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猛地睁开眼睛。

  “来人。”

  门外值守的缇骑推门进来。

  “大人。”

  “去御膳房,把小太监这三个月领物料的单子,全部拿过来,还有,平时和他有笔墨往来的人,也查清楚。”

  “是。”

  缇骑转身跑了。

  陆炳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阴了,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陛下那句话。

  “引蛇出洞。”

  蛇,已经有点动静了。

  就看它,什么时候完全钻出来。

  夜,渐渐深了。

  京城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

  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街巷里回荡。

  刘文府里,书房的灯还亮着。

  刘文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心里乱。

  沈万金又派人递了话,说事情紧急,必须尽快见一面。

  见,还是不见?

  见,万一被盯上,说不清。

  不见,沈万金那边不好交代,而且,他收的那些好处,烫手。

  他烦躁地放下书,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下雨了。

  秋雨寒,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响。

  刘文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一切如常。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得他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老爷,是我,刘福。”

  “进来。”

  刘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老爷,夜深了,喝点粥暖暖身子。”

  刘文点点头,接过碗,舀了一勺,慢慢吃着。

  刘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刘文抬眼看他。

  “老爷,今天……今天锦衣卫的人,来府里问话了。”刘福压低声音。

  刘文手一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问什么?”

  “问王二,就是那个轿夫,问他前阵子回老家的事。”

  “王二怎么了?”

  “说是例行查问,没什么大事。”刘福道,“但奴才觉得,不太对劲。”

  刘文放下碗,粥也吃不下去了。

  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们还问了什么?”

  “没问别的,就问了王二,问了府里有没有人最近去过海边,或者接触过西南来的东西。”

  刘文脸色白了白。

  海边,西南。

  灰线草籽,海边沙子。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音。

  “老爷?”

  “没事。”刘文强自镇定,但声音有些发飘,“你下去吧,我歇了。”

  刘福看了他一眼,低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剩下刘文一个人。

  他走到门边,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心跳得厉害,像擂鼓。

  锦衣卫在查。

  查海边,查西南。

  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

  事情做得那么干净,小太监死了,遗书留下了,一切都指向西使。

  锦衣卫怎么会查到海边沙子?

  刘文咬紧牙关。

  不能慌。

  越慌越容易出错。

  他扶着门板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封信。

  信是沈万金前几日送来的,约他见面,他没回。

  现在,他得回了。

  必须见一面,商量对策。

  他抽出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上。

  明天一早,让刘福送出去。

  但愿,还来得及。

  “......”

  雨下了一夜。

  天亮时,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是没睡醒。

  陆炳早早到了衙门。

  值房里,孙百户和李百户已经等着了。

  “大人,查到了。”孙百户上前一步,“沈贵出城后,没去庄子,而是去了南边码头的‘福来客栈’,在那儿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叫‘老海狗’的船工,跑海路的,常年在津海卫和江南之间跑船。”

  “老海狗?”陆炳皱眉,“真名?”

  “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五十多岁,黑瘦,左脸有块疤。”李百户补充道,“我们的人跟了他两天,发现他前天晚上,偷偷去了一趟城西的济仁堂。”

  济仁堂。

  又是济仁堂。

  陆炳眼神冷了下来。

  “济仁堂的坐堂大夫,叫什么?”

  “姓胡,叫胡一手,四十多岁,医术不错,但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孙百户道,“我们查了他的账,发现他上个月突然还清了赌债,还多了两百两银子。”

  “钱哪来的?”

  “说是老家卖了地,但查了,他老家根本没地。”

  陆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抓人。”

  “抓谁?”

  “胡一手,老海狗,沈贵。”陆炳站起身,“分开抓,别惊动其他人。”

  “是。”

  孙百户和李百户转身要走,陆炳又叫住他们。

  “等等。”

  两人回头。

  “抓人的时候,留意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特别是……沙子,或者草籽粉。”

  “明白。”

  两人快步走了出去。

  陆炳重新坐下,拿起桌上刚送来的卷宗。

  御膳房领物料的单子,拿来了。

  小太监的字,歪歪扭扭,但很有特点,竖笔总是往上挑。

  那封遗书上的字,也有这个特点。

  但陆炳仔细对比后发现,遗书上有些字的笔画,不够自然,像是模仿的。

  模仿的人,已经抓住了小太监的书写特点,但下笔的力道和连贯性,还是差了点。

  这个人,一定看过小太监写字,而且不止一次。

  御膳房里,谁有机会经常看到小太监写字?

  管物料的老太监,姓黄,六十多了,在御膳房干了三十年。

  陆炳合上卷宗。

  “传黄太监。”

  “是。”

  福来客栈是个小客栈,门脸窄,里头也窄,住的多是跑船的,扛活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沈贵包了二楼最里间,已经住了五天。

  他每天除了出去见人,就是待在房里,很少露面。

  今天一早,他收拾好东西,准备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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