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临近尾声,红油锅底熬到浓稠,桌上的盘子也见了底。

  连虎把最后两盘肥牛倒进锅里,筷子搅了搅,捞出来全堆自己碗里,被祝州斜了一眼。

  项越拿出烟盒,挨个扔过去发了一圈。

  “抽完这根,今天就结束了。”

  众人笑着接过,一时间,包厢里烟雾缭绕。

  房可儿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门口,把排风开到了最大档。

  “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像夜风一样的声音,心碎的很好听......”

  一阵含混不清的歌声响起,项越眉头一皱。

  谁啊这是?大半夜的放这种歌,死去的爱情,真他娘的晦气。

  他刚想骂人,就发现歌声是从自己裤兜里传出来的。

  尴尬的抿了抿唇,才想起来。

  这彩铃,是前两天房可儿非说他的QQ爱太土,抢了他的手机给他换的,还说是什么最火的歌。

  换了两天了,项越就没听明白过歌词。

  周董啊,大家都懂,唱歌跟嘴里含了石子儿似的,念经一样。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来自国外的号码。

  这个点,国外的电话,只可能是阿炳。

  项越扫了一圈,在坐的都是洪星核心班底,没什么好避讳的。

  他直接把音量按到最大,免提开了往转盘上一放。

  “越哥,漂觉都招了。”小六激动道。

  一句话,包厢里立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坐直了身子,目光看向转盘。

  童诏更是丢了烟,打开随身笔记本,准备记录。

  “这么快就招了?你们有点手段啊。”项越夹着烟,对着烟灰缸弹了弹。

  小六笑了一声:“这还真不是我们的功劳,全程都是阿莱办的,这妮子,是个狠人!”

  项越有点诧异,阿莱,当初他刚到景栋救下的小姑娘?觉廷的孙女。

  “是她?”项越吐了个烟圈,感慨道:

  “我记得那丫头胆子比麻雀都小,大声说话都能把她吓哭。”

  “现在都能帮着审人了?”

  “何止帮着审。”小六叹服,

  “漂觉那小子从头到尾被她玩得团团转。”

  “我跟老油条全程在旁边看着,都没插上手。”

  “哥,你这回可真是捡了个宝,要不是阿莱,这份口供真不一定能拿到。”

  项越笑了笑。

  这才多久,他想到记忆中永远躲在觉廷身后的女孩,听着小六嘴里杀人不见血的少女。

  “也好。”项越掐了香烟:“这世道,厉害点才活得下去。”

  “胆子是要练的,本事都是逼出来的,她能走到这一步,是她的造化,营地里的事可以多分一些让她学着管管看。”

  小六应了声。

  项越往后一靠:“行了,说说正事吧,漂觉都吐了什么。”

  “这次带队的是坤夫的军师,叫阿赞,特征一只耳。”

  “坤夫背后的势力在掸邦,手里有两万多人,首领的名号是元帅,算是老缅能排上号的军阀。”

  “坤夫死后,阿赞逃出去找元帅求救,元帅给了他两百号人,都是硬茬。”

  “这次来景栋就两个任务。”

  “一,摸清楚我们背后的根底。”

  “二,元帅要阿赞从景栋拿回一样东西。”

  “具体是什么,漂觉也不知道,只有阿赞和元帅知道。”

  “至于阿赞带来的两百亲兵,我们上午灭了有一百个。”

  “现在阿赞带着剩下的人躲在深山里,咱们的人跟在后面,随时抱坐标,他们跑不掉的。”

  小六汇报完毕,项越陷入沉默,手指轻敲桌面。

  这通电话的信息量出乎项越的想象,本来一团乱的局势豁然开朗。

  从郭凯招供,白家浮出水面开始,项越就开始布局了。

  上次深夜拨刘成济的电话,不为别的,就是让舅舅给他安排直升机,直飞景栋,钓出背后的人。

  至于警用枪套?完全是项越突发奇想,抱着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的想法,让刘涛安排的,是正儿八经普市刑警用的枪套。

  项越当时想的是,不管这股势力背后站的是白家还是坤夫的靠山,只要他们看到景栋背后有龙国警察的手笔,疑心的种子就种下去了。

  他们会想,景栋的新主人和姜守有没有关系?或者背后就是姜守!姜守有异性。

  不管那股势力背后是谁,这两套组合拳打下去,一定能在利益链上撕开一条名叫猜忌的口子!

  谁知道两杆子下去,还真炸出了一条大鱼。

  元帅,掸邦东部真正的天,坤夫都只是他手下棋子的存在。

  至于小六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思至此,项越看着众人开口:

  “都听见了?聊聊吧。”

  最先开口的是童诏,他看了一眼自己记录的东西,推了推眼镜。

  “越哥,好消息是,对于他们来说,我们现在还藏在雾里,这给了我们很大的主动权。”

  “坏消息是,多出来一个‘元帅’,还有一个藏在景栋的‘东西’。”

  “能让元帅派出两百亲兵来探查的,足够证明这‘东西’对元帅的重要性。”

  “下面咱们很可能要和掸邦最大的军阀对上。”

  “不过,以咱们掌握的信息,倒是可以提前布局。”

  “这个所谓的‘东西’有利有弊,它是最大的变数,也会是...最诱人的诱饵。”

  房可儿靠在座椅上,抱起手臂,冷哼一声。

  她不懂童诏嘴里的江湖事,但她懂官场。

  不管再简单单纯的女孩子,从小泡在体制家庭里,每天耳濡目染的,听都听会了。

  “什么变数诱饵的,听着都头疼。”

  她在杯子里蘸了点凉茶,往桌上一划,画出三道水痕。

  然后在第一道水痕旁边写了个“白”字,指甲在字尾轻轻一戳,

  “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真正该头疼的不是我们,而是白崇远!”

  项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这就是出身带来的差距。

  官宦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在饭桌上听的都是站队、博弈、谁上谁下,这种敏锐是骨子里的。

  他可以算到阿赞会咬钩,可以算到元帅会猜忌白家,但房可儿看问题的角度,跟他在不同的维度。

  房可儿没注意项越的表情,自顾自往下说。

  “白崇远他爹退了,门生故吏还在,这不假。”

  “但是在体制里,退了就是退了,人走茶不凉的前提是壶还在白家手里。”

  “白家在云省的能量不是白崇远自己的,是他爹的。”

  “以我最近打听的,白老爷子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了。”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一个活不了几年的老爷子,手下那些人真的没想法?”

  “现在是白老还在,逢年过节都得去老宅门口请安,大家都是为了奔前程,不磕碜。”

  “等白老一走,还会有多少人听白崇远?

  她指了指祝州:“这点小祝应该深有体会。”

  “祝叔叔之前还是所长,祝州都急着给自己铺路。”

  “更别说是白崇远这种无法无天惯了的顶级二代。”

  “他比谁都知道,白老就是他的天,白老一死,天就塌了,他在云省还能这么呼风唤雨?不可能的!”

  祝州点头,房可儿的话他完全赞同。

  当初他急得都要给房可儿做狗了,也只是想在老祝退了之后,他能有个新靠山。

  “所以啊,白崇远比谁都急!”房可儿自信道:

  “一个顶级二代铤而走险去碰毒,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没时间了。”

  “他必须赶在老爷子还能说上话的时候,把能攥在手里的全攥住。”

  “钱,渠道,人脉,他一样都不想丢,他要建设属于他自己的利益链条。”

  “所以...景栋这条线就是他的命根子!”

  “货断了,下游的盘子就转不起来。”

  “盘子转不起来,他就养不起替他办事的人。”

  “三年了,那些人的胃口早就被喂大了,你们猜,要是真没利益了,白老爷子的面子能撑多久?”

  话音落下,一个包厢的人都傻眼了。

  连虎连肥牛都不吃了,看看房可儿又看看项越。

  都是智商小废物,你怎么背着兄弟偷偷进化了啊?我谯!

  童诏的笔在纸上划得飞快,字都写出残影了,生怕漏掉房可儿的话。

  当军师这些年,他自认逻辑缜密,还算合格。

  但是房可儿今晚一番话,这种对人心的解剖和对官场的了解,让他不得不服。

  他要全部记下来,回去反复研读。

  项越更是脸色变了几变。

  他感觉他被眼前这个只会玛卡巴卡的女孩狠狠上了一课,不对,应该是给打开了一扇窗。

  一扇能看到更多可能的窗。

  房可儿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皱了皱眉:

  “看什么看,没见过大姐大啊,叫人啊!”

  整个包厢连同项越在内,皆大声道:

  “可二姐威武!”*10。

  外面大厅也听到包厢的动静,全都站了起来。

  “可儿姐威武!”*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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