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互相看了看,叽里咕噜议论起来,有人指着天,有人指着海,还有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然后,那个领头的男人忽然笑了。

  随后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李彻的手,用力摇了摇,嘴里说个不停。

  这动作吓了越云等人一跳,若非李彻伸手压着,他们差点直接拔刀了。

  李彻看向翻译:“他说什么?”

  翻译又问楚科奇人猎人,后者翻译道:

  “他说,他们族里也有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也是从海那边来的。”

  “他们不相信,觉得那是老人编的故事,现在看到你们,他们信了。”

  李彻笑了笑,开口道:

  “告诉他,我们是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并没有恶意。”

  因纽特男人听完翻译,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些猎人喊了几句,那些人立刻收起鱼叉涌上来,围着李彻他们,好奇地打量这些从海那边来的怪人。

  有人伸手摸了摸士兵的衣服,被那柔软厚实的布料惊到了,嘴里啧啧称奇。

  有人蹲下来,研究那些雪橇,用手指敲敲滑板,摸摸绳索。

  也有人凑到狗群旁边,那些哈士奇和萨摩耶也不怕生,摇着尾巴凑上去,差点没把人扑倒。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那个领头的因纽特男人自称‘奇格纳克’,是这个氏族的族长。

  他热情地拉着李彻的手,往海湾那边走。

  “他说,请你们去营地。”楚科奇猎人翻译道,“能跨海而来的人一定是贵客,要好好招待。”

  对于因纽特人的热情,李彻自是不会反对。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更何况这些因纽特人也是从亚洲大陆走出去的,和大庆人也算是半个亲戚。

  。。。。。。

  因纽特人的营地不远,转过一个山脚,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背风的缓坡上,散落着十几个雪屋。

  那些雪屋圆顶低矮,挨挨挤挤地聚在一起,每一座都是用雪砖螺旋垒成的,砖块切割得整整齐齐,缝隙处填着碎雪,被风吹得光滑圆润。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蓝光。

  雪屋周围,几个女人正蹲在地上忙碌。

  她们穿着厚厚的皮袍,手里拿着骨制的小刀,正在处理一只刚猎回来的海豹。

  那海豹被开膛破肚,内脏摊在一边,皮被一点一点剥离,露出粉红色的肉和白色的脂肪。

  一个小刀片下去,切下一小片油脂,那女人随手将油脂塞进旁边一个小孩的嘴里。

  小孩嚼了嚼后咽下去,继续眼巴巴地望着。

  李彻看到这一幕,胃里翻涌了一下。

  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画面,此刻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

  因纽特人,也被称为‘吃生肉的民族’。

  在北极,燃料是奢侈品,他们经常用海豹油点灯,那点微弱的光和热连取暖都不够,更别说煮食。

  生肉,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而且,生肉保留了完整的维生素,那些在煮熟过程中会被破坏的营养,恰恰是防止坏血病的关键。

  几千年的生存经验,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了最正确的方式。

  道理他都懂,可看着那几个小孩,眼巴巴等着吃生油脂的模样,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奇格纳克见他盯着那边看,笑着说了几句。

  翻译道:“他说,那是她们在准备食物,你们是贵客,等下会给你们最好的肉。”

  李彻听闻此言,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

  走进营地,那些因纽特人都围了过来。

  男女老少共几十号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外来者。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探出脑袋偷看,女人们则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在李彻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李彻也在打量他们,这群人是典型的黄种人长相,除了身材矮小外,和中原人其实没太大差别。

  据说,他们的祖先是几千年前从亚洲迁徒过来的。

  他们走的可不是冰桥,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白令海峡,只有一片宽阔的陆桥,人和动物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这片新大陆。

  奇格纳克领着李彻走进最大的那座雪屋。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圆形的空间,直径有三四米,顶上开着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踩上去软软的。

  正中间放着一盏石灯,灯芯泡在海豹油里,燃着昏黄的火苗。

  几个人跟着进去,围着石灯坐下。

  因纽特人也是朴素的,接纳了李彻等人后,立刻当他们是自己人。

  支撑他们社会运转的核心是分享文化,面对不可预测的狩猎收获,今天你捕到一头海豹分给大家,明天我可能就要依靠别人的分享维生。

  这种互惠的分享机制,是整个群体在恶劣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社会基石。

  如今李彻他们是贵客,因纽特人自然不吝啬分享。

  很快几块香喷喷、硬邦邦的海豹肉就被端到李彻等人面前。

  生的冰冻海豹肉切成一条一条的,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血丝。

  看到这些冻肉,李彻的笑容僵在脸上。

  奇格纳克拿起一条肉,用小刀割下一块,像吃雪糕一样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一边嚼,一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李彻,示意他快吃。

  李彻看了看那盘肉,又看了看那张真诚的脸,实在是有些下不去口。

  但身为客人,又不好直接拒绝,于是咬着牙拿起一小块。

  肉是冰凉的,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李彻犹豫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塞进嘴里。

  咀嚼过后,李彻的面色顿时一变。

  嘶......这东西竟然如此......

  又冰。

  又腥。

  又难吃。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李彻艰难地咽下去,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众人看到自家陛下如此,都不由得露出敬佩的神色,不愧是陛下啊。

  但很快,奇格纳克便把目光投向了他们。

  众人顿时一僵,不是?我们也得吃?

  李彻都开了头,他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只能一个个咬着牙将海豹肉吃下。

  那上头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好在大家都是坚韧之辈,没人当场呕出来。

  李彻艰难地把那块生海豹肉咽下去,脸上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盘东西处理掉。

  他侧过头,朝身后的秋白使了个眼色。

  秋白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他立刻从雪橇上取下一个皮囊,走到李彻身边,把皮囊递过去。

  李彻接过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是为这次探索特制的营养块。

  出发前,奉国大学的学者们绞尽脑汁,设计出这种便携干粮。

  主料是肉干磨成的粉,加上蜂蜜、糖、面粉,压成一块块砖头似的东西。

  味道说不上好,但主打一个营养足、能量高,一块下去顶半天的消耗。

  他拿起一块,递给奇格纳克。

  “尝尝这个,是我们的食物。”

  奇格纳克接过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和李彻刚才一模一样。

  这东西看着就不像是人吃的。

  黑不溜秋,硬邦邦,表面粗糙,还带着一些奇怪的纹理。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腥不香,就是怪味。

  他抬起头看着李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李彻笑着点点头,又拿起一块,掰下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

  奇格纳克见状,也不好再犹豫。

  他也掰下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

  又嚼了一下。

  眼睛睁大了一点。

  再嚼一下。

  他忽然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几下把那块东西咽下去,然后盯着手里的那一大块,眼神都变了。

  他朝身后那几个族人喊了一句,那几个因纽特人凑过来,一人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然后,他们的表情都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饿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肉香,或是冻了太久的人,忽然靠近火堆。

  人类的基因里,刻着对糖和肉的本能渴望。

  那些营养块里,有肉,有蜂蜜,有糖,每一样都是这片冰原上最稀缺的东西。

  一个年轻的因纽特人吃完那一小块,忍不住又伸出手想去掰第二块。

  旁边的同伴拍了他一下,他才讪讪缩回手,眼睛却还盯着那个皮囊,舍不得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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