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坐落在咸阳城东南的永宁坊,与热闹的朱雀大街隔着两条巷子,环境幽静,少有人来。

  府门不大,黑漆木门,铜制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廷尉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始皇帝亲笔所题。

  门前没有石狮,只有两尊獬豸石像。

  那是法家的神兽,能辨是非曲直,触不直而去之。

  进了府门,是一个宽阔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棵柏树,四季常青,象征着法家精神的万古长青。

  正堂内,高台之上,蒙毅端坐。

  他今日穿着廷尉的官服,玄色的朝服上绣着獬豸纹,腰佩金印,头戴进贤冠。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与法家那种刚硬刻板的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能在廷尉这样的高位上,靠的不是资历,不是家世,而是从龙之功。

  可蒙毅心中清楚,自己入法家的时间太短了。

  法家的经典,他读了不少,但要说对法家学说的理解,他远远不如吴公。

  吴公是法家的宿儒,研究法家数十年,从商鞅到韩非,从李斯到当今,每一部经典都烂熟于心。

  而自己,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

  坐在这个位子上,他时常感到心虚。

  高台之下,吴公坐在下首。

  他穿着青色的朝服,腰佩银印,面容清癯,目光深邃。

  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那是他刚写好的关于“监督皇权”的奏疏草稿,本是要呈给皇帝的,此刻却摊在膝上,无心再看。

  除了吴公,堂内还有十余名廷尉府的官吏。

  他们或坐或站,有的在翻阅卷宗,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沉思。

  他们都是法家的弟子,精通律法,熟悉刑名,是大秦司法体系的中坚力量。

  可此刻,所有人都沉默着。

  因为蒙毅刚才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先生,”蒙毅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带着几分无奈,“不知这选官制度该如何制定才好?”

  吴公抬起头,看着蒙毅,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苍老:“廷尉大人与其想这制度如何制定,不如先想想,陛下究竟想要什么。”

  蒙毅愣住了。

  他皱眉,沉吟片刻,然后苦笑:“按理说来,皇帝亲自任用官吏,不是很好吗?始皇帝在位时,就是如此。这样,权力高度集中,政令畅通无阻,天下谁敢不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可如今,陛下却要我们议,如何监督官员的选拔任用。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堂内一片沉寂。

  吴公说道:“陛下在朝堂之上不是也说了吗?他怕的是后世皇帝任用奸佞。”

  蒙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吴公继续道:“陛下英明神武,能辨忠奸,能用贤能。可后世皇帝呢?谁能保证每一个皇帝都像陛下这样英明?万一出了一个昏君,听信谗言,任用小人,那大秦的江山怎么办?”

  “同时,陛下也怕权臣结党营私。如果官员的选拔完全由皇帝一人说了算,那权臣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就会想方设法讨好皇帝,甚至蒙蔽皇帝,让皇帝只看到他们想让他看到的。久而久之,朝堂上就会充斥着溜须拍马之徒,真正有才能的人反而被排挤在外。”

  蒙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需要用制度来规范选拔官员。因为只有制度,才能做到公正。不偏不倚,不徇私情,不以个人好恶为转移。不管谁坐在皇帝的位子上,制度都在那里;不管朝堂上怎么风云变幻,制度都不会变。”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官位,当有能者居之!”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堂内的官吏们纷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蒙毅认真地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他知道,吴公这是在传授他法家的精髓,是在帮他理解皇帝的深意。

  “可如何判定为‘有能者’?”蒙毅追问,“如何才能被称作‘有能’?是学问好?是政绩突出?是善于钻营?还是会讨皇帝欢心?”

  吴公笑了:“蒙大人问到了点子上。”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了几步,负手而立:“以前大秦,武官以军功论。斩首多少,攻城多少,拓土多少——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数字,看得见,摸得着,做不了假。所以武官的选拔,相对简单。谁杀敌多,谁就能升官。”

  他转过身,看着蒙毅:“可文官呢?文官没有军功可论。以前大秦,文官都是皇帝亲自任命。皇帝看中谁,谁就能做官。”

  “这固然能保证皇帝的心腹占据要职,但也容易让一些只会溜须拍马、没有真才实学的人钻空子。”

  蒙毅皱眉:“那如今若是要定制度,该如何定?”

  吴公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深意,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其实有没有可能,”他慢慢说道,“陛下早就为此事布局了?”

  蒙毅和众官吏诧异不解地望着他。

  其中一位官吏忍不住问道:“廷尉监此言何意?”

  吴公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然后缓缓说出三个字:“尚学宫。”

  众人顿时恍然。

  对啊!

  尚学宫!

  他们怎么把尚学宫给忘了呢?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官吏们交头接耳,眼中满是兴奋。

  吴公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继续道:“皇帝创办尚学宫,可不仅仅是为了让诸子百家传道授业。那只是表面。深层次的目的,是要选拔大秦的人才!”

  他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大秦舆图,声音变得更加激昂:“尚学宫开馆半年多,已经汇聚了上千名学子。”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来自各门各派,有儒家的,有法家的,有墨家的,有道家的……他们在这里学习,在这里辩论,在这里成长。他们是大秦新生一代的精英,是大秦未来的希望。”

  他转过身,看着蒙毅:“选拔出来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让他们入朝为官!此事,皇帝早已提及。只是当时大家都以为,这只是皇帝的一句空话,一个愿景。如今看来,皇帝是认真的,是要落到实处的。”

  蒙毅恍然大悟。

  他想起皇帝登基之初,曾在尚学宫的开馆典礼上说:“朕要为大秦培养人才,要让天下英才皆入吾彀中。”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场面话,如今才明白,皇帝早已在为今天布局。

  “可是,”蒙毅又问道,“尚学宫的学子如何选拔?如何考核?如何入仕?”

  吴公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之前陛下就已经言明,每一年会进行考核,考核前三名皆会委以重任。”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只不过那时候,只是陛下一人的承诺。陛下说考核前三名能做官,就能做官。可这依然没有脱离‘皇帝一人说了算’的范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如今,既然官吏的选拔不能由皇帝一人说了算,那考核的结果,自然也不能由皇帝一人说了算。”

  蒙毅的眼睛亮了:“那该谁说了算?”

  吴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或可以由两位丞相、九卿,以及诸子百家的先生共同审核,以投票的形式进行选拔。”

  这话一出,堂内再次响起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蒙毅也陷入了沉思。

  他在心中快速推演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张良深得陛下宠信,尉缭德高望重,经验丰富。

  九卿各司其职,各有专长。

  诸子百家的先生各代表一个学派,各有各的立场和标准。

  这些人聚在一起,共同审核尚学宫学子的考核结果,投票决定谁有资格入朝为官。

  这确实比皇帝一个人说了算更加公正,更加全面,更加不容易被蒙蔽。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投票?”一位年轻的官吏忍不住问道,“廷尉监,投票固然能体现多数人的意见,但多数人的意见就一定对吗?万一大多数人都是庸才,选出来的也是庸才呢?”

  吴公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赞许:“问得好。投票不是万能的,它只能保证程序公正,不能保证结果正确。但比起皇帝一个人说了算,投票至少给了更多人发言的机会,给了更多人监督的权力。而且,投票不是唯一的依据。”

  他继续道:“尚学宫的考核,本身就有严格的标准。”

  “学问、德行、才能、政见——每一项都有评分。投票只是在考核结果的基础上,进行最后的把关。那些考核成绩太差的,连被投票的资格都没有。”

  蒙毅点了点头,又问:“那投票的方式呢?是简单多数,还是超过多少?是一人一票,还是按权重投票?”

  吴公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这些问题,老夫也还没有想清楚。所以才要议,才要大家集思广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选官制度,关系到大秦的百年大计。不能急,不能躁,要慢慢来,要细细议。陛下给了我们时间,我们就要珍惜这个时间。想出最好的方案,交给陛下。”

  堂内,众官吏纷纷点头。

  蒙毅站起身,对着吴公深深一揖:“先生高见,蒙毅受教。今日之事,还要请先生多多指点。”

  吴公连忙扶住他,笑道:“蒙大人客气了。你才是廷尉,老夫不过是你的下属。这选官制度的事,还得你牵头,老夫从旁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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