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之中,三千匈奴骑兵如同鬼魅般从大营中涌出。

  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发出声响,甚至连马蹄都裹了布,踩在草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们的弯刀已经出鞘,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领队的是一名百战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刀疤,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骑在最前面,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秦军营地的方向。

  那些简陋的工事都被他们绕行了过去,在漆黑的夜里,这些工事面对小股游骑,并无太多的抵御能力,不如营地持着火把巡逻。

  所以匈奴骑兵很轻松的便穿透了过去。

  近了。

  更近了。

  领队老兵示意放缓马速,让声音降低到极致,降低敌军的反应时间。

  直到秦军的营地就在眼前,灯火稀疏,巡逻队懒懒散散地来回走动,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靠在营门上打盹。

  刀疤脸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

  “冲!”

  三千骑兵骤然加速,马蹄声如同闷雷般炸响,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朝着秦军营地的侧翼猛冲过去。

  而那些懒散的巡逻队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一个个惊慌跳起,不知道该拿弓还是拔剑,而营帐之中休息的士兵,更是在听到马蹄声之后混乱成了一片。

  一看就知道,这根本毫无抵御能力,简直随便杀。

  刀疤随着笑意在匈奴老兵的脸上扭曲。

  但是下一刻,却僵硬住了。

  四周火光突然亮起。

  不是匈奴的火把!

  是秦军的。

  就在匈奴骑兵即将冲进营地的那一刻,四周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火把后面,是一排排蹲伏在战渠里的秦军士兵,手中握着绊索和长矛。

  “拉!”

  绊索从地面弹起,绷得笔直。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战马被绊住前腿,惨嘶着栽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骨断筋折。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接连撞上前面的障碍,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尘烟浮起,惨嚎不断。

  “杀!”

  埋伏在两翼的秦军士兵一拥而上,长矛刺穿匈奴骑兵的胸口,长剑砍断他们的脖颈。

  匈奴们仓皇抵御,但他们之前冲势太盛,这绊马索直接绊住马脚,让他们大部分人还没战斗就受了伤,有些甚至直接摔死了,哪里还有反抗之力。

  只是一味的倒在地上被屠杀,或者仓皇之下还手,没两下就被长矛捅穿了。

  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撕裂了黑夜的寂静。

  刀疤脸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

  他的战马已经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前腿被绊索勒得露出了骨头。

  “撤!快撤!”

  他挥舞着弯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秦军士兵,凭借着百战的经验和悍勇,拼死朝营外跑去。

  身后,他的部下正在被屠杀。

  有人被长矛钉在地上,有人被砍掉了脑袋,有人被许多人围着,压制在地上活活磨死。

  三千骑兵,逃回去的不到一半。

  ……

  “将军!”

  秦军主账方向。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快步登上高台,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兴奋:“匈奴游骑果然如将军所料,踏入了那处薄弱区!

  我军伏兵四起,斩杀一千六百余人,余者仓皇逃窜,已退入黑暗!

  他们马术好,跑的快,没能留下。”

  蒙武脸上并无喜色,听出了校尉压制的兴奋心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个开始,不要高兴的太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高台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上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将军!东区遇袭!

  敌军不知何时绕到了侧翼,突袭了东区营帐!

  我方守军仓促应战,被……被杀了千余人!”

  刚刚还满脸喜色的校尉顿时神色僵住,脸上先是错愕,随后是悲愤,攥紧了拳头。

  蒙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敌军多少人?”他问。

  “约莫三千骑。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周围营地的援军赶到,已经撤走了。”

  蒙武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知道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

  敌将狡诈,不会只出几刀。”

  “是!”

  斥候领命而去。

  蒙武转过身,继续望向北方。

  他身后的秦岳脸色难看,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该劝的他都劝了,但蒙将军似乎自有打算。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之前。

  匈奴大营,中军帐外。

  第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刚刚消失在黑暗中,挛鞮墨突没有回帐,而是站在帐门处,望着那片无边的夜色。

  “再派一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身旁副将的耳中,“三千人,从东侧绕行。

  不要跟着前面那队的路,另走一条。”

  副将一愣:“主帅,这一队是……”

  “试探,不能只试探敌军看似最弱的那一环,还要试探他们看似最强的地方,强的是否真的强,弱的是否是真弱,亦或者反过来,都能试出敌军的底色和风格。”

  挛鞮墨突幽幽的说着,语气平淡,“前面那队或许是去送死的。

  敌将不是庸将,他可能会在我们最可能进攻的方向设伏。

  若是如此,这一队才是去杀人的。

  又或者,反过来,也是无妨。”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我要看的,不只是他的底牌在哪。

  我要看他的兵力分布,看他哪里强,哪里弱。

  这能为我们节省很多功夫。

  若是三两只队伍就试出了他们的底,或许明日中午我们就能凯旋回师了。

  希望敌方那个主将别让我太失望才是。”

  副将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是!”

  片刻之后,第二支三千人的骑兵从大营东侧悄然出发。

  他们依然裹马蹄,刻意隐藏声响。

  领队的是一名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名叫须卜骨,生得五大三粗,一双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

  他骑在最前面,弯刀的寒光映照着他那张狰狞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快!再快!”

  他挥着弯刀,催促着身后的队伍,“前面那队已经把秦军的眼睛吸引过去了,咱们从侧边摸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马蹄声闷闷的,三千骑兵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插秦军东区营地。

  东区营地。

  这里驻扎的是秦军的一个营,满编一千二百人,半数以上都是燕国投降过来的士兵。

  他们的装备不如秦军精锐,士气也不高,但守备还算严密,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

  营门两侧有哨塔,营地四周挖了浅浅的壕沟,营帐之间留有通道,方便兵力调动。

  巡逻队按时按点地在营地里转悠,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但这些都是表象。

  燕降军的士兵大多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草原夜战。

  他们习惯了守城,但这里只有简陋的工事,让他们颇为没有安全感,警惕都不知道该警惕何方。

  好在营地之中的秦军有不少。

  有血屠之名震慑诸国,让秦国的士兵们无比彪悍尚武,即使是普通士兵,到了战场上也如血屠附体,无所畏惧,生怕丢了武威君的脸面,堕了其威名。

  即使这些普通士兵连见都没见过赵诚一面,但蒙武所率领的精锐老兵之中却有打过灭韩一战的,远远见过赵诚。

  如此,便已经足够让他们士气昂扬,勇气加满了。

  此时正有四个秦军在哨塔上紧盯黑暗之中,似乎在分辨着黑暗之中不同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些涌动。

  当匈奴骑兵的马蹄声从黑暗中传来时,他们眉头紧皱,瞪大了眼睛尝试看清,却毫无月光借助。

  “什么声音?”

  “好像是马蹄声……很大……”

  “是咱们的人吗?”

  “不对!方向不对!”

  “匈奴——是匈奴人——!”

  话音未落,那阴影已经逼近了营门。

  须卜骨一马当先,提前开弓射箭,将那如活靶子一般的哨塔士兵射了下来。

  而后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接将营门两侧的守卫劈翻在地。

  他身后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营地,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那些巡逻的士兵仓促之下,毫无还手之力,纷纷被裹挟马速的弯刀砍翻在地,就连闪躲都来不及。

  “杀!一个不留!”

  须卜骨哈哈大笑着,砍翻一个又一个“秦军”,感到无比痛快。

  他出自须卜部,而他的部落精锐,便折损在这些秦军手中,让他在军中都几乎抬不起头来,如今终于扬眉吐气,自然大杀四方!

  弯刀劈开帐篷,里面的士兵还在睡觉,就被砍成了两截。

  火把扔上营帐,毛毡瞬间燃烧起来,火光冲天,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脸。

  “敌袭!敌袭!”

  燕降军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脚冲出营帐,迎面就是一刀。

  有的抓起武器还没站稳,就被战马撞飞,骨断筋折。

  有的甚至以为还在做梦,慌张想要醒来,匈奴骑兵从他身上踏过,马蹄将他的脑袋踩成了肉泥。

  须卜骨都哈哈大笑,弯刀上下翻飞,每一下都带起一蓬血花。

  “这就是秦军?呸!比羊还弱!”

  他砍翻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士兵,跳下马来,走到营地中央。

  四周的营帐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流成河。

  “把他们的尸首都给我穿起来!”

  须卜骨都指着那些死去的秦军士兵,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挂在营地门口!让那些秦军看看,吓破他们的羊胆!”

  匈奴骑兵们发出一阵怪叫,纷纷动手。

  有人砍下死者的头颅,挂在火把旁边,以便让人一目了然。

  有人用长杆从尸体的胸口穿过,竖在营门两侧。

  还有人把尸体拖到营地外,摆成各种古怪的姿势。

  火光映照着这一切,如同修罗场。

  须卜骨都满意地环顾四周,听到了周围营帐援军赶来的声音,直接翻身上马,大手一挥:“撤!”

  三千骑兵如同来时一样,呼啸着消失在黑暗中。

  一来一去,如同风一般。

  等周围几个营地的秦军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焦土,和那些被挂在杆子上、被切下头颅的同袍尸体。

  一名秦军校尉站在营门前,看着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畜生……”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畜生!”

  “若非将军让我们布下许多空帐鼓作声势,我等怎么会赶来这么慢,该让这些畜生有来无回!”

  ……

  匈奴大营,中军帐。

  挛鞮墨突依旧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两碗马奶酒。

  帐帘掀开,一名斥候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主帅,第一队回来了。折损一千六百余人,余者溃散。”

  帐中几名将领的脸色微变。

  挛鞮墨突面不改色,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斥候正要退下,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斥候冲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主帅!须卜骨带队回来了!凯旋而归!”

  挛鞮墨突放下酒碗,嘴角微微上扬。

  “让他进来。”

  须卜骨都大步流星地走进帐中,浑身是血。

  不是他自己的,是秦军的。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主帅!末将率三千骑绕行东侧,突袭秦军东区营地!斩杀秦军千二百人,烧毁营帐数十座!”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得意:“正如主帅所料,那处营地看似严密,实则外强中干!

  守军不过一千余人,而且全是普通士兵,不堪一击!

  末将的手下还没杀过瘾,就已经杀光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狰狞:“末将已经将那些秦军的尸体挂在营门之上,头颅切下来悬在火把旁,让那些秦军好好体会咱们匈奴人的凶猛,让他们晚上不敢入睡,闭眼就做噩梦!”

  帐中众将领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

  “干得漂亮!”

  “这才是草原勇士的威风!”

  挛鞮墨突抬手,压下帐内的喧哗。

  他端起酒碗,朝须卜骨示意了一下。

  “做得好。”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中多了一丝满意,“下去休息吧。

  明日,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须卜骨咧嘴一笑,躬身退下。

  挛鞮墨突的目光落在帐中的地图上,指尖在秦军东区的位置点了点。

  “普通士兵……”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软肋。”

  “但这虚张声势,未免太过拙劣了。”

  “真是如此吗?让我们再来试试。”

  帐中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

  黑夜还很漫长。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匈奴骑兵轮番出击。

  两三千人一队,从不同的方向摸向秦军营地。

  他们像一群饥饿的狼,围着秦军的营地打转,寻找着每一个可以撕咬的缝隙。

  有些完全是佯攻,大张旗鼓冲锋到营地不远处,又怪叫着退去,惹得营地之中的士兵疲于奔命,伏兵也是患得患失,休息的士兵也是心惊胆战。

  即使如此,蒙武的应对仍然从容不迫。

  根据手下的禀报,一张战略图在其脑中不断清晰。

  在营地的四周,不断调动着暗哨和伏兵。

  即使可用之兵不多,但他依然能够从对方的动向之中,预测敌军的大部分行动。

  而后,将手探入黑暗的草原之中,精准布下埋伏。

  绊索、陷坑、暗弩,层层叠叠,防不胜防。

  匈奴骑兵冲进来,往往还没摸到营帐,就已经被伏兵包围。

  但毕竟兵力不足,所以秦军损失仍然不小。

  防区被突破了几次,匈奴骑兵每次冲进营地,便会放火烧掉几十顶帐篷,杀成千上百名士兵。

  等秦军精锐赶到时,匈奴人已经撤走了,只留下一地的灰烬和尸体。

  “将军。”

  一名燕降将站在蒙武身后,声音有些发颤,“匈奴人这样没完没了地袭扰,弟兄们撑不住啊。”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压力太大了。

  这比守城压力大太多了。

  四周的黑暗如同巨兽,随时冲出来的匈奴们又如饿狼,被咬上一口,那就是成千上百条命!

  也就是蒙武在这里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调度,竟然能和敌将有来有往,甚至略胜一筹。

  不然他现在已经想带头跑路了。

  他是燕国的降将,手下的兵也是燕国的降兵。

  这些人的战斗力本来就比不上秦军精锐,士气也一直不高。

  如今被匈奴人这样轮番袭扰,死伤惨重,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蒙武。

  这位秦军主将依旧站在高台上,面色平静,目光沉稳,像是根本没有把那些袭扰放在心上。

  “将军……”

  燕降将又开口了,“万一……

  万一匈奴人发现我们是在虚张声势,直接全军压上……”

  “那就让他们来。”

  蒙武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燕降将愣了一下。

  “他们不会来的。”

  蒙武转过身,看着那名燕降将,目光中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稳,“至少今夜不会。”

  他指了指北方的黑暗:“匈奴的主帅叫挛鞮墨突。

  这个人打仗看似勇猛异常,实则从不冒进,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出手。

  他在等最后一支精锐抵达。

  在那之前,他只会用小股部队袭扰试探。

  这是在为他们明日的总攻做准备。”

  他没有说的是,刚好,他也在为明日的绞杀做准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动:“他想让我睡不好觉。

  我也会让他睡不好。”

  燕降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不懂蒙武的底气从何而来。

  十几万匈奴大军陈列在边境线上,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而他手下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九万,其中一半还是燕国的降兵,以如今的士气,战斗力恐怕连秦军的一半都不到。

  一旦匈奴人发现他们是在虚张声势,直接全军压上……

  他不敢往下想。

  黑夜,在刀光剑影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匈奴骑兵轮番出击,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秦军的营地四周,到处是烧焦的帐篷、倒下的尸体和凝固的血迹。

  蒙武始终站在高台上,没有合眼。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剑柄,目光平静地望向北方。

  匈奴大营的方向,偶尔有火把的光芒闪过,像是巨兽眨动的眼睛。

  他在等。

  等天亮。

  等匈奴人的最后一支精锐抵达,大军齐聚。

  等他们全军压上的那一刻。

  那时,才是真正的开始。

  ……

  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支匈奴精锐从西边疾驰而来。

  三万骑兵,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马蹄裹着晨露,踏碎了草原的寂静。

  他们是挛鞮墨突的亲卫骑,也是整个匈奴大军中最锋利的刀尖,刚刚从秦国边境调回。

  之前匈奴进犯秦境,他们需要防备着秦国可能出现的调兵反攻。

  但他们没有等来那个方向的怒火,反倒等来了反方向的秦军威胁。

  为首的那名千夫长面色黝黑,眼角有一道被箭矢擦过的旧伤,皮肉外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走向中军大帐。

  “主帅!末将奉命率部赶来,三万人齐装满员!”

  挛鞮墨突站在帐门处,看着那支黑甲骑兵汇入大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二十万大军,终于齐了。

  从帐门望去,营帐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图腾栩栩如生,仿佛活过来一般,朝着东方的秦军营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整个军阵士气烈烈,无比昂扬。

  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士兵的吼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磅礴的声浪,连脚下的草原都在微微颤抖。

  尤其是前锋不少骑马的勇猛战士,身上杀气烈烈,带着袭扰秦军凯旋归来的血气,眉目张扬,皮甲染血。

  是的,这是血雨腥风的一夜。

  前半夜,蒙武凭借惊人的布局能力和指挥调度,以九万普通士兵,强行抵御袭扰,双方各有死伤。

  但到了后半夜,士兵素质与兵力不足开始显现出来。

  九万人,要守住十数里的防线,还要让一部分士兵轮换休息,以应对白天的决战。

  蒙武再能调度,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于是匈奴的小股游骑开始尝到甜头。

  越发张扬嚣张,不断有队伍突破防线,杀入秦军营地,烧杀一番之后快速撤走,只余援军赶来空自愤怒无奈。

  这也导致了匈奴大军的士气越发激昂张狂。

  每一支参与袭杀回来的队伍都带着血气。

  有人弯刀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有人马鞍旁挂着秦军士兵的头颅,有人拿着缴获的秦制长剑耀武扬威,眉目间满是张扬的杀气。

  “秦军不过如此!”

  “比羊还弱!”

  “咱们一个冲锋就能踏平他们!”

  类似的叫嚣在匈奴大营中此起彼伏,像煮沸了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挛鞮墨突没有阻止。

  士气可用。

  与匈奴大营的热火朝天相比,秦军营地是另一番景象。

  天已经亮了,但营地里没有多少人在走动。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有的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懒得包扎,只是用手捂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营门两侧,还有些残余的被长杆穿过的尸体挂在那里。

  匈奴人撤走的时候为了示威做的,就那么留在了原地。

  像是示威,像是嘲讽,像是说“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士兵们没有功夫和心思收敛,戒备袭杀,争分夺秒休息,支援友军,已经让他们忙不过来,精疲力尽。

  而且收起了前一部分,后面匈奴又杀进来,挂上了新的示威尸体。

  或许下一刻,被挂起来的就是他们自己。

  直到这一刻,才有些空闲,恢复了些心神的士兵三三两两的去把挂起的同袍放下,收容到一旁。

  “畜生……”

  一个年轻的士兵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

  说别怕?

  他自己都怕。

  说我们会赢?

  连他自己都不信。

  九万人,不,现在未必有九万了。

  对抗二十万匈奴精锐,还是在这片一马平川的草原上。

  匈奴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撕开他们的防线,然后像赶羊一样把他们赶尽杀绝。

  这仗,怎么打?

  中军大帐。

  秦岳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灰败。

  他站在蒙武身后,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将军……弟兄们的士气……太低了。”

  蒙武正在看地图,头都没抬。

  “我知道。”

  “昨夜折损了近万人,能战的兵力又少了。”

  秦岳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营门外的那些尸体,弟兄们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蒙武放下手中的地图,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不是麻木,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秦岳心里发毛,因为他不知道蒙武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什么底气,在二十万匈奴大军压境的时候还能这么镇定。

  事以密成,不论士气多低,情况多糟糕,蒙武也要将火炮这张底牌留到匈奴大举压境,人群密集的时候。

  “将军,”

  秦岳咬了咬牙,“咱们真的能守住吗?”

  蒙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谁说我们要守?”

  秦岳一愣。

  “我们要打。”

  蒙武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打赢。”

  “全歼敌军二十万!”

  秦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拿什么打,想问就凭这八万残兵?

  更想大声骂一句,将军你是不是疯了!?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看到蒙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种光,是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传令下去,”

  蒙武转过身,看向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各营整队,准备迎敌。”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按照之前的布置进行调度,我自有提振士气的安排。”

  他顿了顿,还是安慰了一句。

  “如今局面大好,你照做便是。”

  开玩笑,火炮一响,多少匈奴大军强攻都能给他轰上天,到时候士气岂有不振之理?

  秦岳走出大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营地上,照亮了那些被烧毁的帐篷、被砍倒的旗帜、被挂在营门上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憋闷压了下去。

  他不知道蒙武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蒙武说能赢,那就按照命令,做他娘的!

  不是因为他信蒙武。

  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可以信了。

  弟兄们的死伤,被人打上门挂起同袍尸首的憋屈,今天要么就打回去!

  要么就也死在战场上好了!

  远处,匈奴大营的方向,号角声此起彼伏,二十万大军正在列阵。

  大地在颤抖。

  秦岳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防区。

  “那些狗娘养的要杀来了!

  蒙将军说,他们来就能把他们都杀了!”

  “我信将军的,想杀敌的,想报仇的,想全歼那些狗崽子,狠狠打回去的,跟我走!”

  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比之前更有神了一些。

  是不甘。

  也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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