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暖阳斜斜铺在长安街上,天安门的琉璃瓦浮着金光。拱门下人影穿梭,像散落黑芝麻。

  金水河结着薄冰,枯叶凝在冰下,像琥珀一般。从城楼里出来一队人,一水儿的小平头,穿着清一色防寒服,整齐的皮鞋踏过桥面,铿锵声在广场回响。

  走过拱桥,进了城楼,便是长长的甬道。这段时间暂时闭馆,并不见游客。

  但怪的是,东西两侧的便民售货车依旧在营业。

  一个卖纪念品:国旗、徽章、胸针,党章,乃至故宫模型。

  另一辆是餐车:果丹皮,山楂糕、乃至炒栗子,油茶面,二锅头,甚至还有热酸奶。

  再往里,依次是端门、阙门、午门。古代戏剧中的「午门斩首」,指的就是这儿。当然,有资格在这儿砍头的,至少也得七品以上,老百姓都在菜市口。

  过了午门就是紫禁城,东南角为文华殿,故宫博物馆的字画馆(展厅)、古书画研究中心、文保修复处、古建部,乃至书画库房、清史馆都设在这儿。

  一间向阳的暖阁,十来张会议桌围成一圈,中间摆着几盆花。上首的墙上挂着一张横幅:岁时流光,小冬煨字。

  几个老专家靠着旁边的沙发,茶几上摆着水果、糕点。

  两个年轻的女研助专门倒茶,接过仿古的紫砂杯,吴兴昌吹了吹浮沫,又闻了闻:「呀,明前龙井,盛国安还真舍得下血本?」

  旁边坐着何久田,一听「盛国安下血本」,就忍不住的笑:「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你以为他今天这个茶话会真是茶话会?估计是遇到了什麽不好断代的东西,让咱们过来看看。」

  「闲着也是也闲着,能看得了就赚顿饭,看不了还能赚顿饭!」王老太太拈了颗冬枣,「左右不亏!」

  一说「不亏」,几位老专家齐齐的笑了起来:盛国安虽然没比他们小几岁,但既然是晚辈,一辈子都是晚辈,只要问他们开了口,不管今天这个忙能不能帮得了,这顿饭肯定是免不了。

  笑了一阵,何久田左右瞅了瞅:「怎麽没请刘老师(字画泰斗刘安达)?」

  王丽英摇摇头,比划了一下:「九十七了,就别折腾了!」

  几位老专家齐齐点头:也对。

  安安稳稳的再活个三四年,破个百,就是祥瑞。

  正感慨间,「吱呀」的一声,暖阁的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盛国安,然後是个提箱子的年轻人,後面跟着刘依玲。

  「隔三岔五就见,就别讲究了————」刘依玲正要问好,吴兴昌摆了摆手,看着盛国安,「怎麽,又遇到难题了?」

  难题?

  盛国安一听就知道,这几位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又把他们诓过来,给院里当免费的监定师。

  「今天没难题,就是想着快立冬了,请几位老师过来喝杯热茶,顺便看个稀奇!」

  几位齐齐的顿了一下:茶确实挺不错,肯定是盛国安自个掏的腰包,更或是从哪顺的。

  但要说看稀奇,在故宫大半辈子,什麽样的稀奇物件没见过?

  「行,那就麻溜的!」吴兴昌指着林思成手里的箱子,「赶紧看完下馆子——

  ,几个专家又笑了起来:「对,不管能不能看得了,今天的馆子下定了!」

  「多大的事?今个儿皇城边上,几位老师随便挑————」

  盛国安正开着玩笑,门外突地传来笑声:「呀,挺热闹啊?」

  几人齐齐的回过头,又齐齐的一怔愣。

  一位穿着对襟唐装的老人坐在轮椅里,面容清瘦,须发皆白。

  但精气神看着还好,中气挺足。

  推轮椅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和老人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是父子。

  不管是男的女的,几位专家全站了起来。

  盛国安忙走几步,蹲下来握住了老人的手:「老师,这麽冷,你怎麽过来了?

  「」

  「还没立冬,能有多冷?」老人笑了笑,往後看了看,「院里开茶话会,你也不叫我?」

  盛国安笑了笑,没敢争辩。

  接近百岁高龄,每年过冬,都像是渡劫一样:能挺过去就多活一年,挺不过去就只能寿终正寝。

  所以,能少折腾就要尽量少折腾。

  但站在老人的角度上:人到晚年,朋友一年比一年少,见一面,就少一面————

  盛国安稍显狐疑:「老师,你怎麽知道院里开茶话会?」

  老人笑了笑:「猜的!」

  盛国安断然摇头:不可能,肯定是有人说漏了嘴。

  但来都来了?

  暗忖间,盛国安把老人推了过去,几位老专家挨个握手。

  随即,老人又看到了茶几边的箱子。

  他十四岁的时候,就跟着醉石(李涛,民国吴派着名画家)学画,同时跟着吴湖帆先生(民国着名收藏家,监定家)学监定,只是一眼就知道,这是从荣宝斋定的特制囊匣。

  从外面看并不大,但里面设计的极巧妙,字画、古玉、瓷铜之类的小件都能装。

  所以贼贵,就这麽一只箱子,少说也得三四万。由此可见,里面的东西有多精贵。

  他「咦」的一声:「徵集部淘到新东西了?」

  盛国安笑了笑:「不是院里的,只是比较少见,拿过来让几位老师看个稀奇,乐呵乐呵!」

  和其他几位专家一样,刘安达顿时来了兴趣:研究了大半辈子,什麽样的稀奇物件没见过?

  「打开瞅瞅!」

  盛国安顿了一下,又点点头:老师来的太突然,这一打岔,他不知道怎麽介绍林思成了。

  算了,看完再说吧————

  他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秒懂:看来盛国安光说开茶话会,没说看的是什麽东西,又是谁的。

  也没提王齐志,更没提刘先生的关门弟子纪师娘。

  也是巧,老师(王齐志)本来要来的,但文研院那边突然有事,他身为学校(西大)临时驻京联络员,肯定要先把本职工作干好。

  不然的话,又是好一阵热闹。

  暗忖间,他把箱子放到了茶几上,打开了锁扣,後一样一样的往外拿。

  先是四支卷轴,三细一粗。

  然後又是三方小盒,并两件用纸裹着的物件。往茶几上放的时候,能听到「嗡嗡」的震响,一听就是铜器。

  看他手法挺熟练,有条不紊,王丽英本能的多看了两眼。

  林思成似有所感,擡起头笑了一下。

  咦,小夥子挺俊,也不怕生,而且手脚也麻利。

  看面貌,顶多也就大学毕业,应该是院里刚招的实习生。

  只是好奇了一下,老太太并没有多问,看着茶几上的东西。

  盛国安也来帮忙,先拆开了一幅画。

  几双眼睛齐齐的看了过来,包括吴兴昌、何久田、王丽英,也包括刘安达。

  吴兴昌专攻陶瓷,是如今国内考古界、监定界硕果仅存的泰斗级古陶瓷专家O

  字画他当然懂,但刘安达比他更懂,论古书画的功力,以及资历和地位,与他在古陶瓷界的地位旗鼓相当。

  王丽英同样专攻陶瓷,字画也学过,但只是顺带。何久田则专攻玉器,其次料器(玻璃器),书画基本没有过涉猎。

  所以,三位只是静静地看,没有说话。

  刘安达同样在看,他先看了看裱褙,又看了看轴,还边看边念叨:「泾阳北宣的纸,巴山松的轴?」

  就十来个字,林思成却精神一震:老先生,你厉害了?

  只是一眼,能看出泾阳北宣不稀奇,他能看出来,盛国安也能看出来。但要说巴山松,那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这是秦岭独有的松科种,仅存於米仓山,化龙山。剥皮後,木质纹理如蛇褪下的皮,所以又称白蛇松。

  但问题是,这根轴镶在这幅画上,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木芯已然糠化,哪还能看出什麽蛇皮纹肌理?

  给个眼力浅些的,别说巴山松了,他连是这是什麽木料都认不出来————

  正惊诧间,老人又念叨了一句:「延安赤焰墨,商州朱砂、潼关赭石、蓝田石绿————」

  稍一顿,老人闭着眼睛想了想:「明初的陕西名家?」

  林思成愣了愣:都说老眼昏花,这位倒好,连个放大镜都不用?

  而且还看的贼准————

  暗忖间,老人又念叨:「画的挺有特点:石纹皴,崩石点,铁凿皴、破笔法————石纹如巨斧劈裂,棱角锐利可割纸。幅雨丝斜刺如箭,云团如裹屍布缠山,焦墨点苔密如弹孔,留白处又似雪崩倾泻?」

  「咦,明初王履的华山图?」老人啧啧称奇,「这一幅还是主图?」

  林思成很想竖个大拇指,盛国安早已见怪不怪,递了个「别太惊讶」的眼神。

  其他的三位老专家齐齐的围了过来。

  「王履的华山图,我记得院里就有?」

  「有,还不少,有二十九幅,另外十一幅在上海博物馆————」

  「原作更多,足足七十二幅,但清末的时候被那兄弟俩偷着卖了大半————包括上海那十一幅,也是建国後才从民间徵集回来的————」

  「能找到主图,也算是不错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了好一会,盛国安才收了起来。

  这次没让林思成动手,盛国安打开第二幅。

  刘安达瞄了一眼:小品扇面,虚谷的松鼠图?

  特点很明显:其他画家画松鼠,必讲究圆而润,灵而动,唯有虚谷,反其道而行,讲究劲瘦:

  松鼠身躯为钝三角形,焦墨散锋撕出锯齿状毛刺,似松针画法,又似金石皴痕。

  且鼠眼必有方眸:以金石篆刻刀切石的技笔,使鼠眼呈菱形或方孔钱形,冷光如刃。

  乍一看,不但潦草,还透着几分野性。

  看了看纸,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跋和印,刘安达一脸狐疑:「一眼大开门的东西,这跋和印这麽清楚,这有什麽好看的?」

  「确实一眼真!」盛国安笑了笑,比划了一下:「但是在西冷印社拍卖会上拍的,就花了七万八!」

  多少?

  刘安达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画:能把松鼠画的跟炸毛狮子似的,既野又凶,除了虚谷,不会有第二个人。

  纸、轴、墨更没问题,整张画浑然一体,没有任何修补或做旧的痕迹。

  再看印:他再是老眼昏花,至少知道画心的那方《镜塘心赏》印是谁的。

  以及边上那半方《卫士》的骑边章又是谁的:这是他的老师,民国时「上海第一收藏家」、监定家、着名画家、教育家吴湖帆的监藏印。

  建国後,他受聘上海文管会聘请,担任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上海文物监定收购委员会委员。这方印全文为《文物卫士》,专用来官方调拔文物。

  镜塘即钱镜塘,晚清民国时期上海的大收藏家,监定家。建国後,他捐给国家的名家字画、印章有数千件。

  由此,这幅画应该是钱镜塘旧藏,建国後捐给上海文物部门。之後吴清帆监定,然後入库收存。「卫士」的骑章印,应该就是那时候盖的。

  所以,就凭这两方印,别说七万八,七十八万能拍回来,都能算得上捡漏。

  关键的是,西冷印社拍卖会?

  这不就等於,西冷印社走宝了?

  几位专家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盛国安没说慌,真叫他们来看稀奇了?

  刘安达指了指画:「怎麽漏的?」

  「一是字,评估师只知虚谷颜柳兼修,笔力冷硬,看这但这上面的款识秀丽宽瘦,就以为昌仿作。二是纸,扇面不是晚清时期苏逝常见的皮纸,而是用化学方法漂白的木浆纸。

  其次,《镜塘心赏》钢印的位置不对,没盖在留白处,而是盖在鼠背上。最後,评估师不知「卫士」章的来历————」

  几个老专家怔了一下。

  乍一听,就觉得挺不可思议。但细一琢磨,又合情合理。

  如今的西冷,早已不是以前的西冷。

  而拍卖公司只是个中介平台,有人拍就赚佣金,没人拍也没损失。评估师虽然有些生搬硬套,死扣框框,但反倒说明职业素养挺高,没有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刘安达叹了口气:「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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