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布老虎。

  阳光落在它褪了色的布料上,落在它掉了半根的胡须上,落在它圆溜溜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仿佛也在望着他。

  六十九年了,它一直这样望着他。

  望着他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长成如今的模样。

  望着他走过那些没有她的日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胤礽的唇角微微弯起,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某种比笑更深沉、更柔软、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额娘,”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保成现在,很好。”

  “皇阿玛很疼保成,乌库玛嬷也很疼保成。”

  “大哥护着保成,弟弟们也都敬着保成。”

  “保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保成……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布老虎的耳朵。

  “可是额娘,”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保成还是……想您。”

  “很想很想。”

  窗外,蜡梅的香气静静地飘散着。

  阳光静静地洒落着。

  满殿的笑闹声,远远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这里,只有他,和它。

  还有那些,终于说出口的话。

  *

  许久许久,胤礽终于动了动。

  他将那只布老虎小心地放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它的温度。

  有十七年从未间断的陪伴。

  有额娘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祝福和期盼。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慈宁宫的蜡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香气,清冽的,温柔的,仿佛也在望着他。

  胤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向那片热闹走去。

  身后,蜡梅依旧开着。

  香气依旧飘着。

  那只布老虎,依旧贴在他心口,替他听着这世间所有的声响——

  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

  胤礽回到那片热闹中时,谁也没有察觉他方才短暂的离开。

  胤禟正得意洋洋地展示那个八音盒,拧紧发条,清脆的乐声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是一支不知名的西洋曲子,调子轻快,惹得几个小的跟着节拍摇头晃脑。

  “九哥九哥,再拧一遍!”胤䄉拽着胤禟的袖子,眼睛盯着那个八音盒,恨不得钻进去看个究竟。

  胤禟一脸嫌弃地甩开他:“你都听了八遍了!”

  “那再听第九遍嘛!”

  胤祥在旁边抿着嘴笑,见胤礽走过来,眼睛一亮,小跑到他跟前:“二哥,您回来啦!刚才九哥那个八音盒可好听了,您听了吗?”

  胤礽低头看着这张仰起的小脸,方才心底那点沉甸甸的情绪,仿佛被这纯真的笑容轻轻托住了。

  他笑着点点头:“听了,很好听。”

  胤祥高兴了,拉着他的袖子往人群里走:“那您再听一遍!弟弟陪您一起听!”

  胤礽由着他拉着,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融融的暖意里。

  *

  八音盒又响了一遍。

  胤䄉心满意足,终于肯放过胤禟,转而去研究那只精巧的西洋玩意儿,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这东西怎么响的呢?里头是不是藏了个小人儿在弹琴?”

  胤禟翻个白眼:“小人儿?你钻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胤䄉居然真的低头往八音盒的缝隙里瞅,被胤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傻不傻!那能看见什么!”

  众人都笑起来。

  胤礽也笑了。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弟弟们闹成一团。

  胤祥挨着他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乖乖地靠着。

  胤礽低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怎么不去玩?”

  胤祥摇摇头,小声道:“弟弟想陪着二哥。”

  胤礽微微一怔。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认真,眼睛里全是依赖。

  他忽然想起方才,也是这个孩子,递给他帕子,对他说“二哥不哭”。

  这孩子,才几岁。

  几岁的孩子,怎么就能这么懂事?

  胤礽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他说,“那你就陪着二哥。”

  胤祥用力点点头,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

  正说着,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裕亲王到——恭亲王到——几位贝勒爷到——”

  帘子打起,几位宗亲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裕亲王福全,身后跟着恭亲王常宁,再往后是几位贝勒贝子,手里都捧着各色贺礼。

  “老祖宗,臣等给您拜年了!”福全带头跪倒,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孝庄坐在上首,笑得眉眼弯弯:“起来起来,大年初一的,跪什么跪。赐座!”

  宫人们连忙搬来座椅,几位宗亲依次落座。

  *

  人越来越多。

  几位近支宗亲到了,几位额驸到了,几位与皇室沾亲带故的蒙古王公也到了。

  慈宁宫的正殿里,渐渐坐满了人,衣香鬓影,珠翠环绕,一片热闹繁华。

  康熙坐在孝庄身侧,与几位老王爷说着话。

  皇太后陪在孝庄另一侧,偶尔插一两句话,温婉得体。

  皇子们这边,年长的几个已经开始帮着招呼客人。

  胤禔陪着几位蒙古王公说话;

  胤祉与几位宗亲论诗谈文,引经据典;胤禛站在一旁,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

  胤祺陪着几位老福晋说话,敦厚温和,惹得几位老太太直夸“五阿哥真是个好孩子”;

  胤祐跟在内务府的人身边,不知在请教什么,一脸认真。

  胤禩更是不用说,周旋在众人之间,笑容和煦,言辞得体,该奉承的奉承,该寒暄的寒暄,滴水不漏。

  就连那几个小的,也被拉去给各位长辈拜年。

  胤禟领着胤䄉、胤禌、胤祹、胤祥,挨个儿给那些王爷贝勒拜年,收压岁钱收得手软。

  胤礽端着茶杯,面带微笑,看着满殿的热闹。

  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便起身应付几句;

  偶尔有长辈看过来,他便微微颔首致意。

  一切都刚刚好。

  这时,胤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点心,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胤礽。

  “二哥,您尝尝,这个好吃。”

  胤礽低头看着那半块点心,又看看面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孩子,心头软成一片。

  他接过点心,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糯糯的,确实好吃。

  “好吃吗?”胤祥仰着脸问。

  胤礽点点头:“好吃。”

  胤祥高兴了,又摸出一块,掰成两半,一半给胤礽,一半留给自己。

  *

  日头渐渐升高。

  满殿的笑语声,越来越热闹。

  胤礽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皇阿玛与宗亲们谈笑风生,看着乌库玛嬷慈和地望着满堂儿孙,看着弟弟们嬉笑打闹、拜年讨赏,看着满殿的珠翠绫罗、觥筹交错。

  这是他生活了六十九年的地方。

  这里有疼他的皇阿玛,有护他的乌库玛嬷,有关照他的大哥,有敬他爱他的弟弟们。

  这里,也是他的额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一定也在这慈宁宫里,给乌库玛嬷请过安,陪皇太后说过话,与那些福晋夫人们寒暄应酬。

  她一定也曾坐在某个角落,看着满堂的热闹,心里想着未来的孩子。

  想着他什么时候会走路,什么时候会说话,什么时候会长大。

  想着要陪他走过那些日子,看着他一步步长大成人。

  可是……

  胤礽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涌起的情绪,轻轻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面带微笑,从容得体。

  只有胸口那只布老虎,贴着他的心口,静静地听着他所有的心跳。

  那些欢快的,那些沉重的,那些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

  它都听着。

  *

  忽然,孝庄的声音响起:

  “保成,到乌库玛嬷这儿来。”

  胤礽抬眸,见孝庄正向他招手。

  他连忙起身,走到炕前。

  孝庄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对满殿的宗亲道:“你们瞧瞧,哀家的保成,是不是比从前更出息了?”

  众人连忙附和:“太子爷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太子爷大病痊愈,更显沉稳了!”

  “太皇太后好福气!”

  孝庄听着这些奉承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握着胤礽的手,那手依旧枯瘦,却依旧是暖的。

  胤礽低头看着那只苍老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心头一阵温热。

  “乌库玛嬷……”他轻声道。

  孝庄抬眼看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满是慈爱。

  “好孩子,”她轻声道,“乌库玛嬷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好,心里高兴。”

  胤礽喉间微微一哽,却只是点点头。

  孝庄又拍了拍他的手,这才松开。

  *

  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来,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胤礽坐在孝庄身侧。

  胤禔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有“你撑不住就说”的无声询问。

  胤礽对上兄长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他还好。

  *

  终于,宴席接近尾声。

  康熙起身,对孝庄道:“皇玛嬷,您歇着吧,孙儿送您。”

  孝庄摆摆手:“不用你送。让保成送哀家。”

  康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也好。”

  胤礽起身,扶着孝庄,慢慢向内室走去。

  身后,满殿的目光,望着他们。

  *

  进了内室,孝庄在炕上坐下,却没有立刻让胤礽走。

  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保成,”她轻声道,“跟乌库玛嬷说,你今儿个怎么了?”

  胤礽微微一怔:“孙儿没事……”

  孝庄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乌库玛嬷活了几十年,什么看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从方才起,就有些不对劲。跟乌库玛嬷说说,怎么了?”

  胤礽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只布老虎。

  托在掌心,递到孝庄面前。

  孝庄低头看着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赫舍里氏的手艺。

  她认得。

  那是她当年看着那孩子一针一线缝的,说是给保成的压岁礼。

  她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样温柔的笑,眼睛里全是期盼。

  “乌库玛嬷,”胤礽轻声道,“孙儿方才……想额娘了。”

  孝庄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覆在胤礽的手上,连同那只布老虎一起,握在掌心。

  那只手,枯瘦,苍老,却依旧是暖的。

  “傻孩子,”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想你额娘,有什么不能说的?”

  胤礽低着头,没有说话。

  孝庄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这个从小就没有了额娘的孩子,这个在人前永远是端方温润的太子——

  此刻,他低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终于肯露出柔软肚腹的小兽。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额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她轻声道,“不知要多高兴。”

  胤礽抬起头,望着她。

  孝庄的眼底,有些湿润,却满是笑意。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说,“她拉着哀家的手,说‘皇额娘,求您护着保成,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哀家答应她了。”

  “哀家一直记着。”

  “哀家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读书,看着你习武,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保成,你没有辜负她。”

  胤礽听着这些话,眼眶渐渐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布老虎,重新贴回心口。

  那里,有额娘的温度。

  有乌库玛嬷的承诺。

  还有他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想念。

  *

  良久,孝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去吧,”她温声道,“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呢。今儿个大年初一,你这个太子,可不能缺席太久。”

  胤礽点点头,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孝庄正坐在炕上,望着他。

  那目光,慈和,温暖,一如他从小所见的每一回。

  胤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

  回到正殿,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胤礽站在门口,一一送别那些宗亲贵戚,面带微笑,从容得体。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只有胤祥,不知何时又挨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二哥,”他小声道,“您累不累?”

  胤礽低头看他,笑着摇摇头。

  胤祥却仿佛不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他手里。

  “这是弟弟藏的点心,您饿了吃。”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胤礽低头看着那个锦囊,怔了怔,随即,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将锦囊收进袖中,与那只布老虎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送别那些客人。

  窗外,夕阳西下,慈宁宫的蜡梅依旧开着,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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