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烦烈靠在树干上,眼皮越来越沉。

  毒烟正在发作。

  巫烟的毒素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身体。

  手指在抖,腿在发软,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兵。

  情况比他更糟。

  有人已经躺在地上,脸色发青,一动不动,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靠着树干坐着,眼神涣散,嘴唇发紫,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

  还有人在干呕,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腥臭难闻。

  抽签已经停了。

  不是没有人愿意走前面,而是没有人能走了。

  那些中毒已深的人,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趟路排险。

  中毒浅一些的,虽然还能走动,但筋骨酸软,手脚无力,走几步就要喘半天。

  拓跋孤的情况也相当不好。

  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扶着树干的手在不停地抖。

  “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我们……还能撑多久?”

  卢烦烈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种巫烟已经很久未用过了,就算用,也是用在敌人身上,他怎么知道中毒还能撑多久。

  再说,现在说撑多久也没意义,撑过了巫烟,还有陷阱无法处理。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是惨叫。

  一连串的、此起彼伏的惨叫,从迷雾的某个方向传来,带着惊恐和愤怒。

  拓跋孤猛地抬起头,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是……是援军?”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是援军来了?”

  卢烦烈也听到了。

  那些惨叫声,和之前他们踩中陷阱时的叫声别无二致。

  有人在趟路,有人在排险,有人在死亡。

  是援军。

  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这里!我们在这里!”

  拓跋孤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救命!救命啊!”

  周围的士兵也跟着喊起来。

  声音在迷雾中回荡,像一群溺水的人在拼命拍打水面。

  惨叫声越来越近。

  然后,迷雾中开始出现人影。

  先是几个前锋斥候,小心翼翼地探路。

  然后是大队士兵,黑压压一片,从迷雾中涌出来。

  走在前锋后面的,是一个魁梧的壮汉。

  贺赖屠。

  他浑身上下都是泥,铠甲上有好几处被箭矢射中的凹痕,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却闪着愤怒烦躁的光。

  当他看到卢烦烈和那些瘫倒在地的士兵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故作沉重,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惊喜。

  “卢烦烈大人!终于找到你们了!”

  他大步走上前,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悲痛,“我们来晚了!让你和弟兄们受苦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中毒倒地的士兵,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折损了这么多弟兄……让人心痛啊。”

  卢烦烈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赖屠蹲下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不过别担心,我们来了!敌军今日必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告诉我,那些敌军现在被困在哪了?

  我这就带人去解决了他们!”

  拓跋孤张了张嘴,想说“敌军已经走了”。

  但卢烦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臂。

  很轻。

  但拓跋孤懂了。

  他闭上了嘴。

  卢烦烈抬起头,看着贺赖屠,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敌军……应该也迷失在山林中了。”

  贺赖屠眉头一皱。

  “我们的人解药时效快过了,不得不和他们拉开距离。”

  卢烦烈不紧不慢地说,“目前……我们也不知道敌军在何处,当然,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的位置。”

  贺赖屠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卢烦烈,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在他看来,卢烦烈这是不想让他分功劳,亦或者,是在拿捏他。

  “卢烦烈大人,”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千里迢迢带兵来救你,你不会是觉得我是为了功劳……”

  “将军误会了。”

  卢烦烈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我的意思是,只要将军先将中毒已深的弟兄们护送出去,这瓮中之鳖……早晚还是将军的。”

  贺赖屠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听懂了。

  护送中毒的士兵出去。

  这活儿不费力,还能占住“救援”的名义。

  等他把人送出去,再回来收拾那些被困的敌军,功劳就是他的了。

  独占。

  不是分一杯羹,是独占大头。

  “卢烦烈大人此言当真?”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是兴奋的颤。

  卢烦烈点了点头:“当真。”

  贺赖屠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好!卢烦烈大人放心,我一定把弟兄们安全护送出去!

  至于那些敌军……”

  他拍了拍胸脯:“交给我就好!”

  可他的笑容还没持续多久,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愤怒。

  “对了,卢烦烈大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质问,“我有件事想请教。”

  卢烦烈抬了抬眼皮:“请说。”

  “这山里的陷阱,”

  贺赖屠咬着牙,“布置得可真够狠毒的,而且你们的标记,未免也太不准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衣衫褴褛、浑身带伤的援军士兵,“我们沿着标记走,结果一路踩陷阱,一路死人!

  折损了好几千弟兄!”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卢烦烈,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标记不清楚,陷阱也不按规矩来。

  卢烦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卢烦烈沉默了片刻。

  “敌军抓住了我们的人,逼问出了标记的标准,使得敌军掌握了我们掌握的内容。”

  “为了防止敌军突围,”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叹息和回忆,实则是在一边想一边编,“我们不得不派了一部分兵力去加强和改变陷阱。”

  “他们是草原上的勇士,有着大无畏的牺牲精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可惜了,那队士兵……已死于敌军之手。”

  贺赖屠愣住了,有些动容。

  他想过情况的艰苦惨烈,但没想到竟然如此艰难。

  “所以……”

  “所以,”卢烦烈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那些陷阱被改过了。

  我们自己的标记,也被改过了。

  而为防止敌军再次得知,我们自己都没有同步那些标记。”

  他抬起头,看着贺赖屠:“我们现在……也被困在这里。”

  贺赖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本以为,和卢烦烈汇合之后,陷阱就不是问题了。

  卢烦烈的人熟悉这片山林,知道每条安全路线,每个标记的含义。

  可现在呢?

  连卢烦烈自己都被困住了?

  连他都被自家的陷阱困住了?

  “那……那我们怎么出去?”

  贺赖屠的脸色有些发懵,声音有些发涩。

  卢烦烈没有回答。

  贺赖屠急得团团转:“我们进来的时候是循着标记七拐八绕进来的,也是听到求援声,误打误撞才找到你们的。

  现在要出去……出去的路在哪儿?

  总得有个方向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

  “我们进来的时候,一路踩着陷阱过来的。”

  一个援军的百夫长小声说,“陷阱密集的地方,尸体多,路好认。

  可是陷阱稀疏的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陷阱稀疏的地方,尸体少,间隔远。

  巫烟又浓,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要找下一具尸体,就得派人四处去探。

  探路,就意味着踩陷阱。

  踩陷阱,就意味着死人。

  贺赖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以为,这一趟是来捡功劳的。

  不用出最大的力,就能拿到最好的战果。

  可现在呢?

  功劳没捡到,自己先折了大几千人。

  好不容易找到了卢烦烈,结果发现连卢烦烈自己都被困住了,连他都拿那些陷阱没办法,连他的队伍都被巫烟毒翻了。

  这他妈的……

  “离谱!”

  贺赖屠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真他娘的离谱……”

  他蹲下身,双手抱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

  整个人像一只被绝育了的猫,焦躁、愤怒、又无精打采,失去斗志。

  巫烟在山林间翻涌,将所有人的身影吞没。

  远处,还在不断传来陷阱触发的声音。

  那是后队还在陆续赶来,还在踩陷阱,还在死人。

  贺赖屠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

  愤怒还在,但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冷静。

  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让人心底发毛的冷静。

  “卢烦烈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帮你们出去,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卢烦烈:“但你们的标记乱七八糟,现在又多了新的陷阱区域。咱们得想个办法。

  没有伤亡的办法。”

  卢烦烈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赖屠加重了语气:“总不能让我们拿命填吧?”

  卢烦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进来的时候,难道没有做标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贺赖屠头上。

  让他都愣了一下。

  “做标记?”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和委屈,“我们急着进来支援你们,这里又是巫烟又是陷阱的,谁有那闲工夫做标记?”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挥舞:“我手底下的兵,都他娘的生活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啊!

  我们对这里无比陌生,就算做了标记,你觉得我们能在巫烟里面找到找到这乱七八糟的草丛山林里的标记?

  这巫烟十步之外就看不清,做了标记有什么用?

  给敌人引路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而且……

  谁能想到,你们自己的陷阱,自己都没有标记的?”

  他盯着卢烦烈,一字一顿:“你们现在不会告诉我说,咱们要出去只能拿命填吧?”

  卢烦烈没有说话。

  拓跋孤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脸色,已经替他们回答了。

  贺赖屠看到他们的表情,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你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真打算让我们拿命填一条路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怒和不可置信:“你们疯了!

  这可是用来灭杀敌军的军队!

  现在要消耗在自己人的陷阱上?”

  卢烦烈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们可以给你分辨标记。

  出去……应该没问题。”

  “应该?”

  贺赖屠的眼睛瞪得浑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们连自己的标记都认不出来?

  你们连自己布置的陷阱都搞不清楚?

  你跟我说‘应该’?”

  卢烦烈没有反驳。

  因为他无话可说。

  事实就摆在那里。

  标记被改了,陷阱被改了,他们被困在自己的地盘上,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

  他说的“应该”,不过是给贺赖屠一个安慰,给他一个不要现在就撂挑子不干的理由。

  贺赖屠气得浑身发抖,但不管他怎么愤怒,怎么质问,怎么拍石头骂娘都没有用。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卢烦烈这边的人,包括卢烦烈自己,正在毒发。

  越来越多人倒下去。

  卢烦烈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手指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而且,卢烦烈显然不打算告诉他敌军的位置。

  贺赖屠看出来了。

  卢烦烈是在等。

  等他先把人送出去,等他先把路趟出来,等他自己先安全了,才会松口。

  “行。”

  贺赖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吼道:“整队!准备出发!把中毒的弟兄们抬上,能走的一个别落下!”

  队伍开始动了。

  但接下来的路,比进来的时候更加艰难。

  他们找不到路。

  贺赖屠带着队伍在山林里兜圈子,走一段,停一段,探一段,再走一段。

  每一次以为找到了方向,走不了多久就发现前面是死路、

  要么是密密麻麻的陷阱,要么是走不通的密林,要么是之前走过的地方。

  标记?

  没有。

  方向?

  不知道。

  出路?

  看不见。

  只有无穷无尽的巫烟,和无穷无尽的陷阱。

  “啊!”

  一声惨叫从队伍前方传来。

  又一个士兵踩中了拉线,暗箭从草丛中射出,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抬走!”

  贺赖屠的声音已经麻木了。

  “啊!”

  又一个。

  “啊!”

  又一个。

  “啊!”

  贺赖屠已经不数了。

  他只知道,每走一段路,队伍就短一截。

  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倒下。

  有的是被陷阱杀死的,有的是毒发撑不住的。

  上万人。

  上万人在这一路上倒下。

  贺赖屠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

  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处发泄的、快要爆炸的愤怒。

  他想要找卢烦烈理论,想要质问他,想要掐着他的脖子让他说出敌军的下落。

  可卢烦烈已经昏迷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卢烦烈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脸色从灰败变成了青黑,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弱。

  拓跋孤让人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把他抬着走。

  拓跋孤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走几步就要喘半天。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倒下。

  “将军……”

  拓跋孤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们……还能出去吗?”

  贺赖屠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巫烟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浓重,灰黄色的雾气变成了灰黑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整片山林捂得严严实实。

  气温骤降,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服,钻进骨头缝里。

  士兵们开始发抖。

  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冷。

  火把点起来了,但火光穿不透巫烟,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队伍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踩中陷阱的频率越来越高。

  “将军……”

  副将凑过来,声音发颤,“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贺赖屠环顾四周。

  那些瘫倒在地的卢烦部士兵,已经被他们丢下了。

  不是他想丢,是带不动了。

  中毒太深的人,抬着走太慢,太费人力,而且他们自己也在不断倒下。

  与其让更多人陪葬,不如……放弃。

  这个决定是贺赖屠下的。

  他咬着牙,硬着心肠,下令只带着卢烦烈、拓跋孤和几个还能走的高层继续尝试出去。

  留下的那些人,躺在冰冷的山林里,躺在弥漫的巫烟中,躺在密密麻麻的陷阱之间。

  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也没有人敢去想。

  贺赖屠带着残存的队伍继续走。

  走啊走。

  走啊走……

  路越来越陌生,陷阱越来越密集,人越来越少。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出去。

  他只知道!

  他的队伍还没有和敌军打一仗,就已经在山林里绕圈子踩陷阱死去了近半。

  近半。

  两万人。

  死在自己人的陷阱上。

  贺赖屠终于怕了。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天赐的好差事,是来要他命的索命令!

  再这样下去,别提立功,自己都要死在这里!

  “停。”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不走了。”

  队伍停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

  贺赖屠抬起头,看向树冠之上。

  巫烟翻涌,看不见天,看不见星,看不见任何方向。

  “升狼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求援。”

  没有人动。

  因为他们就是援军,哪里他娘的还有援军!

  “我说,升狼烟!”

  他猛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把湿柴、兽粪都拿出来!

  能烧的东西全都拿出来!

  升狼烟!求援!”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收集柴火。

  很快,一堆湿柴在空地中央架了起来。

  火石碰撞,火星溅出。

  一缕青烟从湿柴中升起,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浓烟开始升腾,穿过树冠,穿过巫烟,朝着更高处涌去。

  贺赖屠仰头看着那柱狼烟,眼中满是血丝。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有其他援军看到狼烟,或许会来救他们。

  如果没有……

  他不敢往下想。

  巫烟翻涌,狼烟升腾。

  山林深处,又一群绝望的人,在等待着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援军。

  这一夜,月黑风高。

  草原上的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帐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匈奴大营,中军大帐。

  挛鞮墨突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粗略的地图。

  帐中的火盆烧得正旺,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像一座巍峨的山。

  帐下站着几名将领,个个面色凝重,等待着主帅的命令。

  挛鞮墨突虽然之前说了敌军外强中干,可以以力碾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家伙能够保持常年胜仗,凭的可不是一股勇猛无畏。

  他的凶猛贯穿在谨慎之中,即使认定敌军外强中干,依然会用实际行动,探出虚实。

  今夜,绝不会平静。

  “斥候回来了吗?”

  挛鞮墨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回主帅,回来了。”

  一名将领上前一步,“秦军营地灯火稀疏,戒备松懈。

  尤其是东侧的防区,营帐杂乱,巡逻队懒散,看起来……不堪一击。”

  挛鞮墨突没有立刻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片刻后,他开口了。

  “先派三千骑兵,从西北方向摸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要大张旗鼓,不要点火把,摸到近前再动手。

  烧他们的营帐,杀他们的兵,能杀多少杀多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杀完就撤回来。

  不要恋战。”

  “是!”

  一名将领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挛鞮墨突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指尖在秦军营地的位置点了点。

  他不急。

  二十万大军还没完全集结,最后一支精锐明早才到。

  在这之前,他不需要急着决战。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小股袭扰,既能试探秦军的虚实,又能消耗对方的兵力,还能让对方的士兵睡不好觉。

  给他们带去极大的压力。

  若敌军有底牌,那今夜或许能试探出一二。

  若没有,这几番袭扰,足够让敌军今夜胆战心惊,明日软弱无力,会比正常情况更容易拿下,让己方少折损不少兵力。

  一箭三雕。

  “传令下去,每隔一个时辰,派一队人马出去,袭扰不同方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轮换着来,不要让秦军有喘息的机会。”

  “是!”

  帐中众将领齐声应诺。

  ……

  东胡边境线上,秦军的营寨连绵数里,灯火稀疏,像一条沉睡的长蛇,匍匐在黑暗中。

  但蒙武没有睡。

  他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之上,身披铁甲,腰悬长剑,目光平静地望向北方。

  那里是匈奴大营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二十万大军陈列在数十里外,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都可能扑过来。

  “将军。”

  一名副将快步登上高台,压低声音,“斥候来报,匈奴营中有动静。

  大约两三千骑兵,正从侧翼摸过来。”

  蒙武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回头。

  他知道今夜匈奴不会安分,提前安排了斥候蹲守,广袤漆黑的草原,这种蹲守并没有太多技术含量。

  “哪个方向?”

  “西北。

  那里是燕降军的防区。”

  蒙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要不要调秦军精锐过去支援?燕降军那边……怕是顶不住。”

  “不用。”

  蒙武摆了摆手,“按我之前部署的来。

  告诉燕降军的将领,匈奴来了,该亮灯的时候亮灯,该收网的时候收网。

  别慌,别乱,别提前暴露。”

  副将领命,快步离去。

  蒙武依旧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北方。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在等。

  等匈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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