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拨开前方的灌木丛,跟着孙强走下陡坡。

  两人踩着湿滑的落叶,走进一个搭建在洼地里的军绿色帐篷。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折叠椅。

  刘清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只有自己和孙强进来了。

  孙强看穿刘清明的疑惑。

  “于连长和他的兵是红军。”

  “为了防止泄密,只能留在林子里。”

  刘清明点头。

  “麻烦孙队了。”

  孙强转身,从帐篷外提溜进一个男人。

  他手臂发力,直接将男人甩在地上。

  男人滚了一圈,撞到帐篷边缘。

  孙强走到一侧,双手环抱。

  盯着地上的男人,防备他突然暴起。

  刘清明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男人。

  男人瑟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

  “贾国龙。”

  刘清明在脑海中检索这个名字。

  没有印象。

  东川集团的人员名单里,没有这号人物。

  “你在万向荣那里做什么?”

  贾国龙抖抖索索地说。

  “东川矿业在茂水县有七个矿井。”

  “通梁镇有三个。”

  “我负责管理这三个矿。”

  刘清明拉过折叠椅,坐下。

  “万向杰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跑到你那里?”

  贾国龙抬头看了刘清明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在省里犯了事。”

  “当街开枪杀了一个矿老板。”

  “事太大。”

  “他哥万老板让他出来躲躲。”

  “就跑到茂水县来了。”

  贾国龙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离省城近,又足够偏僻。”

  “万老板把上下关系都打点好了。”

  “本来没啥事的。”

  “等风声过去,就把他送出国。”

  “结果州里来了一个新支队长。”

  “抓着案子不放,一路追踪。”

  “逼得万向杰到处跑。”

  “最后就跑到我的矿上来了。”

  刘清明身体前倾。

  “万向杰亲口承认他当街杀人了?”

  贾国龙连连点头。

  “对。”

  “他自己喝多了吹牛。”

  “听到这话的不只我一个。”

  “你们可以去问矿上的工人。”

  刘清明追问。

  “用的什么凶器?”

  贾国龙毫不停顿地说。

  “喷子。”

  “就扔在外头的草堆里。”

  “上面肯定有他的指纹。”

  刘清明在心里盘算。

  万向杰当街杀人,还能被安排到这里躲避。

  蜀都省的政法系统,漏洞已经大到无法修补。

  万向荣肯定使了劲,

  在背后充当了保护伞的。

  只怕也不简单。

  他继续问:“是谁下令围攻并杀害警察的?”

  贾国龙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他。”

  “我劝过他。”

  “警察马上就到,还是赶紧跑。”

  “他当时杀红了眼。”

  “非要做掉那三个警察。”

  “我根本拦不住。”

  刘清明盯着贾国龙的脸。

  试图从中分辨出谎言的成分。

  这番供词能把万向杰钉死。

  但还不够。

  “是不是他,我会向万向杰求证。”

  “你能指证他,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贾国龙爬起来,跪在地上。

  “我什么都说。”

  “当初在茂水开矿。”

  “万老板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只要你们保护我和我的家人。”

  “我全都交代。”

  刘清明靠在椅背上。

  “空口无凭。”

  贾国龙急促地回答。

  “账本。”

  “矿上有账本。”

  “不光记了矿上的真实收入。”

  “还有给县里和镇上干部送礼的记录。”

  “全都在里面。”

  刘清明大脑快速运转。

  账本。

  这是掀翻茂水县甚至州里官场的一张底牌。

  有了这个,就能把万向荣和当地干部的利益链彻底斩断。

  “你的家人在哪里?”

  贾国龙报出一个地址,以及妻子的名字。

  刘清明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我会让人去接他们。”

  贾国龙往前爬了两步。

  “麻烦你们快一点。”

  “这事万老板现在肯定知道了。”

  “晚了说不定我家人就有危险。”

  刘清明站起身,没有回应。

  他径直走向帐篷出口。

  走出帐篷。

  风穿过山谷,树叶沙沙作响。

  刘清明掏出手机。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

  大山深处,通讯基站覆盖不到。

  孙强从帐篷里跟出来。

  看到刘清明的动作,递过一部厚重的黑色军用电话。

  “只能联系演习指挥部。”

  刘清明接过电话。

  按下一串号码。

  线路接通,另一头传来通讯兵的回应。

  刘清明直接报出身份。

  “我是刘清明,请找梁总指挥。”

  等待了十几秒。

  梁士贵沉稳的嗓音传来。

  “小刘啊,情况怎么样?”

  “梁司令,人抓到了。”

  “我需要武机师立刻出动。”

  “接贾国龙的家人,地址是……”

  刘清明报出刚才记下的地址和名字。

  “还有,立刻控制通梁镇的三个矿井。”

  “里面有东川矿业的账本。”

  电话那头稍微安静了一瞬。

  梁士贵没有多问。

  “好,我马上安排武怀远去办。”

  通话结束。

  刘清明把电话递还给孙强。

  “谢谢孙队。”

  “人还得麻烦你们看管一下。”

  “我得赶紧回镇上。”

  孙强把电话挂回腰间。

  “你们直接带走不就完了?”

  刘清明看着眼前的山林。

  “我们带回去。”

  “马上就会有上面的人来提人。”

  “事情会脱离我们的掌控。”

  “也许会不了了之。”

  “也许会偷梁换柱。”

  “总之,我不相信他们。”

  孙强沉默了两秒。

  “既然总指挥发话了。”

  “我能帮你暂时押着。”

  “但不能太长时间。”

  刘清明提出期限。

  “明天之前没有结果,你直接把人交出去。”

  孙强点头。

  “行,我就等你到明天下午六点。”

  刘清明抬手敬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麻烦了,送我回去吧。”

  孙强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重新钻进林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于锦乡和七名战士站在一棵大树下等候。

  看到刘清明出现,于锦乡迎上来。

  “刘书记。”

  刘清明冲她点头。

  一行人原路返回通梁镇。

  走出林子,视线豁然开朗。

  通梁镇的街道已经被绿色的人海填满。

  武怀远带领的武机师战士全面接管了现场。

  上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在维持秩序。

  一队队被俘虏的涉案人员被押解上卡车。

  路口拉起了警戒线。

  武怀远站在一辆吉普车旁,正在布置任务。

  看到刘清明一行人,他大步走过来。

  于锦乡立刻立正,敬礼。

  武怀远还了一个军礼。

  他转向刘清明。

  “刚收到消息。”

  “送去军区总医院的两名警察。”

  “手术做完了。”

  “命保住了,人还没醒。”

  刘清明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康景奎没死。

  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如果康景奎牺牲了,整个事件的性质就会彻底失控。

  武怀远递给刘清明一根烟。

  “你想怎么做?”

  刘清明接过烟。

  “凶手抓到了。”

  “但我不能带回来。”

  “我要想个法子,让他们不敢伸手。”

  武怀远拿出打火机,给刘清明点上。

  自己也点了一根。

  “难。”

  “这里的政法系统,全是那位的老部下。”

  刘清明吐出一口青烟。

  “我清楚。”

  “所以不能带回来。”

  武怀远弹了弹烟灰。

  “这事我可能都插不上手。”

  刘清明点头。

  “我明白,没打算坑你。”

  武怀远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蜀都的方向。

  “这事很难办。”

  “不光是蜀都。”

  “那位现在执掌全国政法系统。”

  “你想过没有。”

  “不管你怎么做,最终都可能是无用功。”

  刘清明再次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武怀远的话直指核心。

  蜀都省内,没有自己的盟友。

  周围全是敌人的眼线和网络。

  政法系统铁板一块。

  当年在林城,自己还有吴铁军、徐婕、马胜利。

  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康景奎躺在重症监护室。

  真正的孤立无援。

  刘清明踩灭烟头。

  看着前方大片深色的土壤。

  那是鲜血浸透的痕迹。

  他无法想象。

  在自己没赶到的那十二分钟里。

  康景奎和两名年轻警察经历了怎样的围攻和绝望。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亮起。

  刘清明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了两格信号。

  这里靠近三号矿,基站覆盖到了。

  他拨出一个号码。

  京城,某小区。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

  电视机播放着动画片。

  吴新蕊穿着居家服,坐在地毯上。

  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积木。

  三岁多的刘苏苏穿着粉色公主裙,正在往积木塔上加一块。

  “外婆,你看。”

  吴新蕊笑着摸摸她的头。

  “苏苏真棒。”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伴随着响亮的铃声。

  吴新蕊头都没有转一下。

  更没有起身去接。

  卧室的门被推开。

  苏清璇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折好的衣服。

  “妈,你手机响了。”

  吴新蕊收回视线。

  “让它响。”

  苏清璇把衣服放在沙发上。

  “你以前从来不会不接电话。”

  吴新蕊把刘苏苏抱进怀里。

  “没有什么比我跟苏苏更重要。”

  “苏苏是不是?”

  刘苏苏奶声奶气地回答。

  “我要外婆。”

  吴新蕊亲了她一口。

  “对,我们谁都不要。”

  苏清璇无奈地摇摇头。

  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清明”两个字。

  她立刻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刘清明的声音。

  “妈。”

  苏清璇轻笑一声。

  “你妈现在只想要苏苏,不要我们了。”

  刘清明愣了一下。

  “媳妇儿,怎么是你?”

  苏清璇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你不想见到我?”

  刘清明的声音放软。

  “我只是有些意外,妈在吗?”

  苏清璇靠在玻璃门上。

  “在呢,和你宝贝女儿玩,不想接电话。”

  刘清明开口。

  “我想你们了。”

  苏清璇哼了一声。

  “骗人。”

  “想我们不跟我打,打我妈的电话。”

  “一看就是工作呀。”

  刘清明承认。

  “是工作。”

  “想你们也是真的。”

  “我准备汇报完工作再和你聊。”

  苏清璇收起玩笑的心思。

  “我知道。”

  “你跟她说吧。”

  她走回客厅,把手机递给吴新蕊。

  放在她耳边。

  刘清明又叫了一声。

  “妈。”

  吴新蕊听出女婿言辞间的凝重。

  她把怀里的刘苏苏递给苏清璇。

  站起身,走到一旁。

  拿过手机。

  “清明,怎么了?”

  刘清明站在通梁镇的夜风中。

  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从万向杰的行踪,到对警察的围攻,再到部队的介入。

  吴新蕊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属于前任清江省省长的威严浮现。

  “现场控制了吗?”

  “幸好部队在我们县演习。”

  “我请演习总指挥配合,出动了武机师。”

  “目前控制了局势。”

  “受伤的警察也送到了部队医院。”

  吴新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你担心,把人交出去,会被他们包庇。”

  “我能肯定。”

  “一定会被包庇。”

  “他们很可能抛出一两个替罪羊,把主犯放走。”

  吴新蕊分析局势。

  “但你不能不交人。”

  “部队是不会干涉地方事务的。”

  “你已经让他们为难了。”

  刘清明回答。

  “对。”

  “所以我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天。”

  “明天下午六点前,必须有结果。”

  吴新蕊问。

  “你有什么想法?”

  刘清明抛出自己的推演。

  “牺牲了一名警察。”

  “这件事一定会捅到上面去。”

  “但即使公安部督办。”

  “结果也可能是一样的。”

  刘清明没有明说。

  但吴新蕊完全明白。

  那位目前兼任公安部长,是全国政法系统的一把手。

  这跟当年清江省的卢东升完全不同。

  那位的能量,连林峥都要退避三舍。

  刘清明把电话打给正在党校学习、身上无实职的吴新蕊。

  而不是找老领导林峥。

  就是为了不让林峥为难。

  先探探岳母的口风。

  吴新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的。”

  “通常这种情况,会采取异地办案的方式。”

  她直接点破刘清明的意图。

  “你想让清江省来办这个案子?”

  电话那头,刘清明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可以吗?”

  ...

  蜀都省会,荣城。

  省政府大楼顶层,省长办公室。

  空调的出风口不断喷吐着冷气。

  严克已靠在宽大的黑色皮椅上。

  手里的派克钢笔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

  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跟着跳了一下。

  省公安厅长宋海波站在办公桌前两米处。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

  几滴汗珠从宋海波的额头滑落。

  顺着脸颊砸在藏青色的警服领带上。

  他根本不敢伸手去擦。

  “一个县下属派出所的案子,州局直接越级报到你这儿?”

  严克已盯着宋海波。

  室内的压迫感瞬间拉满。

  宋海波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死了一名警察。”

  这六个字从宋海波嘴里蹦出来,带着几分干涩。

  严克已的动作瞬间定住。

  “现场死伤二十多人。”宋海波继续补充。

  严克已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这两个数字砸在办公桌上,分量实在太重。

  死警察。

  群体伤亡。

  这根本不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这是足以惊动高层的特大恶性事件。

  严克已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事如果处理不好,省厅首当其冲。

  省政府也得跟着背锅。

  死伤二十多人,谁开的第一枪?

  现场是怎么失控的?

  完全没有预警,直接引爆。

  严克已身子猛地前倾。

  双手撑在桌面上。

  “凶手抓到没有?”

  宋海波缓缓摇头。

  幅度很小,显得极其僵硬。

  “我这边没有任何确切消息。”

  严克已眼睛微微眯起。

  “没有任何消息?”

  “你是堂堂省公安厅长,你跟我说没消息?”

  宋海波顶着巨大的压力,快速解释。

  “现场的情况完全被隔绝了。”

  “部队接管了现场。”

  “是武机38师的人。”

  严克已的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

  指甲边缘被压得扁平。

  “武机师?”

  “他们怎么会插手地方的案子?”

  严克已觉得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荒谬。

  宋海波赶紧汇报他掌握的全部信息。

  “当地正在搞军事演习。”

  “这是军区直接下的命令。”

  “也是军委的指示。”

  “军区梁副司令员亲自在茂水县城坐镇指挥。”

  “省军区和武机师都派了精锐部队参加。”

  宋海波停顿了一下。

  “我们当地派出所的人赶过去,想要接管现场。”

  “被部队直接拒绝了。”

  “连警戒线都不让进。”

  严克已抬起手,用力揉压着太阳穴。

  脑子里嗡嗡作响。

  事情彻底脱离控制了。

  如果是地方公安办案。

  省厅还能插手指导,随时掌控办案进度。

  随时把不利的因素过滤掉。

  现在部队强行介入。

  谁也插不进手。

  军区那位梁副司令脾气又臭又硬。

  出了名的护犊子,根本不买地方政府的账。

  “受伤的同志呢?”严克已放下手。

  “现场的警察传回来的消息。”

  宋海波语速极快。

  “受伤人员被部队的直升机直接带走了。”

  “飞行线路直达省城。”

  “降落地点是军区总医院。”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做完手术了。”

  严克已站直身体。

  警察受伤,部队出动直升机救人。

  这事传出去。

  省政府如果不马上表态,绝对会被上面打上冷漠、无作为的标签。

  必须把慰问的姿态做足。

  把表面文章做好。

  他指着宋海波。

  “你马上派人过去。”

  “以省政府的名义,去医院探望受伤的同志。”

  “态度一定要诚恳。”

  “要多感谢部队同志的及时帮助。”

  宋海波立刻立正。

  “我亲自带队去。”

  严克已摆摆手。

  宋海波如蒙大赦,转身退了出去。

  顺手带上房门。

  宋海波走在省政府走廊上。

  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快步走向电梯。

  拿出手机,拨通了省厅常务副厅长的电话。

  “马上准备两辆车。”

  “带上高规格的慰问品。”

  “通知宣传处的人,带上摄像机。”

  电话那头有些发懵。

  “宋厅,大半夜的去哪?”

  宋海波压低嗓门。

  “军区总医院。”

  “去探望茂水县受伤的同志。”

  “排场给我弄大一点。”

  “记住,千万不要惹部队的人不高兴。”

  挂断电话,电梯门打开。

  宋海波走进去。

  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

  一股无力感瞬间涌遍全身。

  堂堂省公安厅。

  在一个小小的茂水县,居然成了局外人。

  现场进不去。

  人带不走。

  现在还要跑去部队医院赔笑脸。

  这让他憋屈到了极点。

  “万向荣这个王八蛋。”

  宋海波暗骂了一句。

  办公室内。

  严克已看着关上的门板,冷哼了一声。

  宋海波这通汇报,听起来惊险,其实全是废话。

  核心信息一个没有。

  究竟是什么案子?

  能让三名警察陷入这种大规模的群体事件?

  甚至引得部队出动?

  严克已按下桌上的内部电话。

  “江涛,进来一下。”

  不到三十秒。

  秘书江涛推门而入。

  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加密文件夹。

  “省长。”

  严克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查清楚没有?”

  “通梁镇到底在搞什么鬼?”

  江涛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推到严克已面前。

  “省长,情况摸清楚了。”

  “引发冲突的犯罪嫌疑人,是万向荣的亲弟弟,万向杰。”

  严克已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万向杰。

  这个名字对严克已来说,绝不陌生。

  茂水县有名的地头蛇。

  仗着哥哥万向荣的资产和人脉,在当地横行霸道。

  “他怎么搞的!”严克已一巴掌拍在文件夹上。

  “又出人命!”

  “现在是什么时候?”

  “全国都在抓典型严打。”

  “他还在给我搞事情!”

  严克已站起身,在办公桌后焦躁地走动。

  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音。

  万向荣是个聪明人,一向懂得进退。

  怎么会纵容弟弟去围攻警察?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除非这背后有更大的利益驱动。

  或者有更高层的人指使。

  如果火烧起来,必须马上切断隔离带。

  “你马上给万向荣打电话。”

  严克已停下脚步。

  “警告他一下。”

  “让他马上把事情平息下去。”

  江涛站在原地,没有去拿电话。

  他显得有些迟疑。

  “省长。”

  “我早就把您的意思转告过万向荣了。”

  “他那边回复了。”

  严克已盯着江涛。

  “他说什么?”

  江涛压低嗓门。

  “他说,这事是帮徐公子办的。”

  “不能不做。”

  严克已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徐公子。

  徐飞。

  这三个字直接在办公室里炸开。

  严克已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椅子扶手。

  缓缓坐下。

  如果是万向荣惹事,直接让省厅去抓人就行。

  但牵扯到徐飞,这事就成了一个死结。

  徐飞的父亲,那是京城里手眼通天的人物。

  自己能坐稳这个省长位置。

  多亏了那位老领导的提携。

  这案子,查下去得罪老领导。

  盖起来又过不了部队这一关。

  “徐飞还在省城吗?”严克已问了一句。

  江涛摇头。

  “下去玩了。”

  “具体行程没有告诉我。”

  “电话也打不通。”

  严克已的胸口一阵憋闷。

  这位大少爷,走到哪里惹到哪里。

  平时搞点小动作也就罢了。

  这次弄出了人命。

  还牵动了野战军。

  “你去找他们的人。”严克已指着江涛。

  “原话告诉他们。”

  “现在事情闹大了。”

  “死了警察,部队又在场。”

  “省里绝对遮不住了。”

  “这事只怕马上就要上报中央。”

  江涛微微一笑,显得有些自信。

  “省长放心。”

  “就算上报中央,也是公安部下来人。”

  “这案子归根到底还是公安系统的内部事。”

  “问题不大。”

  严克已猛地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江涛。

  “你懂个屁!”

  江涛被骂得一愣。

  严克已毫不客气地训斥。

  “净给我捅篓子!”

  “如果是平时,公安部下来人确实好办。”

  “但这次是武机38师直接插手。”

  “你以为军区那位梁副司令是摆设?”

  “公安部如果真的派督导组下来,绝对不会走过场。”

  严克已平复了一下呼吸。

  “既然这样。”

  “这事就让徐飞自己向老领导汇报吧。”

  “我是没那个脸去说的。”

  江涛立刻领会了严克已的意思。

  这是要甩开责任。

  把这个可能引爆的炸弹直接交回给徐家。

  “您放心,我来办。”

  江涛立刻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严克已坐在椅子上。

  目光落在桌面的红色保密电话上。

  他没有去碰那部电话。

  而是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翻盖手机。

  虽然交代了江涛去转达。

  但他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如果不主动汇报。

  等老领导从别的渠道得知这件事,自己就是一个瞒报的罪名。

  到那时,老领导不仅保不住徐飞。

  还会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

  必须抢先一步。

  把调子定下来,表明态度。

  严克已握着手机,犹豫了足足三分钟。

  他按下开机键。

  调出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重重敲击着严克已的神经。

  电话接通了。

  “克已呀。”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沉稳、威严的声音。

  严克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脊背挺直。

  双脚不自觉地并拢。

  “徐书记,您好。”

  那头的人问了一句。

  “怎么用这个号码?”

  “有事情?”

  严克已拿手机的手微微冒出细汗。

  “对不起,徐书记。”

  “出了点事情。”

  “我想向您汇报一下。”

  徐书记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不是和徐飞有关系?”

  严克已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老领导的政治直觉太可怕了。

  一开口就直击核心。

  严克已赶紧否认。

  “没有没有。”

  “是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

  “牺牲了一名警察。”

  他绝口不提徐飞的名字。

  这是规矩。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

  但绝对不能从嘴里留下把柄。

  特别是在电话里。

  “详细说说。”徐书记给出了指示。

  严克已清了清嗓子。

  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茂水县通梁镇的冲突。

  到警察伤亡。

  再到武机38师强势介入,封锁现场。

  受伤警察被军用直升机直接送往省城。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他绝对不敢隐瞒。

  在老领导面前耍滑头,只会死得更快。

  听完汇报。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严克已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事情我知道了。”

  徐书记终于开口。

  “你们要做好善后工作。”

  “要尽快抓到凶手。”

  “给组织一个交待。”

  严克已连连点头。

  “您放心。”

  “我们一定会全力捉拿凶手。”

  徐书记的话锋一转。

  “部队有部队的任务。”

  老领导这句话一出。

  严克已立刻在心里推演起来。

  这是在怪我。

  茂水县是我的地盘,居然让部队先一步控制了局面。

  这就等于把主动权拱手让出去了。

  部队如果查出点什么,直接递交军委。

  地方政府连斡旋的余地都没有。

  “不要老是麻烦人家嘛。”

  徐书记继续交代。

  严克已的后背发凉。

  这是命令。

  必须尽快把部队从这个案子里摘出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让地方公安重新接管现场。

  否则,徐飞的那些烂事,根本捂不住。

  “如果省里人手不够。”

  徐书记直接抛出了最终方案。

  “可以向部里求援。”

  严克已的呼吸停滞了。

  绝杀。

  老领导已经对蜀都省厅失去了信任。

  他要直接绕过蜀都省的公安系统,启用部里的力量。

  在部里,老领导的人脉根深蒂固。

  专案组一旦下来,查什么,怎么查。

  最后定什么罪,全在老领导的掌控之中。

  “你们也不要有心理负担。”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不管涉及到什么人,都要一视同仁。”

  严克已立刻挺直腰板,大声表态。

  “书记的指示我收到了。”

  “一定按您说的办。”

  “那先就这样。”徐书记准备挂断电话。

  “我还要再了解一下。”

  嘟。

  通话被切断。

  严克已慢慢放下手机。

  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皮椅上。

  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虽然老领导在电话并没有严厉地批评自己,但肯定是生气了,他能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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