有资财,更蒙陛下信重,位列宗亲,安敢行此自绝于陛下、自绝于宗室之事!”

  李彻静静看着他,似乎想要看破他的内心。

  几息之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倒与锦衣卫密报吻合。

  淮安郡王府的账目锦衣卫暗查过,虽不乏奢靡之处,但与军费亏空确无牵连。

  李瑜并非昏聩之人,宗室身份是他的保命符,这种抄家灭族级别的贪墨必不敢碰。

  “未参与......”李彻话锋一转,语气凌厉,“便无罪么?!”

  李瑜微微一怔。

  “先帝在时,你未理秦省政务,即便风闻些许传言却不上报,也是情有可原。”

  李彻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可朕继位后,任命你为秦省省长,总揽一省民政、财政、人事大权!”

  “朕将西北门户吗,将士命脉都交托于你!”

  “你既略知一二,为何不查?为何不报?为何任由蠹虫蛀空边军粮饷,直至今日朕亲临才算总账?!”

  “你是在糊弄朕,还是在糊弄秦省百姓,糊弄那些在高原上挨饿受冻、流血拼命的将士?!”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李瑜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只能再次伏低身子,颤声道:“臣......臣知罪!臣失察!臣辜负陛下重托!”

  “你当然有罪!”李彻毫不留情道,“长安城里的世家被朕清理得七七八八,唯独这魏家根基在秦地,产业人脉盘根错节,朕未及深究。”

  他看向一旁的魏礼,又转回李瑜身上:

  “结果呢?就因这一个漏网之鱼,你堂堂秦省省长,竟让一个魏礼把持了秦省财政命脉!”

  “上下其手,沆瀣一气!”

  李彻手指李瑜,声震全场:

  “这长安城姓魏呐?!”

  听次诛心之言,李瑜浑身剧震,脸上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尽是骇然之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颓然瘫软下去:

  “臣.......万死!臣万死啊!!”

  街道两旁鸦雀无声,一众凡事官员更是越发绝望。

  陛下对自己的王叔都说了如此狠话,他还仅仅是知情不报。

  那他们这些伸了手的人呢?

  苦也!

  李彻不再看他,看向一旁的魏礼。

  这位秦省的财神爷此刻虽面色惨白,腰背却挺直着,竟还残留着几分官威。

  “魏礼。”李彻开口道,“你,可知罪?”

  魏礼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竟还对李彻拱了拱手:“事已至此,臣认罪,认命。”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忏悔,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李彻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气笑了。

  “怎么?听你这口气,是觉得自己时运不济,撞到了朕的刀口上?”

  “是不是还想来一句,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魏礼嘴角抽动了一下,居然真的接了口:“臣不敢,然而臣也有话,不吐不快。”

  “哦?”李彻眉峰一挑,“说,朕倒想听听,你一个蛀空边军的窃贼,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魏礼目光直直看向马背上的李彻,颤声道:

  “陛下!自古以来,君王与世家共治天下!世家辅佐君王,牧民理政,君王乃天下共主,亦是世家推举!”

  “便是李氏得国,亦离不开关陇各家的鼎力相助!”

  他喘了口气,不顾周围变得惊恐的目光,继续嘶声道:

  “可陛下继位以来,屠刀霍霍专向世家,收拢权柄,乾纲独断,将朝堂衮衮诸公视若仆役!”

  “天下何其大,庶务何其繁,权柄怎能尽归一人之手?”

  “此非治国正道,实乃独夫之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番话一出,全场所有人差点惊得魂飞魄散。

  就连李彻都怔了一瞬,看着魏礼那张扭曲的脸,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家伙......

  一个喝兵血的巨蠹,死到临头了,不反省自身罪孽,反而搬出这番大道理,指责自己是独夫?!

  合着按照他的逻辑,皇帝要跟世家共治,就得眼睁睁看着你们趴在帝国躯体上吸血?

  荒谬!

  无耻!

  李彻胸中的怒火,反被极致的荒谬感冲淡了些。

  他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弧度:“好!说得好!魏财使果然是读过圣贤书的,见识不凡!”

  他忽然抬手,指向昂着脖子的魏礼,对身旁的将领官员们朗声道:

  “诸位都看见了吧?想成大事,就得有魏卿这等气魄!”

  “九族那都是身外之物,说不要,就能不要了!尔等可要好好学学!”

  这地狱笑话,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却是无人敢接话。

  众人纷纷垂首,连道不敢。

  “魏礼,”李彻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今日,朕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也告诉天下人。”

  “朕无意杀尽天下世家,于国有功,于民有益的世家,朕愿意和他们共存,也会给予他们尊荣。”

  他接下来的话却是森寒刺骨:

  “但似你这等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党羽,蛀空边军粮饷,蚕食十万戍边将士血肉的恶徒、国贼......”

  “朕见一个,杀一个!”

  “不仅杀你,还要查抄你的家产,清算你的党羽!家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朕就是要用你们的血,用你们九族的命运,立一块碑,刻一行字!”

  他一勒马缰,黑风人立而起。

  长嘶声中,李彻的怒吼震荡四方:

  “军队,是帝国的脊梁!是大庆律法的底线!是朕的逆鳞!”

  “谁敢向军队伸手,谁敢喝兵血,吃空饷,动摇国本......”

  “就做好自己脑袋搬家、族谱除名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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