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要死了,有说不完的话,或许交代遗言,祝融大伸强挺着一口气,絮叨个没完:“老子在那暗无天日的祖地待腻味了,不想待了,走了也好。只是可惜,把火神祠给弄碎了,大庭小子,祖巫的头骨,你千万别给弄丢了。”

  “ 那人说那片桐叶小天地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一座牢笼,七境活不出,八境死里求。但老子也不确定能不能杀了他,你用六道轮回术法将老子最后的残魂维持个一时半刻,若是那狗崽子没死,便让他亲手将老子打的魂飞魄散,给他出口气。”

  “大庭氏,老子的屁股,你得擦干净了。我巫族未来必是伣伣伈伈,险巇魔难,你这小子多担着。”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酆都大帝沉默不语,默默施法,一道六色光穿梭阴间山水而来,一瞬进入祝融大伸体内,演化六道轮回,强行维持住祝融大伸即将崩溃得身魂,但最多也只能维持个一时半刻,救不回来。

  远方山巅,乙珠真人望着那被启动桐叶小天地,感叹道:“若这座上古神女遗留下来的奇异小天地可是大师兄珍藏的重宝,若都不能逼出你的底牌,那大师兄可就亏大喽。”

  ……

  桐叶小天地中,被左右两座嵯峨山脉“锁住”的雪白大渎顿起波澜,不算汹涌,除了水运颇大外,并无杀意。

  浪花阵阵而来,李景源踩着在大浪上浮沉,倏忽间,他察觉出了异常,他在雪白大渎中察觉到了光阴流水的气息。

  雪白大渎如光阴长河,呼啸而来,经过他脚下,李景源眼前光阴荏苒。跟着脑海里竟是突然多出了无数的“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一幕幕的重演,每一幕往事落幕,心底必有一道声音响起,如自己问自己,当年所作所为是否做错了,选错了,换个选择会不会更好。

  前尘往事似流水,今朝旧事叩人心。

  这座桐叶小天地原为上古一位神女道场,神女死前将一身道行融入了这条雪白大渎中,设置出来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一座牢笼。

  这条雪白大渎是上古神女于光阴长河的流逝观感,指点人心。

  世上每个人都在辛苦求活,每个人又都在默默求死,何其矛盾。故而才需要追求人生天地间,形如日中景,心如天上月,一切观彻,澄澈光明。

  但人心此物最是莫测,万丈深渊犹有底,唯有人心最难测。

  圣贤至人,教化众生,后世苍生,得了无形庇护,只是仗着圣贤的大道理守心过活,终究是岸上观景,故而总是差了点意思。所以任何一个人,真正证道之前,哪怕是那上三境大修士,难免会出现心中道理不够看,守不住心的时候。若是能自圆其说,或者说取来借来其他道理自洽合理,缝缝补补凑合着用倒也行。但若自己悟不透又借不来,那便心境有缺,甚至是心境崩塌,沦落个跌境的惨淡收场都是轻的。

  凡夫俗子都有心念崩塌之时一夜白头,甚至于遭受不住打击疯了的屡见不鲜的例子,更不要说登山修仙的山上人,失足跌崖比之更寻常。

  人心此物,一直是一个三教、诸子百家圣贤长久以来,都在孜孜不倦试图寻觅出一个最终破解之法的天大难题。

  道家仙人的返璞求真,儒家的以浩然正气底定人心,佛家的破我执,武夫勇猛直进的武道真意,都是在人心此事上下苦功夫。

  人心此物又脆若琉璃,经不起推敲。

  人这一生,难免做过些错事,混账事,若是将老底翻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过问当时是不是做错了,当时应该如何如何做才是好的,这么做那么做才是对的。

  道心不坚定者,一定会陷入自我怀疑与质疑的旋涡中,越陷越深,最后落个道心失守,心境崩塌的下场,境界越高,下场越凄惨。

  这条雪白大渡以光阴为船,载着李景源这个光阴过客逆流回去,翻看旧事簿,推敲李景源的人心是非。

  登上这艘光阴渡船后,未穿越前的狼狈生活,穿越后的跋扈杀伐,桩桩件件的是非事都化作心底拷问,就连人间的观世音都出现在心中,质问他为何胡乱杀人。李景源逐渐提不起精神气,比心不静还要更加复杂,那些精气神如巨石绑缚,如坠井底,难以提起,被动接受问心,稍有不慎,坚守不住,便心境破裂,阴险至极。

  丹田中央耸立的帝道之柱在李景源沉溺之时主动庇护,大道意味如潮冲刷李景源魂魄,让李景源魂魄恢复清明,冷冷道:“三间茅屋从来住,莫作是非来辨我。”

  雪白大渎上,李景源一身帝意流淌如瀑布倾泻,竟是如神灵降临在身,如若从问心泥潭中拔出双腿,踏着雪白浪潮,一步一步向前。

  光阴流转再快,营造人生虚妄之感,因他而死的枉死冤魂现身说法,以阻挡不了他的步伐,一次次的问心,他斩钉截铁只回应一个字:“滚!”

  长掠十数里,来到那落座雪白大渎河尽头的白衣神女身前,平静道:“朕做事顺遂本心,错也好,对也好,朕不在乎。”

  白衣神女一双粹然的金色眼眸,金光微微流转,轻启朱唇,缓缓开口道:“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叩问心关,即是入山访仙,忽逢幽人,如见道心,遇之自天,泠然希音,情性所至,妙不自寻。你借外物守心,已是落了下乘,一隙掯于幽隐,你已埋下祸根。”

  李景源置若罔闻,缓缓道:“朕不在乎,打开小天地。”

  白衣神女同样置若罔闻,自言自语道:“人心方寸甚难言,甚难解。登山求道,便是炼人心方寸为天心方丈,此堂奥之基也。

  吾这条问心大渎以直心为道场实境,行一直心,可映现二十四品道心,光阴淘洗,看破虚妄,识得自我本心,可得一品道心。即便日后登山径路绝,依旧风云可通,何玄不证。”

  白衣神女指向李景源来处,缓缓道:“以本心过河,得一品道心,方能离开。”

  李景源直接一剑钉入白衣神女的心口:“去尼玛的,你在教朕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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