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公里外的山林深处。

  于锦乡突然抬起右手。

  打出一个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

  七名全副武装的战士瞬间顿住脚步。

  脚底踩在枯枝上的断裂声戛然而止。

  刘清明跟在于锦乡身后。

  立刻停下动作。

  身前是一棵粗壮的樟树,他顺势半蹲,将身体隐藏在树干后方。

  山高林密。

  光线被茂密的树冠彻底遮挡。

  四周除了风刮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再没有任何响动。

  越往前走,地势越陡峭。

  于锦乡的行进速度明显放慢了。

  刘清明观察着他的举动。

  这名经验丰富的连长没有表现出追丢目标的焦躁。

  反而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谨慎。

  于锦乡压低身子。

  右手在战术背心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那是战斗准备的手势。

  七名战士立刻散开,各自寻找粗大的树木或岩石作为掩体。

  就在刘清明以为前方有埋伏,准备拔枪时。

  于锦乡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退弹。

  换空包弹。

  刘清明蹲在原地。

  看着眼前的战士们动作利落地卸下装满实弹的弹匣。

  退出枪膛里的一发子弹。

  将带有红色标记的演习空包弹弹匣重新推入枪身。

  拉动枪栓。

  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在这幽暗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刘清明的大脑快速运转。

  前方如果有逃犯,换空包弹等同于缴械投降。

  于锦乡绝对不会犯这种致命错误。

  唯一的解释是,前方的目标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而是友军。

  且是正处于演习对抗状态的友军。

  刘清明没有出声询问。

  他只是把手从腰间的枪套上移开。

  静静地等待事情的发展。

  换弹完毕。

  于锦乡再次打出手势。

  队伍继续缓慢向前推进。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刘清明竖起耳朵。

  努力分辨周围的动静。

  除了鞋底摩擦泥土的轻微声响,什么都没有。

  几分钟后。

  于锦乡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后停下。

  七名战士也迅速就位,枪口指向不同的方位。

  刘清明蹲在旁边。

  视线顺着于锦乡的头盔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视野相对开阔的缓坡。

  长满低矮的灌木丛和半人高的野草。

  左侧有几块巨大的青石板。

  表面布满青苔。

  看不出任何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于锦乡微微探出半个头。

  视线在灌木丛和巨石之间来回扫视。

  两秒钟后。

  他收回身体。

  嘴皮扯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紧接着,他双手拢在嘴边。

  冲着前方的空地大喊出声。

  “对面的哥们哪个单位的?”

  喊话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我们是一三军一四九师的先头连。”

  “奉命配合地方执行抓捕任务。”

  “不要误会。”

  风穿过树林。

  前方那片灌木丛毫无动静。

  刘清明盯住那几块青石。

  依然只有风吹草低。

  几秒钟的死寂。

  正当刘清明以为于锦乡判断失误时。

  一道洪亮的回应从右前方的土沟里传出。

  “一五军四五师。”

  “你们不是红军吗?”

  对方的喊话透着浓浓的防备。

  于锦乡大声回话。

  “我们是红军。”

  “但现在不是演习,是实战。”

  “刚才有两个凶手逃进了这一带。”

  “你们没碰上?”

  对面的树丛晃动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嗓音再次响起。

  “是有两个群众被我们控制住了。”

  “不是你们的人在搞化装侦察?”

  红军和蓝军的对抗演习,双方为了获取情报,经常会装扮成当地村民或者其他身份。

  对方显然把逃犯当成了红军的侦察兵。

  于锦乡回头。

  看了刘清明一眼。

  递给他一个安心的动作。

  转过头继续对着前方喊。

  “这俩就是我们要抓捕的凶手。”

  “我带来了地方政府的领导。”

  “你们也可以直接与演习指挥部求证。”

  对方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等着。”

  于锦乡把枪口垂下。

  “那可以把人撤了吧。”

  “枪口指着我有点虚。”

  “不行。”

  对面的回复干脆利落。

  “谁知道你不是在诳俺们。”

  于锦乡摇了摇头。

  把手里的步枪直接靠在树干上。

  “怪累的。”

  “你们打电话吧。”

  “我们歇会儿。”

  “追了大半天,喝口水。”

  他完全不等对面的答复。

  直接冲着手底下的七名战士打出一个放松的手势。

  随后双手举过头顶。

  从树干后面大大方方地走出来。

  暴露在没有任何遮掩的空地上。

  这个动作展示了绝对的诚意。

  没有携带实弹,没有持枪。

  对面依然没有任何人现身。

  于锦乡满不在乎。

  走到一块稍微干燥的平地上。

  双腿交叉,一屁股盘腿坐下。

  刘清明也从树后走出来。

  学着于锦乡的样子,走到他身边坐下。

  泥土的湿气很快透过裤料沾染到皮肤上。

  于锦乡解开战术背心上的侧口袋。

  掏出一个绿色的长方形包装袋。

  用力撕开。

  递给刘清明。

  “给。”

  刘清明接过来。

  沉甸甸的,硬邦邦的。

  这是一整块军用压缩饼干。

  “我们被包围了?”刘清明问。

  于锦乡又掏出一包,咬住包装袋一角撕开。

  “嗯。”

  “完全没机会。”

  “他们估计是想活捉,不然早开火了。”

  刘清明转动脖子。

  视线扫过前方的一草一木。

  “没看到有人啊。”

  “在哪?”

  于锦乡把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咬下一角。

  “树、草丛、石头。”

  刘清明再次仔细观察。

  依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收回视线,不再多问。

  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干。

  牙齿碰触到饼干表面的瞬间,遇到极大的阻力。

  硬度堪比砖块。

  他稍微用上颚和牙齿配合,才艰难地掰下一小块。

  碎屑掉在衣服上。

  咀嚼起来极为费力。

  唾液很快被饼干吸干,吞咽时喉咙发紧。

  于锦乡拧开腰间的铝制军用水壶。

  灌了一大口水。

  鼓着腮帮子慢慢嚼。

  随后把水壶递给刘清明。

  刘清明接过来,对准壶嘴喝了一口。

  凉水滑过喉咙。

  把干涩的饼干碎屑带进胃里。

  体力在缓慢恢复。

  两人就这么坐在包围圈的正中心。

  一口饼干一口水。

  十分钟过去。

  正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动。

  刘清明之前观察过几十遍的那块区域。

  一丛半人高的野草猛地从中分开。

  一个人影从草堆里站了起来。

  紧接着,左侧的青石板后面。

  右侧粗大枯树的上方。

  七八个身披伪装网的人接连现身。

  他们身上的迷彩服与周围的植被完美融合在一起。

  刘清明甚至看到一个人就趴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浅坑里。

  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如果不是主动起身,直接踩上去都未必能发现。

  人数足有十五六个。

  呈半扇形将他们彻底包围。

  为首的一人迈开大步朝他们走来。

  手里端着上了膛的步枪。

  这人脸部涂满深绿和褐色的伪装油彩。

  完全看不清五官轮廓。

  只有两只眼睛透着精干的亮光。

  他走到距于锦乡两米的位置停下。

  把枪背到身后。

  “核实了。”

  “确有此事。”

  “认识一下。”

  他伸出右手。

  “一五军特战大队,孙强。”

  于锦乡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掌心。

  借力从地上一跃而起。

  “一四九师445团一连连长,于锦乡。”

  说完,于锦乡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队。”

  孙强利落地回礼。

  视线立刻转到旁边刚刚站起身的刘清明身上。

  “于连长,这位就是地方上的同志吧。”

  刘清明拍掉裤子上的落叶和泥土碎屑。

  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这个县的县委书记。”

  “我叫刘清明。”

  孙强的身体明显停顿了一秒。

  视线在刘清明身上快速打量。

  眼前这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沾满泥巴。

  身形挺拔,面容年轻。

  看起来绝不超过三十岁。

  顶多是县公安局里的一个大队长,或者是哪个科室的科长。

  完全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县的一把手。

  一个县委书记,大半夜跟着部队在深山老林里抓逃犯。

  这份胆识和魄力,立刻赢得了特种兵的尊重。

  孙强的站姿变得更加笔挺。

  “刘书记,你好。”

  “我部奉命在你县辖境进行军事演习。”

  “给群众生产和生活造成的不便,请见谅。”

  “所有损失,我们都会一力承担。”

  这是标准的官方辞令。

  刘清明却十分清楚当下地方和军队的实际情况。

  茂水县是个穷得掉渣的贫困县。

  财政账户上根本挤不出几个钱。

  部队这些年的军费也一再紧缩。

  真要赔偿损失,对双方都是个大麻烦。

  刘清明语气诚恳。

  “不。”

  “支持部队的行动,是我们作为公民的义务。”

  “我县干部群众会全力配合部队。”

  “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请一定要提出来。”

  “我负责解决。”

  这番话没有丝毫打官腔的做作。

  全是大实话。

  孙强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听惯了地方官员的推诿扯皮。

  对刘清明的态度大为好感。

  “十分钟前,我们确实在附近抓获了两名可疑男子。”

  “我们本来以为,这是红军为了贴近实战,所实施的化装侦察。”

  “也就没有打算审问。”

  “想着继续伏击,没准能抓到更多的大鱼。”

  孙强指了指身后的林子。

  “没想到,会是这样。”

  刘清明立刻接上话茬。

  将案情全盘托出。

  “这两名犯罪分子,在离此不远的老熊窝三号矿井附近。”

  “组织人手围攻州里派下来的办案警察。”

  “打死一人。”

  “重伤两人。”

  “我们必须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刘清明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所以顺着痕迹一路追踪。”

  “就怕他们跑掉了。”

  “还好你们出手。”

  “我想看看他们,可以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案件性质极其恶劣。

  孙强没有任何犹豫。

  身体向侧边侧开,打出一个战术手势。

  “请。”

  “这边。”

  刘清明和于锦乡跟在孙强身后。

  往林子深处走去。

  地势逐渐平缓,树木更加茂密。

  走出去大约两百米。

  在一处洼地的巨大榕树下。

  刘清明看到了被控制住的两名嫌疑人。

  两人双手被粗糙的战术绳索死死反绑在身后。

  由于挣扎过猛,手腕处已经勒出深深的血痕。

  他们垂头丧气地蹲在树根盘结的泥坑里。

  旁边站着一名持枪的特战队员,枪口斜指地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刘清明的大脑立刻启动推演机制。

  这两个人能在矿井下组织暴动,还能在山林里一路逃窜。

  心理素质绝对不差。

  如果直接审问,他们必定会死扛到底,甚至胡说八道拖延时间。

  万向荣在当地的势力,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击碎他们的心理防线。

  制造囚徒困境,拉开信息差。

  刘清明停下脚步。

  盯着其中一个身材稍壮的男子。

  突然大吼一声。

  “万向杰!”

  那名稍壮的男子身体猛地一震。

  下意识地抬起头。

  脖子因为过度惊恐而僵硬。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击。

  刘清明仔细比对脑海中康景奎提供的通缉画像。

  脸型偏方,眉骨突出,左侧脸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完全一致。

  刘清明往前逼近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万向杰,你被捕了。”

  那名男子愣了两秒。

  立刻反应过来,头摇得像拨浪鼓。

  惊愕地大喊大叫。

  “不!”

  “我不是!”

  “我不姓万!”

  “我不知道什么万向杰!”

  他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榕树粗糙的树皮。

  试图拉开和刘清明的距离。

  刘清明发出一声极具压迫感的冷哼。

  “喔,你不是。”

  男子见状,以为对方信了,立刻顺杆往上爬。

  “对!”

  “我不是!”

  “我什么也不知道!”

  刘清明不再看他。

  直接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强。

  “孙队。”

  “麻烦你,把他俩分开。”

  “隔远点。”

  孙强下巴微微一扬。

  站在旁边的特战队员立刻行动。

  他一把薅住那名男子的后衣领。

  手臂肌肉猛地发力。

  就像提留小鸡一样,将一百五十多斤的成年男人直接拽了起来。

  “走!”

  队员一脚踹在男子的腿弯处。

  男子大声抗议,拼命扭动身体。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特战队员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

  连拖带拽。

  将他强行拖向几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后方。

  直到视线完全被树木遮挡。

  另一名稍微瘦削的男子一直蹲在原地。

  惊恐地看着同伴被强行拖走。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身体不可控制地往后瑟缩。

  刘清明等那边的动静稍微小了一些。

  转过身。

  抬起右脚。

  一脚狠狠踢在剩下的这名男子的肩膀上。

  男子失去平衡,狼狈地倒在泥水里。

  挣扎着重新蹲好。

  刘清明俯下身子,死死锁住他的脸。

  “他说他不是万向杰。”

  “那就是你了。”

  男子彻底呆住。

  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张了张嘴,似乎想顺势承认,又似乎想极力否认。

  最终半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刘清明直起身。

  继续施加心理压力。

  “你想清楚了。”

  “杀人。”

  “杀警察。”

  “这两项罪名加起来,够吃十回枪子了。”

  “你哥万向荣也保不住你。”

  听到“万向荣”三个字。

  男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肯开口。

  刘清明扯了一下嘴角。

  抛出最致命的一击。

  “你猜。”

  “一会儿我去跟他说,你出卖了他。”

  “你指证他就是万向杰。”

  刘清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万向荣会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

  瞬间将男子的心理防线炸得粉碎。

  万向荣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一旦被认定为叛徒,死都是一种奢望。

  男子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破音。

  “你不能这么做!”

  “他会杀了我全家!”

  刘清明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

  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喔。”

  “那他就犯了杀人罪。”

  “我们会抓住他,为你的家人报仇。”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让站在旁边的孙强和于锦乡都愣住了。

  两人快速对视了一眼。

  都没有说话。

  他们见过无数狠人,但像刘清明这样用最平静的态度,说出最诛心之言的,实属罕见。

  男子的身体抖得如同通电一般。

  心理防线彻底坍塌。

  他猛地往前一扑,跪倒在刘清明脚下。

  “求求你!”

  “不要这么做!”

  “我说!”

  “我什么都说!”

  刘清明收起戏谑。

  直切核心要害。

  “说吧。”

  “是谁向你们通风报信。”

  “出卖了老康他们的?”

  男子愣了一下,脑子明显没转过弯来。

  “谁是老康?”

  “就是被你们围攻的警察。”刘清明补充。

  男子咽了一口唾沫。

  没有任何犹豫地把底牌交了出来。

  “是派出所的老王。”

  内鬼浮出水面。

  刘清明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在这种野外环境下,极度缺乏安全感,嫌疑人的供词随时可能出现反复。

  必须找个封闭的环境,彻底扒光他。

  刘清明转头看向孙强。

  “孙队。”

  “我需要一个单独的地方。”

  孙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我们营地离这里不远。”

  “我带你们去。”

  说罢,孙强亲自上前。

  一把扯住男子的衣领,将他从泥坑里强行拖了起来。

  男子的脸惨白如纸。

  死死盯着刘清明。

  “我说了是不是就能立功!”

  “我的家人!”

  “你们要保证我的家人安全!”

  刘清明转过身,迈步跟上孙强的步伐。

  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那就要看你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

  蜀都省省会荣城。

  市中心商业区。

  荣昌大厦。

  东川集团总部。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楼下。

  这栋楼超过五十层。

  顶层占据了一整层空间,面积巨大。

  万向荣站在这里,能俯瞰大半个荣城。

  东川集团把总部从起家地搬到省城,还不到两年。

  这代表着企业做大了。

  小地方容不下万向荣的胃口。

  荣城,才是万向荣的荣城。

  这层楼一半以上的区域,是万向荣的私人领域。

  巨大的落地窗前是办公区。

  往里走,有休息室、茶室、室内高尔夫球场。

  再往里,甚至配有恒温游泳池和全套健身器械。

  这是万向荣招待贵客的地方。

  也是他享受权力带来的实体反馈的专属场所。

  茶室里。

  紫檀木雕花的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万向荣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手指捏着一枚黑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聂鸿途。

  四十七岁。

  黑色行政夹克,内搭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

  黑色西裤笔挺,黑色皮鞋一尘不染。

  聂鸿途的视线停留在棋盘右下角的局部厮杀上。

  旁边,两名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年轻女子恭敬地站着。

  旗袍下摆开到大腿根部,走动间露出白皙的腿部线条。

  一名女子端着紫砂壶,水线精准地落入聂鸿途手边的白瓷小杯中。

  茶水微烫,水汽升腾。

  局势焦灼。

  聂鸿途在寻找一处合适的劫材。

  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敲击。

  “哒。哒。哒。”

  节奏很稳。

  茶室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聂鸿途的秘书走了进来。

  身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

  秘书进门后,脚步放轻。

  视线先落在万向荣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省长。”

  秘书站在距离棋盘一米的位置,轻声开口。

  聂鸿途没有抬头。

  视线依然钉在棋盘的网格上。

  “什么事?”

  秘书刚要汇报。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万向荣的私人助理大步跨进茶室。

  助理三十出头,留着寸头,西装下摆有些发皱。

  胸口微微起伏。

  助理走到万向荣侧后方,停下脚步。

  闭着嘴,一个字也没说。

  只是定定地看着万向荣的侧脸。

  这种反常的举动,立刻让室内的气氛发生变化。

  万向荣捏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

  万向荣放下棋子,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旗袍服务员。

  手掌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拍了一下。

  “你们先出去。”

  两名服务员一言不发,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具,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走到门口。

  身材稍显娇小的那名服务员握住金属门把手。

  将门缓缓拉上。

  门缝即将合拢时,她停下脚步。

  没有离开走廊,而是退后半步,贴着墙根站定。

  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

  随时等待里面的传唤。

  门彻底关上。

  茶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万向荣身体向后靠,背部贴着椅背。

  看着对面的聂鸿途。

  “省长,要不我们打个赌?”

  聂鸿途从棋盒里摸出一枚白子。

  没有落下,拿在指尖把玩。

  头终于抬了起来。

  “喔,你想咋个赌?”

  万向荣指了指自己的助理,又指了指聂鸿途的秘书。

  “听听他们两个的事情。”

  “是不是一样。”

  “我赌差不多。”

  万向荣脑海中已经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

  助理平时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硬闯进来。

  除非发生他无法独自处理的突发事件。

  而聂鸿途的秘书也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进来汇报。

  大概率是同一条线上崩出的火星。

  聂鸿途直起腰板。

  视线在自己秘书和万向荣助理的脸上扫过。

  “那就听听。”

  “我看不见得。”

  万向荣转头看向自己的助理。

  下巴微抬。

  “你先讲。”

  助理向前迈出半步。

  “通梁的矿上出了点事。”

  “矿工和演习的部队好像产生了一点误会。”

  “部队抓了我们的人。”

  一句话,信息量极大。

  万向荣手指在扶手上刮了一下。

  矿上出事,牵扯到部队。

  这是最麻烦的状况。

  地方上的公安他能压得住,部队的人他插不上手。

  聂鸿途听完,头偏向左侧。

  看着自己的秘书。

  “你呢?”

  秘书翻开手中的黑色笔记本。

  “省长,金川州上报。”

  “通梁镇发生群体事件。”

  “应该与部队有关。”

  “请省里的指示。”

  两份汇报,指向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事件。

  万向荣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省长,你输了。”

  聂鸿途将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盒。

  瓷子与瓷子碰撞,发出一阵脆响。

  “不,平手。”

  “具体的还不清楚呢。”

  聂鸿途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就像这局棋。”

  “省长手下留情,我也不能不投桃报李。”万向荣跟着站起身。

  聂鸿途理了理衣服下摆。

  “既然出事了,我先回省里。”

  “听听下面的汇报。”

  万向荣离开座位。

  落后聂鸿途半步,引着他往外走。

  “省长慢走。”

  两人走出茶室,穿过铺着长毛地毯的走廊。

  娇小的服务员立刻低头退到一旁,让出通道。

  聂鸿途目不斜视地经过。

  万向荣一路将聂鸿途送到专用电梯口。

  秘书按亮下行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聂鸿途迈步走进去。

  转过身,看着外面的万向荣。

  “如果这件事和你们有关。”

  “该处理的就处理掉。”

  “不要和部队冲突嘛。”

  这句话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万向荣微微低头,态度挑不出毛病。

  “省长放心,我也是这么想的。”

  聂鸿途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开口。

  电梯门缓缓合拢。

  切断了两人的视线交流。

  数字指示灯开始变动。

  50。49。48。

  电梯开始下行。

  原本挂在脸上的随和与恭敬,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彻底消失。

  万向荣的下颚线崩得极紧。

  面部肌肉轻微抽动。

  转身,迈步。

  步伐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皮鞋踩在地毯上,依然能听出沉重的力道。

  “怎么回事?”

  万向荣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吐出四个字。

  助理紧跟在身后,语速飞快。

  “我们的内线报告。”

  “杰少被州里的警察盯上了。”

  万向荣的脚步猛地顿住。

  回过头,盯着助理。

  “万向杰?”

  “他怎么会被盯上?”

  万向荣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计算。

  弟弟万向杰一直是个惹祸精。

  但他惹的祸,通常都能在萌芽阶段被掐断。

  州里的警察平时拿了东川集团多少好处。

  怎么会突然对万向杰下死手?

  这不符合常理。

  “他们一路查到通梁。”

  “刚好县里因为来了一个部委的工作组。”

  “要在当地搞治安清理。”

  “所以,杰少的行踪就被警察找到了。”

  助理继续汇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万向荣转过身,继续往办公室走。

  推开厚重的双开木门。

  径直走到宽大的老板椅前,坐下。

  “工作组?”

  “治安清理?”

  “早不清理晚不清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万向荣手指用力抠住扶手边缘,骨节凸起。

  “怎么又和部队发生冲突了?”

  助理吞咽了一口唾沫。

  “本来部队演习并没有到通梁。”

  “我们想着,赶紧把警察打发走。”

  “再找个地方躲一躲。”

  “等演习结束就换个地方,或是出国避一避。”

  助理停顿了一下,观察万向荣的反应。

  万向荣敲了一下桌面。

  “继续说。”

  “可杰少的脾气您也清楚。”

  “他不想走。”

  “说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弄死几个带头的警察。”

  “结果动作搞大了。”

  “这不就给堵进去了。”

  “正好撞上部队的人。”

  “蠢货。”

  万向荣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跳了一下。

  万向杰太狂妄了。

  真以为在蜀都省可以横着走。

  弄死警察?

  还是在部委工作组眼皮子底下。

  这是嫌命长。

  万向荣的呼吸频率变快。

  聂鸿途刚才那句话又在脑海中浮现。

  该处理的就处理掉。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切割的暗示。

  如果万向杰被抓,咬出东川集团的底牌。

  聂鸿途会第一个跳出来把东川集团踩死。

  上面那些拿钱办事的人,最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万向荣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助理。

  “找人。”

  “花多少钱都可以。”

  “一定要打听出,我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是被警察抓了,还是被部队扣了。”

  “是在县里,还是被带到了别的地方。”

  “我要准确的信息。”

  助理连连点头。

  “在想办法了。”

  “您放心,那边几条线都已经撒下去了。”

  万向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下方的车水马龙。

  车辆极小。

  不能坐在荣城等消息。

  距离太远,很多事情无法第一时间掌控。

  必须靠近通梁。

  但在部委工作组搞治安清理的敏感时期,他不能直接去通梁镇。

  那样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怀疑。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进入那个区域又名正言顺的理由。

  突然,万向荣想到了什么。

  开口说:“备车,我要去茂水,就说,参加希望小学捐赠开工仪式。”

  助理马上出门去办。

  门口,那个身材娇小的美女服务员依然低头站在那里 。

  只是低垂的眼帘,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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