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吻过讲台 第104章:同事关怀

小说:海风吻过讲台 作者:杏琳 更新时间:2026-05-07 00:38:09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早上七点,武修文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门口的小凳子上又放着一个保温袋。

  他弯腰拿起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两层的饭盒。上层是虾仁肠粉,浇了酱油,油亮亮的,还撒了葱花。下层是一杯豆浆,封口贴得严严实实,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还是热的。

  没有纸条。

  武修文愣了一下。这段时间,黄诗娴每次给他留饭都会塞一张纸条,有时候是“记得吃”,有时候是“别太晚睡”,有时候只有三个字“明天见”。那些纸条他都留着,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可今天没有。

  他把饭盒拿进屋,搁在桌上,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肠粉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飘,勾得人胃里发酸,可他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手机响了。

  是郑松珍发来的消息:“武老师,早读之前来一趟五年级办公室,有事找你。”

  武修文匆匆扒了几口肠粉,灌了两口豆浆,抹了把嘴就往外走。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六年级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课本往教室走,看见他,脆生生地喊“武老师好”。他点点头,步子没停。

  五年级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郑松珍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张老师。

  张桂芳,海田小学最老的数学教师,五十六岁,教了三十六年书,头发白了大半,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镜腿上拴着防丢绳。她是那种说话慢悠悠、走路慢悠悠的老人,可全校没有一个老师不服她——她带的班,数学成绩连续八年全镇前三。

  “张老师。”武修文站住了。

  张桂芳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小武,来,坐。”

  武修文走过去坐下。郑松珍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找了个借口出去了,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桂芳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着,也不看他,开口就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武修文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张桂芳戴上眼镜,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打开看看。”

  武修文接过来,解开绕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过,有些地方贴了便签条,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当年考公办教师转正的时候,自己整理的资料。”张桂芳的声音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我刚生完老二,月子里还在背课标,背得脑袋嗡嗡响。我家那口子说,你疯了,一个破老师有什么好考的。我说你不懂。”

  她顿了顿,手指在那沓纸上轻轻抚过。

  “教师转正考核,说是考教学能力,其实考的是你有没有把这份工作当成命。笔试那关,课标是死的,背熟就行。可面试那关——评委会问你,你为什么要当老师?你以为这个问题好答?”

  武修文没说话。

  “当年和我一起考的,有一个小姑娘,课讲得特别好,学生都喜欢她。结果面试的时候,评委问她这个问题,她答了一通‘教育是阳光下最灿烂的事业’之类的套话。后来她没考过,哭着问我,张姐,我哪句话说错了?”

  张桂芳转过头,看着武修文。

  “我跟她说,你没说错,你只是没说出你自己的话。”

  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这里面有我当年的面试记录,二十三个常见问题,每一个问题后面都附了我自己的回答思路。不是标准答案,是我张桂芳的答案。你拿回去看,别抄,也别背。你就想一个问题——你武修文,为什么要当老师?”

  武修文捧着那沓纸,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重。

  是因为这些纸,是张桂芳压了二十多年的箱底。边角磨出的毛边,红笔圈出的重点,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她当年在月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张老师,我……”

  “别谢。”张桂芳摆摆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您说。”

  “转正考核的材料,光准备那些证书啊、成绩单啊,不够。你得有一份‘教学特色报告’。”张桂芳转过身,看着他,“我之前听过你几节课。你把普通话教学这件事写进去,写清楚你怎么坚持的,遇到了什么困难,解决了什么问题,效果是什么。不是喊口号,是拿事实说话。局里那帮人,看数据看腻了,他们想看的是——你这个老师,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武修文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张桂芳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瘦,可拍下去很有力:“行了,去上课吧。别让孩子们看出来你有心事。天塌下来,讲台上的人,得站直了。”

  武修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早读的铃声。

  远远地,他听见六二班的教室里传来朗读声,齐刷刷的,字正腔圆,是标准的普通话。那是赵皓星的班,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海田的时候,这些孩子读课文还是满口的本地海话腔,平翘舌不分,前后鼻音混成一团。

  现在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六一班的教室走。转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林方琼。

  六(三)班、六(四)班的数学老师,二十六岁,比他还大几个月。她抱着一摞东西,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

  “武老师。”她叫住他。

  武修文停下来。

  林方琼犹豫了两秒,把手里那摞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拿着。”

  武修文低头一看,是一套装订好的习题集,封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六年级数学下册,培优辅差专项训练”,翻开里面,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知识点的出处、易错点和解题思路的变式。三十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是……”武修文抬头看她。

  林方琼别过脸,语气有点硬:“别多想。我不是帮你,是我自己用不着了。上学期我整理了两个多月,本来打算这学期给六三班用的,结果——”

  她停了一下,咬了下嘴唇。

  “结果他们底子太差,用不上。与其搁在我那儿落灰,不如给你。你那个一班,整体比我的班好,有几个苗子可以冲尖,别耽误了。”

  武修文张了张嘴。

  他记得刚来海田的时候,林方琼是最不服他的那一个。教务会上,他说要用普通话教学,她第一个反对,说学生听不懂,家长不买账,还不如老老实实把平均分提上来。后来期中考试,他带的班数学平均分只比她高了零点几分,她在办公室里说了句“运气好罢了”,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

  可现在,她把自己整理了两个月的心血,就这么塞给了他。

  “林老师。”武修文把习题集抱在怀里,“谢谢你。”

  林方琼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走廊的风吹得有点散:“武修文,你那个转正考试……好好考。别丢我们数学组的脸。”

  武修文站在原地,怀里的习题集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周远昨晚说的那句话——“你们海田小学内部,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你们以为的诗和远方,在别人眼里,是刺。”

  可林方琼塞给他的这份东西,不是刺。

  是手。

  上午第四节课,武修文从教室里出来,嗓子有点哑。新学期六年级的课排得紧,他一个人带两个班的数学,一周二十节课,今天上午连上了三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他往办公室走,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平时那种大锅饭的味道。是蒜蓉蒸排骨的香,混着一点豆豉的咸鲜,从食堂后厨的窗口飘出来,顺着风灌进他的鼻子。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苦笑了一下。这个点,食堂早就没饭了。第四节课十二点十分下课,等他走到食堂,窗口都关了,只剩下打菜阿姨在擦桌子。

  他摸了摸肚子,打算回宿舍泡一包方便面对付过去。

  “武老师!”

  食堂的侧门忽然开了,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胖阿姨探出头来,冲他招手:“过来过来!”

  武修文愣了一下,走过去:“阿姨,您叫我?”

  胖阿姨姓陈,是食堂掌勺的,在海田小学做了十几年饭,全校师生都叫她陈姨。她一把拽住武修文的胳膊,把他拉进后厨边上的一间小隔间里。

  隔间不大,只放了一张小方桌和两把塑料凳。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掀开上面的盖子,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

  一碟蒜蓉蒸排骨,一碟清炒菜心,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排骨蒸得刚刚好,筷子一夹就脱骨,蒜蓉的香味渗进肉里,腻得发亮。

  “陈姨,这……”武修文愣住了。

  “别这那的,坐下吃。”陈姨把他按到凳子上,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罐冰可乐,啪地放在桌上,“黄老师早上特意来找我,说你最近忙,饭都顾不上吃,让我帮你留着。我说你放心,别人没饭吃我不管,武老师没饭吃,我陈姨第一个不答应。”

  武修文的筷子顿了一下。

  “黄老师……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半就来了。”陈姨叉着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我早上五点起来蒸包子,六点开火炒菜,她六点半就堵在食堂门口了,手里提着一袋排骨,说是她爸昨天出海打回来的,让我帮忙做一份蒜蓉蒸排骨,给你留着中午吃。我说你这也太早了,她说你早上要早读,怕来不及跟我说,就提前来堵我。”

  武修文看着那碟排骨,热气还在往上冒,熏得他眼睛有点酸。

  “她还说什么了?”

  陈姨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哦对了,她还说了——让我别告诉你。”

  武修文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一哽,差点噎住。

  他喝了一大口汤,把那股哽咽的东西往下冲。紫菜蛋花汤很淡,只放了一点点盐,可他觉得那股咸味一直往上涌,拱到眼眶里,拱得眼眶发酸。

  陈姨看他吃得急,在旁边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这孩子,怎么饿成这样……”

  武修文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扒饭。

  排骨很香,菜心很嫩,米饭很软。可他吃出来的,是另一个味道。

  是黄诗娴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全亮的时候,一个人骑着电动车穿过黎明的海风,把一袋排骨提到了食堂门口。

  是她站在食堂门口堵陈姨的时候,发梢上还沾着早上的露水。

  是她昨晚从灯塔回来,站在他宿舍楼下,仰头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低下头,给林小丽发消息,在备忘录里打下那几行字。

  是她在周远面前说——“他是我选的人,我认。”

  武修文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给黄诗娴发了一条消息。

  “排骨很好吃。汤也很好喝。陈姨没告诉我——我自己猜到的。”

  过了十几秒,黄诗娴回了一条。

  “猜到了又怎样。”

  武修文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这一次,黄诗娴隔了很久才回复。屏幕上跳出来的,只有一行字。

  “好。我给你留灯。”

  武修文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跟陈姨道谢。陈姨摆摆手,把可乐塞进他手里:“拿着喝,忙归忙,别把身体搞垮了。你们这些年轻老师,一个个都跟拼命似的。”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很烈,白花花的,晒得操场上那片沙土地发亮。几个吃完饭的学生在芒果树下追跑打闹,笑声一阵一阵的,被海风吹得很远。

  他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海田小学,和昨天一样。芒果树还是那几棵,操场还是那片沙土地,教学楼的墙上还是那块掉了一半漆的校训——“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怀里抱着林方琼的习题集,脑子里装着张桂芳二十多年前的面试笔记,胃里暖着黄诗娴托陈姨留的排骨饭。

  还有口袋里那张纸条——“修文:明天我陪你去。别赶我走。”

  他想,他武修文这辈子,可能还不完这些了。

  可他忽然明白了张桂芳问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当老师?

  不是为了讲台上的风光,不是为了转正名额,不是为了证明给叶水洪和周远看。

  是为了这些人。

  这些在他最难的时候,伸出手来的人。这些把习题集塞进他怀里、把面试笔记递到他手上、把排骨饭留到他碗里的人。这些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的人。

  下午两点,武修文走进六年级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很工整,但看得出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是很多个人写的。

  “六一班:黄晓东,应用题审题能力弱,建议专项训练图形题。郭晓敏,计算粗心,建议每日口算练习。陈海生,空间想象能力差,建议多画立体图形……”

  三十四个学生,三十四条建议,三十四种笔迹。

  信封最底下,还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是我们六一班所有科任老师一起整理的。武老师,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加油。”

  是赵皓星的字。

  武修文把那张纸条叠好,和口袋里黄诗娴的纸条放在一起。

  左边胸口那个口袋。

  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张桂芳的面试笔记,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有人在黑暗里为我点灯,我就要在光里走到底。”

  外面,海风穿过走廊,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一面帆。

  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在收网。海鸥绕着桅杆飞,一圈又一圈,叫声透过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武修文低头看书。

  桌上的绿茶还冒着热气,是他刚才泡的。茶叶是黄诗娴上个月买的,说这种茶润喉,讲完课喝最好。

  他喝了一口。

  有点苦,回味是甜的。

  下午五点,黄诗娴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面包。

  她路过武修文的办公室,透过窗户看见他趴在桌上,笔在纸上唰唰地写。桌上堆满了材料,左边是证书复印件,右边是学生成绩单,中间摊开的,是一本发黄的笔记。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把一袋桔子和一袋全麦面包放在办公室门口的窗台上,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窗台上有吃的。累了就歇会儿。”

  发完,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是武修文的回复。

  “看到了。橘子我剥了一个,很甜。”

  黄诗娴笑了一下。

  昨天晚上的灯塔,那些话,那根刺,都还在。可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守。

  她身后,有一整个海田小学。

  晚上十点,武修文关了台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把明天要带的材料一件一件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教师资格证复印件、教学反思、家长会记录、学生成绩单、获奖证书,还有张桂芳的面试笔记和林方琼的习题集。

  全部装进文件袋里,封口。

  手机亮了。

  是李浩打来的电话。

  “老武,明天早上的事,你准备好了没?”李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急。

  “准备好了。”武修文说。

  “我跟你讲,你别紧张,你就当他是个屁。”李浩说话还是那个调调,“你上课的时候连家长都不怕,还怕几个坐办公室的?”

  武修文笑了:“知道了。”

  “行了,不打扰你睡觉。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叫你起床。”李浩顿了顿,“老武,你听我说——你能行。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拼的人。”

  挂了电话,武修文站在窗前,拉开的窗帘。

  夜色还是那样浓。校园里的路灯还是亮了两三盏,昏黄的光洒在芒果树下。远处的海浪声还在,一声接一声。

  他想起刚来海田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陌生的校园,听着陌生的海浪,想着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知道,明天早上,黄诗娴会在楼下等他。张桂芳的笔记在他的文件袋里。林方琼的习题集在他的包里。六一班的三十四个学生,每一个都对着镜头说过那句话。

  “武老师是我们见过最好的老师。”

  他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

  窗外,海风还在吹。

  海浪还在拍。

  天还没亮。

  可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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