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终于散尽了。

  慈宁宫的正殿里,方才还满堂衣香鬓影、笑语喧阗,此刻只剩下一室的寂静与淡淡的酒菜余香。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席,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子们也都散了。

  胤禟和胤䄉被各自的太监领走,走时还在为那个八音盒到底该归谁争得面红耳赤;

  胤禌和胤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抱上肩舆时已经睡着了;

  胤祥临走前又跑回来一趟,往胤礽手里塞了一颗糖,说是“给二哥甜甜嘴”,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太监走了。

  年长的几个也陆续告辞。

  胤祉向胤礽拱手,说“二哥早些歇息”;

  胤禛只点了点头,那目光里却带着一贯的关切;

  胤祺和胤祐一起走的,胤祐临走还念叨着“那个八音盒的原理我得琢磨琢磨”;

  胤禩笑容和煦地告退,步履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后只剩下胤禔。

  他一直站在胤礽身侧,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陪着他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走吧,”胤禔道,“我送你回去。”

  胤礽摇摇头:“不用,大哥也累了一天……”

  “累什么。”胤禔打断他,不由分说地揽过他的肩膀,“走。”

  胤礽没有再推辞。

  他靠在兄长肩上,一步一步,慢慢向外走去。

  *

  暮色四合。

  慈宁宫外的宫道蜿蜒在雪中,积雪上已被踩出一条窄窄的小径——那脚印深深浅浅,像是时光在此处轻轻停顿。

  余晖从西边斜斜洒落,将整片雪地染成温软的橘红色,雪粒的棱角被光线打磨得晶莹剔透,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地细碎的暖玉。

  远处,有宫人正在点亮檐下的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光晕沿着宫墙次第绽开,仿佛是有人在夜幕上轻轻点染,将星星一颗一颗请到人间。

  雪地里的那一条小径,就静静地卧在这片渐次亮起的光里,蜿蜒着,朝向远方。

  像是要走进一个温柔的旧梦里去。

  胤禔揽着胤礽的肩膀,走得极慢。

  胤礽靠在兄长肩上,闭着眼,由着他带着自己往前走。

  那只布老虎,还贴在他心口。

  那些话,他终究没有对任何人说。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说不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有人正揽着他,一步一步,带他回家。

  *

  回到毓庆宫,天色已经暗了。

  何玉柱早早在门口候着,见两位阿哥回来,连忙迎上去。

  “大阿哥,殿下,热水备好了,晚膳也温着呢……”

  “晚膳不急,”胤禔道,“先让保成歇会儿。”

  他扶着胤礽进了暖阁,亲手将他按在榻上,又接过何玉柱递来的皮褥,盖在他膝上。

  “坐着,别动。”

  胤禔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何玉柱递来的热茶,塞进他手里。

  胤礽低头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驱散了些许寒意,也驱散了些许疲惫。

  “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想额娘了。”

  暖阁里很静。

  烛火跳动着,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胤礽说出那句话后,便垂下了眼帘。

  他正想开口岔开话题,忽然——

  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揽了过去。

  胤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圈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大哥……?”

  他的声音闷在胤禔胸前,带着一丝茫然。

  胤禔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弟弟紧紧抱住,像小时候那样,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胤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却异常清晰:

  “保成,那是你额娘。”

  “想她怎么了?”

  “谁规定大过年的不能想额娘?谁规定太子就不能想额娘?”

  他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拍抚着胤礽的背。

  那动作,笨拙,却温柔。

  和他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皇额娘生了你,她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人。你想她,天经地义。”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埋进兄长的胸口,任凭那只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的背。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悄悄滑落,洇进胤禔胸前的衣料里。

  胤禔感觉到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说什么“别哭”。

  他只是将弟弟抱得更紧了些,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窗外,月色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庭院里的蜡梅枝上,筛下满地疏疏的花影。

  暖阁里,烛火温黄,晕开一团融融的光,将满室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棵大树庇护着它身边的幼苗,像一座山峦守护着它怀中的溪流。

  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下一下的拍抚里了。

  *

  胤禔看着他那模样,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他想起很多年前,保成还那么小,小到刚会走路,刚会说话,刚会叫“大哥”。

  那时候,他也会偶尔问起额娘,问“大哥,我额娘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摸摸他的脑袋,说“皇额娘去天上了,在天上看着保成呢”。

  后来保成长大了,再也不问了。

  可他知道,不问,不代表不想。

  “保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皇额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一定特别高兴。你这么出息,这么懂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不是会说话的人。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他说不来。

  可他此刻,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保成说。

  “这十几年,”他缓缓道,“你做的很好了。”

  胤礽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胤禔的手依旧稳稳地拍着,不紧不慢。

  “大哥都看着呢。”

  他说,“你那么小,就开始读书,天不亮就起,夜里还在写。

  皇阿玛夸你,你不骄;皇阿玛训你(虽然几乎没有),你不怨。

  你对那些臭小子们,一个个都护着,都疼着。老九那小子多刺头儿,你哄得住;

  老十那憨货多能闹,你管得了;老十三额娘身体不好,你比谁都心疼他……”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可你还是撑下来了。”

  “这十几年,你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胤礽埋在他肩窝里,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兄长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些。

  *

  胤禔的手,依旧一下一下地拍着。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融在一处。

  “皇额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他轻声道,“一定特别高兴。”

  胤礽的肩头微微一颤。

  胤禔感觉到那颤抖,便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真的。”

  他说,声音愈发轻柔,轻柔得不像他,“她会看见你读书那么用功,看见你写字那么好看,看见你待人那么周到,看见你把这毓庆宫打理得妥妥当当,看见你那些弟弟们一个个都那么敬你爱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会看见你,长成了这么好的一个人。”

  “她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一定。”

  *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檐下的铁马,发出几声清脆的细响。

  胤礽依旧埋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

  胤禔也不动。

  他就那样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胤礽终于动了动。

  他从兄长肩窝里抬起头,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英挺的脸。

  那双眼睛,有些红。

  可他终究没有哭。

  他只是望着胤禔,良久,轻轻开口:

  “大哥。”

  “嗯?”

  “谢谢你。”

  胤禔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兄长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宠溺。

  “谢什么谢,”他在弟弟脑袋上揉了一把,“自家兄弟。”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只攥着兄长衣襟的手,稍稍松开了一点。

  *

  兄弟俩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胤禔说起他小时候的事儿,说他是怎么被皇阿玛追着满院子跑的,说他是怎么第一次骑马就摔下来的,说他是怎么跟裕亲王的儿子打架、打完了又被皇阿玛罚站的。

  胤礽听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烛火跳动着,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融在一处。

  何玉柱悄悄退到门外,不忍打扰。

  他站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今晚的毓庆宫,格外温暖。

  *

  不知过了多久,胤禔终于起身。

  “行了,你歇着吧。大哥回去了。”

  胤礽也跟着站起来,要送他。

  胤禔一摆手:“送什么送,几步路。你坐着。”

  胤礽却坚持送到门口。

  月光下,兄弟俩相对而立。

  胤禔看着弟弟。

  月华如练,静静淌过胤礽的眉眼。

  他站在那里,清泠泠的月色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胤禔忽然有些恍惚。

  他定了定神,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着什么。

  “好好歇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儿个,大哥再来。”

  胤礽点点头。

  胤禔转身,大步走进月色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月色如纱,笼在他肩头,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他回过身来,望向还立在原处的弟弟。

  “保成。”

  那一声唤,落进夜里,轻得像怕惊碎了满地的月光。

  胤礽抬起眼。

  溶溶月色倾泻而下,将那眉眼染得愈发清润,像一捧刚刚融化的雪水,澄澈得让人心头发软。

  胤禔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

  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胤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那只布老虎——”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把心里那些话,妥帖地送到弟弟耳朵里。

  “好好收着。”

  月光静静地流泻,落在两人之间。

  胤禔望着弟弟,目光里有一种笨拙的、不常外露的温柔。

  他想起小时候,小小的保成抱着那只布老虎,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模样。

  那时候他不会哄人,只会笨手笨脚地拍着弟弟的背,一遍遍说“大哥在呢,大哥在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太会哄人。

  可他想让弟弟知道——

  “那是皇额娘留给你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说重了,会碰碎什么。

  “是她给你的,是她在陪着你。”

  风轻轻吹过,檐角的铃铛响了一声,脆脆的,又软软的。

  胤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里面,那只小小的布老虎正贴着他的掌心,暖暖的,像是有温度似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

  胤禔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舒展,像是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也像是看着弟弟点头,便什么都放心了。

  然后他转过身。

  大步走进月色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胤礽脚边,像是无声的陪伴。

  *

  胤礽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只布老虎。

  月光下,那褪了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银光,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望着他,掉了半根的胡须依旧翘着。

  憨态可掬。

  一如六十九年前。

  胤礽低头看着它,唇角微微弯起。

  “额娘,”他轻声道,“大哥说,您在天上看着保成。”

  “他说您一定特别高兴。”

  “是真的吗?”

  月光无声。

  布老虎也无言。

  可胤礽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点。

  *

  他转身,走进暖阁。

  何玉柱连忙迎上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躺下时,胤礽将那只布老虎放在枕边。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睡吧,我陪着你。

  胤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然后,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唤他——

  “保成。”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阳光下,含笑望着他。

  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

  那个身影,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然后,她轻轻开口:

  “保成,额娘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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